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不言不语》萧彻

6、特别篇 新年，新年

　　江边的景色依旧靓丽。
　　坐在新修的铝制长椅上，伊步言沐浴着暖冬的阳光，眼前是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
　　整齐耕作过的红土地，长着许许多多自己叫不上名字的作物。两三只白色的、翅膀上穿着一只洞的蝴蝶，在花与草之间舞动。
　　更远处的，是分隔两岸的江。江的这头是田地，江上是数不清的浮标，也许是近两年养殖渔业的装置。偶有几只白鹭在水面上滑翔，带来几声响动。江的那头依旧是树林，却建起了伊步言从前没见过的楼房。那样子，像是新的工作站。
　　再远处，就是那口高耸着的，飘着白烟的烟囱。看样子今天吹的是南风呢。

　　回到农村老家的伊步言，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喜欢独自坐在村尾的江边，享受片刻的宁静时光。即使临近新春佳节，眼前的这片景色，依旧没有太多的变化。说明村里的人们依旧在劳作，只不过背后村里的声响，似乎不只有牛羊鸡鸭的叫声。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昵称是一朵……梅花。
　　♣️：早上好（困）
　　在干嘛呢（探头）
　　老家那边还适应吧？（询问）
　　梅忆每条信息后总喜欢跟着一个表情包。
　　Y：四处转转，都挺好的”

　　好，去集市上瞧瞧吧。
　　“儿子，去买斤猪肉，顺便买个‘福’字贴回来。”伊健嘱咐道。
　　伊步言踩上奶奶家唯一的一辆老式淑女自行车，沿着村子里新铺的水泥路向集市骑去。
　　村头前几年修的医院，成为了除制糖厂烟囱外最高的建筑；往年的社区中心总会在大年初一搞些赶集活动。在伊步言还小的时候，就常常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参加；即使是除夕的早晨，路边的商贩还是那么热闹，老老少少操着乡音，那几句“新年快乐”总不离嘴边……
　　回过神来时，伊步言已经放下自行车的脚刹，眼前是奶奶家院子里的菜畦。
　　“爸，猪肉放这了。”
　　“行，中午给你炒粉利吃。”
　　“好。”
　　时间虽不会言语，却在人们的言语中从早晨跑到了正午。
　　奶奶正步履蹒跚地从餐厅门里走出来，看见伊步言就笑了，早就已经挤满脸庞的皱纹更加明显起来。
　　她把伊步言叫过来，颤颤巍巍的手往棉服兜里揣，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来，给我乖孙红包钱。”
　　“奶奶，明天才是大年初一呢。”
　　“咦？……哦，不管不管，”奶奶还是塞到了伊步言手里，“这里面是……是1000块钱。我乖孙要好好读书！诶，你帮我数数……”
　　“6、7、8……”伊步言数了数，貌似少了一百，“奶奶，这里面……是够的。”
　　“喔好！奶奶老了，怕数不清数了！”老人家这才放下心来，又笨拙地转身，往房间里走去。
　　伊步言望着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在他眼中，奶奶始终是那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偏僻的小村庄里度过了她大半的人生，今后的时光也会在这里度过。
　　每年伊步言一家回到村口，远远地就能在那用砖瓦砌起的围墙旁，看见奶奶的身影。爸爸说他跟奶奶说了今天会回来，奶奶就在门口等了半天。从那以后，爸爸再也不和奶奶提前告知回来的日子了。现在看来，也许就算爸爸告诉了奶奶，她也已经记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了。
　　仅仅过去一年，眼前的奶奶却连自己的前两句话都记不清了。
　　想起去年的她，明明还拉着自己聊天，说着那些久远的故事。
　　或许时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只是把奶奶说的话都藏了起来。也许在她班白的发丝间，也许在她仍闪着光的眼神中。

　　小区楼下。
　　“灵灵，我们来比赛。”梅忆拿起手里小巧的摔炮，对妹妹梅叶灵说道，“我们轮流对着冲天炮盒子扔，看谁先砸到，就可以先开始比赛！”
　　所谓“比赛”，是梅忆设置的一个小小的闯关环节。
　　“只是放烟花的话太无聊了，我们应该设计一个比赛。”三分钟前，梅忆如是说。
　　简单来说，两人需要依次经过如下关卡：
　　1. 用摔炮扔中冲天炮的盒子。
　　2. 同时燃放两个旋转彩菊。
　　3. 投骰子得到点数，用燃放的仙女棒摆放相应几何图形。
　　4.和裁判（梅书正）进行俄罗斯轮盘赌，猜火柴炮手枪的子弹会不会想，连续猜中三次即可。猜错罚时半分钟。
　　5. 到达终点燃放“满地珍珠”即为获胜。

　　“预备——开始！”梅书正打响了手中的□□，梅忆悍然扔出手中的摔炮……
　　……
　　“耶！姐姐弱！我赢啦！”
　　梅忆没想到会被妹妹后来居上。
　　事实上，梅忆在前三关保持了绝对的领先优势。在梅叶灵还没拿到骰子的时候，梅忆就已经进入了轮盘赌环节。
　　而第四关对梅叶灵有特殊的优待，只需要猜中两枪即可。
　　“姐姐你怎么不猜啊。”
　　“我还在罚时……”
　　“妹妹猜猜这枪响不响？”
　　“响！”
　　梅书正扣动□□的扳机，三人耳边响起“啪”的一声，宣告着梅叶灵正式反超梅忆。
　　“连续三次都猜错……”看着梅叶灵兴高采烈地从点燃的“满地珍珠“旁跑回来，梅忆欲哭无泪，转过头幽怨地盯着梅书正。
　　“只是运气问题，下次说不定呢。”
　　“哼……”梅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梅书正摸摸她的头，又要迎接跑回来的梅叶灵的拥抱。

　　♣️：呜……玩游戏输给灵灵了（气）
　　Y ：那不奇怪
　　我也总输给她
　　♣️：（生气）
　　（打）
　　（大哭）
　　Y ：（笑）

　　梅忆正要发作，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鸣笛声。抬头看，那原本静谧的夜空中有一束火花向上窜动。紧接着，它变成一颗稍大的星星，在半空中“砰”地炸开。更多的星星升空，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
　　“哇！烟花！”
　　“这个好看诶……”
　　“像嘉年华里会放的那种！”
　　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如雷贯耳的，天女散花的，星星点点的……那些耀眼又绚烂的火光，填满了梅忆眼前小小的一片天。
　　邻居们或走出房门，或打开窗户；路人或走街串巷，或驻足停留。人们望着同一片天，眼中是同一个世界，脸上是同一种笑容。
　　“下班咯，回家回家……”冯占胜走出保安亭，目光也一下被空中大大小小的光束吸引。不知凝望了多久，眼中的火花须臾间散去，眨眼间出现。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显示“儿子”字样的号码打来，他下意识地接通，放到耳边，却又忘记了要说话。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声响渐渐减小。
　　“爸？”

　　明明刚刚还是满脑的郁闷，此刻却被惊喜般的烟花秀一扫而空。梅忆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人们相视一笑，耳边又被人们的谈笑声充斥，只听得清那几句“新年快乐”总离不开嘴边。
　　“新年快乐忆忆。”
　　“新年快乐姐姐！”
　　“新年快乐～”
　　“大家新年快乐！”
　　一家四口互赠祝福，在人群中抱作一团。

　　回到房间。
　　转头她想起了手机上要开始发祝福了，梅忆便打开置顶的聊天框。
　　♣️：新年快乐！！！（激动）
　　Y ：新年快乐！！！（超激动）
　　♣️：复制？
　　Y ：(一张烟花照片）

　　他想糊弄过去……
　　算了，今天不跟他计较～
　　♣️：我的是视频（得意）
　　（烟花视频）
　　Y ：（笑）
　　厉害（大拇指）
　　♣️：跟老大爷似的……

　　（群聊：伊梅cp协会八班分会（6））
　　信_official：大家新年快乐鸭～
　　༺凛༒东༻：新年快乐（拜年）
　　Y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撒钱）
　　@Y 你还复制？（恼）
　　青青子衿：（红包：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凛༒东༻：xxlb
　　AAA莉莉乔重度依赖：xxlb
　　Y：老板大气
　　信_official：老板断气
　　♣️：老板大气
　　青青子衿：@信_official ？？？
　　༺凛༒东༻：不是说睡觉了吗@AAA莉莉乔重度依赖
　　AAA莉莉乔重度依赖：（关灯）（摸黑爬行）（钻被窝）（打呼噜）
　　信_official：我看未必
　　信_official：打错字了@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我看未必
　　Y：我看未必

　　“忆忆，要睡了哦，”方婷敲敲梅忆的房间门，“明早早起拜年呢。”
　　“嗯！妈妈我马上就睡……”梅忆爬下床把灯关上，嗖的一下转身钻进温暖的被窝，简单在群里吵了几句嘴后，便把手机放在枕边酝酿起睡意。
　　窗外还有不少隐隐约约的鞭炮和烟花声，兴许人们是送别旧年的仪式感太足，或是对新年的到来太过于期盼。在梅忆的印象里，这一夜格外地长。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