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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如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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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可能,姚知贺并不希望被班头揪进办公室。
学校这种地方,一个房间有一个房间的规则,譬如在办公室的生态链里,江闻昭和陈丰年就是金字塔顶端的肉食动物。在小树林、在卫生间、在晚自习后没有照明的操场,那些地方才是姚知贺的舒适区。
他将手背到身后,不安地跺跺脚。
江闻昭已经不抽噎了,光抹眼泪。趁班头转身接水,姚知贺还拿肩膀碰碰她:“对不起嘛。”
班头的水缸盖冲着他脑门砸来。
“你再动?”
姚知贺挨了一下,连带江闻昭都被弹到。他这才离远了两步,不服气地瘪瘪嘴。
“今晚的事和江闻昭没关系,班头你发火冲我来,别为难她。”
班头端着搪瓷缸回头,皮笑肉不笑:“你以为我叫闻昭来是要教训她?你这种没皮没脸的东西早该挨这一下了,不是你后妈捐的那几个臭钱,你以为自己能顺利读到初二?我跟你说,姚知贺,我是个老师,我的工作是教书育人,你自己一个人烂我管不着,但你要祸害我的好学生,我跟你说,没门。就算是把上头的人都得罪光了,我也得给你碾回家里去!”
班头义愤填膺,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好久的气。
姚知贺不是第一回见班头发这么大的火了,上一次是为了陈丰年,说什么再晚两分钟人就淹死了,什么故意杀人明天就送他去派出所,最后不也屁事没有?
这一回嘛。姚知贺心想。他早就做好认栽的准备了。
三中抓早恋特别严,哪怕表个白都能被停两周课。上不上课的无所谓,但有两周见不到江闻昭了,姚知贺一想到那个叫方敬的学长心里就不舒坦。
他梗着脖子,特硬气来了句:“我不回家。我要读书。”
“你读个屁。滚。”
“不。”
“滚不滚?”
“就不。”
班头气得要去抄棍子,江闻昭忙上前道:“老师,今天其实没什么的。是我想去洗手间,然后......然后,姚知贺他不让我去,就硬堵着我。他还抓我胳膊,都抓红了,我怕他动手,所以才打他的。我也有错,对不起。”
班头的视线一对上她的就软化了:“闻昭啊,老师叫你进来就是让你平复一下情绪。电影呢,班里还继续放,你要是想看,等一会儿心情好了就回去看。要是不想看了,老师帮你写假条,你早点回寝室休息。”
江闻昭摇摇头:“老师,我没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因为有点想家了,所以没控制住情绪。”
姚知贺探头:“你想家了啊?”
江闻昭通红着眼睛瞪他,姚知贺才收声。
“懂了,为我开脱呢。用不着。”姚知贺一拍胸膛,“班头,我喜欢江闻昭,我今天给她表白了,但她不喜欢我。就这么一回事儿,你该怎么罚怎么罚吧。”
他一认罪,班头就有了正当理由勒令他休学。姚知贺心说自己可真是太有担当了,转头看江闻昭,却只看到她满脸窘迫。
他事后逮着她问过:“我有这么招人嫌吗?”
江闻昭反问:“那天晚上办公室里有多少老师,又有多少来答疑的同学?你有考虑过我的处境和感受吗?你知不知道你休学期间发生了什么?”
返校的第一要紧事就是来找江闻昭,姚知贺哪有功夫打听。他想去问老陆,一转头,却发现老陆的座位空了。
“陆哥被开除了。”
姚知贺一懵:“怎么回事?”
“这得问江闻昭啊。”
姚知贺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陈丰年见他煞白着一张脸顿时就乐了,阴阳怪气道:“你们可真是兄弟情深,怪不得老陆要给你\'报仇\'。他捅了江闻昭三刀,人已经进去了。”
“不可能!”
姚知贺哆嗦着唇,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冒。
陈丰年更觉得痛快,拔高了声音:“你去看看江闻昭胳膊上是不是有烫伤?老陆的烟头差点碾她脸上去了,教室里都是人证。我那天亲眼看到他拿着美工刀追江闻昭,翘了市里的竞赛去做的笔录。狗东西,真以为在学校里就能无法无天?”
姚知贺扬起拳头就要往陈丰年脸上砸。
“打!你打啊!老子送进去一个,就能送进去第二个!”
从前见了他就满脸惧色的陈丰年忽然硬气起来,怒目而视,正义凛然。
姚知贺浑身发冷,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对。规则。
他当时还不能这么准确地描述这个现象:学生们所能接触到的权威升级了。约束他们的不再是师长、不再是道德、不再是暴力。违法就会受到惩罚,变成了一个确然的事实——明明两个月之前,所有人都还在嘲笑江闻昭,嘲笑她那句稚气未脱的“因为打人犯法”。
她一定做了什么。
姚知贺想找她问清楚,反被陈丰年拉住了胳膊:“跑了?不打我?孬种!”
砰!
他一拳砸歪了那张讨人厌的嘴:“回头找你算账!”
姚知贺跑出教室,残阳在回廊里落下片片光影。晚自习前的进餐时间,教学楼中处处吵嚷,他分开拥挤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在校园中狂奔。
不过休学两周,这些楼宇、跑道、花草树木,都好像变了副模样。
姚知贺停下脚步,一阵茫然袭上心头。
“你找我吗,姚知贺。”
江闻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姚知贺急切回头,正对上她平静安宁的眼眸。
姚知贺抓着她就走。
江闻昭没有丝毫抵抗,顺从地被他带到科创楼的角落。这里的监控坏了三年,谈恋爱的喜欢来,打架斗殴的也喜欢来。无一例外的,常来这里的学生都认得姚知贺,见他一脸怒容,便识相地让出了位置。
等人走光,姚知贺才拽着江闻昭的手腕,将两边的袖管捋高了。洁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三个粉色的疤痕,才脱痂,一碰就疼。
姚知贺难以置信地退后几步。他蹲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江闻昭淡淡道:“没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他仍然喋喋不休,很真诚,但也很自以为是。江闻昭静静地由着他发了一会儿疯,黄昏彻底隐没于山丘,星夜来了,天边挂着一道细细的银钩。
她将碎发挽到耳后。
“姚知贺,”她说,“其实那天,我是自己往老陆的美工刀上撞的。”
“我抓着他的手撞了三次,次次冲着要害去。我知道刀刃很短,要不了我的命。但足够毁掉他了。”
姚知贺猛然抬头,只觉得一阵眩晕,那居高临下的视线,像一把薄薄的刀,眼前人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他。江闻昭纯澈的嗓音在夜风里有如轻缓的歌谣,飘飘然落在姚知贺耳中,又化作阴森的吟唱。
“你听历史课吗。你知不知道《汉谟拉比法典》?我很喜欢上面的那句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不会有任何愧疚。”
“别来招惹我了,姚知贺。谢谢你有过照顾我或者保护我的好意,但你似乎没有那么喜欢我。”
“你只是在享受这种为别人牺牲的感觉。”
半点情面也没留。
姚知贺只能怔愣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他连翘了两天课,在猫梦的包间里打lol熬到双眼通红。把他揪回学校的是班头,在办公室里,姚知贺得到了一杯热水。
“你母亲来过学校了,说要帮你办转学。一中的国际班知道吗,不需要中考直升高中部,后面考SAT,毕业就出国。”
班头不紧不慢地说,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姚知贺的反应。孩子还懵着呢,班头叹了口气。
“国际班的事,我觉得你自己也要慎重考虑。你的英语没及格过,过去了怕你跟不上。其实你也不笨,就是太不上进了。你如果愿意继续学,老师也不想放弃你。”
姚知贺顿住了,他望向那个总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班头,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
手里的纸杯被水泡得很软,他不敢用力,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流入空荡荡的胃袋,晃神了多日的身体被一股柔软又温暖的感受填满。
姚知贺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进水中。
“我还能上进呢?不了,转了也好。”
他浑浑噩噩从办公室出来,与抱着试卷的江闻昭撞个正着,后者坦然与他问好。姚知贺点点头:“来答疑?”
“来帮老师改卷子。”
江闻昭提步,姚知贺又叫住她。
“诶,”他说,“我要转学了。”
“是吗,去哪?”
“可能一中吧,国际班。”
“我也打算考一中,有缘分再做校友。”
姚知贺心绪翻涌,忍不住问:“......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你听过那句话吗?”
姚知贺问,什么。
江闻昭从上衣口袋摸出便签条,牙齿咬开笔帽,匆匆留下一行字。姚知贺接过来,但看不懂。
写的英文。
江闻昭与他挥挥手,便算作道别了。姚知贺很久都没能回过神——直到高一的某堂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模一样的句子,他才恍然想起那一天,想起江闻昭唇边不咸不淡的笑意。
[The opposite of love is not hate. It\'s indifference.]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