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抱头鼠窜的羊

36、噩梦

　　感觉到床边塌下去一块儿，桑锦慢慢将头抬起来，“对不起，唐少阁主，我做了噩梦，把你吵醒了，还害得你大半夜为我忙上忙下的。”

　　鼻音浓浓。

　　“阿锦，别说这种话。你能告诉我，做了什么噩梦吗？”阿锦哭成这样，莫不是和他师父有关？

　　“我梦到了师父。”说到这个桑锦又想哭了。

　　其实他不光梦见了桑青，他做了个连环梦，梦见了很多人。

　　一开始桑锦梦见他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地里，手里挥舞着锄头不知道在挖什么。

　　挖着挖着锄头突然碰到坚硬的东西。

　　他扒开土一看，像个箱子一样。

　　然后他就接着挖啊挖，但这个箱子好像怎么挖都挖不到边际。

　　后来坑越来越大，桑锦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箱子，是一个金丝楠木的大棺材！上边雕刻着精美又熟悉的花纹。

　　和停在黄家灵堂里的那具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会挖到黄老爷子的棺材？

　　桑锦吓得要死，正准备拿着锄头跑路，他还没转过身，棺材里传来一阵声音——‘啪啪啪’像拍门声一样。

　　里面有东西在拍棺材盖！

　　桑锦顿时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连锄头都拿不住，‘啪嗒’一声掉在柔软的土里，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办？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腿已经软了，没力气站起来。

　　桑锦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棺材盖被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双腐烂的手。

　　黄老爷子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依旧是桑锦在灵堂里看过的那副模样，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裂开了，空气越来越稀薄，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然而对方没给他晕的机会，一下子就凑到了桑锦的眼前，让他感觉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恶臭。

　　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球发黑肿胀，下巴往下滴着黄绿色的液体，还带着诡异的笑容，桑锦又想晕了。

　　等一下！

　　桑锦注意到黄老爷子僵硬的嘴巴不断蠕动，在说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杀…了…你”桑锦根据黄老爷子的嘴型慢慢说出来。

　　嗯？杀了谁？

　　老爷子看似说得很多，但是重复来重复去都只是这三个字。

　　杀了你？桑锦一下子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杀他？没给他思考的时间，黄老爷子发黑的指甲已经朝桑锦的脸抓了过来。

　　“不要，滚开。”桑锦恶狠狠地说。

　　他已经顾不上害怕了，但现在的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向黄老爷子回击。

　　哪知道桑锦的手掌刚碰上老爷子的时候，对方就化为一阵青烟消失了。

　　瞬间天旋地转，桑锦往四周看去，他已经不在野地里了，而是在一条十分宽阔却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师父？”无比熟悉的身影映在桑锦睁大的双眼里。

　　没错，这就是他师父桑青。

　　师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想喊一声师父，突然冒出一大堆人将他团团围住，拿着各种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嘴巴在说着什么，不断朝他逼近，还有人已经准备出招。

　　桑锦没能和师父说话，又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围住，顿时心头火起，正要动手，下一刻场景又变了。

　　天空灰蒙蒙的，桑锦站在一个大厅的门外，门上挂满白皤和黑布做的花，地上洒满纸钱，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是灵堂。

　　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他这回是绝对不会走进去的，肯定有那种东西！

　　然而桑锦没办法控制双腿，他只得慢慢地向前走。

　　走到大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写着大大‘奠’字的灵位台，燃烧着两根白色大蜡烛，正中央的黑色灵位上竟然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绕过灵位台，后面放着一口黑色的、没有雕刻任何花纹的棺材，棺材盖是盖着的。

　　桑锦小心脏狂跳，里面肯定有尸体！再上前几步，不由自主地将棺材盖挪开。

　　等挪开棺材盖低下头看清棺材里的人之后，桑锦浑身颤抖，一下子摊在地上。

　　“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师父，呜呜呜呜。他就这样双手交握躺在棺材里，我怎么喊他他都不答应我。最后我摸了他的脉搏，探了他的鼻息，没有，呜呜呜什么都没有，我梦见我师父死了。这是我下山这么久第一次梦见我师父，但是不仅没和他说上话，还梦见他死了。”桑锦回想起梦里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师父就穿着下山前穿着的那身锦袍，神色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年轻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意，亦真亦幻，让人分辨不清。

　　那时候桑锦感受到了什么叫五雷轰顶。

　　何为梦境何为现实他已经不知道了，他的眼中就只有那口装着师父的棺材。

　　他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想将师父的身体抱出来，却发现那口棺材明明没有动却离他越来越远。

　　桑锦追呀追，用上最快的速度，还是追不上，最后棺材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他眼前。

　　发现棺材里的人是师父的时候桑锦没哭，发现师父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的时候桑锦也没哭，因为他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他，他的灵魂已经出窍，就这样在旁边看着身体做这一切。

　　现在装着师父的棺材消失了，他的灵魂好像回到身体里了。

　　所以桑锦哭了，不是抱头痛哭，不是嚎啕大哭。就这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任由眼里的泪水滑落。

　　原来一个人在悲伤痛苦到极致是做不出太大动作的，因为没有力气，因为失去的那个人离去的时候，会把留下的那个人的全身力气都带走。

　　这一刻他觉得好像师父真的离开了他，不再回来。

　　桑锦觉得他已经和师父一起死了。

　　“我真的认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凉意，然后就醒了。”桑锦大致地和唐无郢说了自己的梦境，在复述梦见师父那一段时不免想到那十分真实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不能也不想失去师父，就算是在梦里，也不行。

　　看着桑锦颤抖的身躯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唐无郢心疼地摸他的头，“好了，阿锦，没事的。”

　　“你会梦见黄老爷子，一定是看到他尸体的时候被吓到了。梦见你师父，肯定是你太想他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梦不代表什么，人又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梦境呢？再则，人们不是常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吗？放心吧，你师父肯定好好的，说不定他也在想念你，所以你才会做这种梦。”

　　唐无郢说了和桑锦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真的吗？”桑锦听到唐无郢的安慰，漂亮的双眼又忍不住噙着眼泪。

　　唐无郢靠近桑锦，伸出手小心地把比他小一圈的身体拥进怀里。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要这样亲密接触的机会。

　　他宁可被睡得四仰八叉又安稳无比的阿锦通过其他方式吵醒，比如不小心踢到一脚之类的，也不愿在半夜三更醒来，拥抱着被噩梦折磨地害怕痛哭没有精气神的阿锦。

　　想到此，唐无郢默默地用下巴摩挲着桑锦的头顶，双臂微微用力，将怀中的身体抱得更紧一些，

　　“真的，相信我。”好听的声音从贴着的宽阔胸膛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些沉闷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桑锦情不自禁地抓着这个人的衣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一边流着泪又渐渐睡过去。

　　抱着桑锦的唐无郢半天没感受到怀里有动静，低头一看，发现桑锦已经睡着了，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调整好姿势，顺势躺下，唐无郢再一次将烛火熄灭，抱着桑锦闭目养神。

　　做噩梦真的很累人，第二天桑锦直到巳时才堪堪醒来。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看来唐无郢早就起床了。

　　幸好有唐少阁主，他后半夜才没接着做噩梦。

　　唐少阁主真是个大好人，半夜被吵醒不仅没有不高兴，还将自己叫醒，愿意听噩梦内容还安慰自己，实在太感激他了。

　　“阿锦！你终于醒了！我都来看你四五次了，这次你终于醒了！”纪有缘刚踏进门，看到桑锦起床了就快步走上去给他一个大拥抱。

　　今早他迟迟不见桑锦起床，担心得要命，连忙去问唐无郢。

　　这才知道原来桑锦做噩梦了，还是非常可怕吓人的噩梦。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早上就起不来了。

　　纪有缘和金元宝两人轮流来看了好几次，发现桑锦都睡得很沉，又蹑手蹑脚地走了。

　　望着桑锦漂亮的脸略带疲色，眼下淡淡的青色在白生生嫩滑滑的皮肤上异常显眼，纪有缘心疼地安慰道：“阿锦，放心吧，我娘说梦见亲人去世会给他增加寿命，而且梦里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谢谢你，小缘。”一股暖流划过心房，桑锦觉得身体都变得暖融融起来。

　　这天上午，客院里每个人见到桑锦都说了同样意思的话，或长或短，无一例外都是安慰他的。

　　“师父，我下山几个月就交到了许多好朋友。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要把他们介绍给你认识。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也会喜欢他们的。”

　　桑锦在心里悄悄地说，仙鹤观历代祖师，一定要保佑他师父平安啊，师父看到他真正练成断云掌一定很高兴。

　　昨晚做噩梦之后，他一度想违背师命结束这劳什子历练去找师父。

　　练再高的武功有什么用？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追求武道巅峰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他想通了，练就绝世武功，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更可以让自己成为至亲至爱的依靠，成为保护他们最坚硬的墙。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李家主他们一样，在自己六七十岁的时候还有师父可以叫。

　　桑锦昨晚清醒之后甚至自私地想过，要是自己能够死在师父之前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承受这样的绝望和孤单，不用一个人孤苦无依地留在这世上。

　　他不知道师父在师祖去世的时候，是不是像他在梦里那般那么悲痛欲绝，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走出来的，反正现在的他承受不起失去师父的代价。

　　师父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就算总有一天师父会变老会离开他，就算自己同样会死，就算真的有阴曹地府有来世有轮回，就算下一世师徒俩会再相遇，就算时间会治愈一切——

　　那他也要贪图，能够和师父一起活着的这几十年的时光，把这些本就属于他的时光紧紧抱在怀里。

　　再美好的想象也只不过是虚妄，再完美的治疗也会留下疤痕。

　　他宁愿尽他所能，牢牢抓住眼前的真实，而不愿依靠所谓的来世，去成全今生的遗憾，更不愿通过时间来减轻本就不该是他承受的痛苦。

　　那些害得师徒被迫分离，贪婪的、伤害师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