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抱头鼠窜的羊

31、吊唁

　　这回赶路众人并不像上次去赵家一样悠闲自在，每天走一点，能拖就拖。

　　这次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提前到达潍州府城。

　　实在是太赶了，所以等桑锦一行人到了府城之后，一个二个都是灰头土脸、人困马乏。

　　找了个客栈修整一番，吃好了饭，就要出发去黄家了。

　　黄家建立在府城下面的县里，与府城之间有段距离。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这时已经快酉时，不过夏季白日长，太阳还没落山。

　　潍州府高山众多，峰峦叠嶂，和青山秀水、温柔小意的江南府大为不同。

　　眼前就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山，刀削斧砍般的崖头顶天立地，山脚下一大片平坦之地就是黄家所在。

　　桑锦觉得自家的盘丘山和这座山相比仿佛是一个才呱呱坠地的小婴儿。

　　这些大世家的地理位置大同小异，不是占着一整座山就是围着一大片地。还好大宁疆域广阔，桑锦心下戚戚，不然这么下去哪还有地可用？

　　“哇，不愧是用刀的，这座山真像把刀啊！”纪有缘不禁咋舌，幸好是在山脚下，否则叫他爬这座山他的腿别想要了。

　　黄家此时门户大开，到处挂着白布，门口处竖着望山泉和下马幡。

　　门前的空地上站着很多面色带着一丝疲惫的客人，和去赵家的时候一样，大多都是年轻人与中年人的组合。

　　他们手里拿着黄家发的挽帐，有些已经捆在腰上了。

　　黄家明日举办葬礼，今天才到的大多都是远处的客人。

　　每一家的马车上都挂着独特的旗帜，加上各个世家门派的穿着都有独特的标识，很容易就能分辨这些客人属于哪门哪派。

　　桑锦并没有在这些客人中看到熟悉的面孔，连李家来的都是面生的人。看来是忙着整顿家中以及和赵家斗法，李家主他们分身乏术，才没有过来。

　　十二卫和影卫将准备好的挽联和奠仪拿出来后，一行人就进了黄家。

　　门口有披麻戴孝的黄家子孙在对宾客拱手深躬行礼。

　　桑锦他们回礼之后方踏入大门，经过了两道门墙才到正院。

　　黄家并没有将灵堂设置在大厅里，而是在院中的空地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灵棚。

　　灵棚中间一个巨大的‘奠’字，后面就放着金丝楠木做的棺木。棺盖只是盖着，没有密封，要等出殡前一刻才能钉钉。

　　外侧有三根三丈长六尺宽的丧幡，上边用正楷记载了黄文昇的生平事迹。见到此幡宾客需要整仪，将身上的饰品拿下来。

　　两边跪着黄家的子孙，宾客行礼的同时他们要对着宾客回礼。

　　大宁习俗是行完礼的宾客要去瞻仰死者，就是围着棺木绕一圈，走个形式。不过这个只针对像黄老太爷这种年事已高的死者，那种正值壮年的死者是不需要进行这一步的。

　　一行人拜完礼上完香就被引到了灵堂，桑锦一踏进灵堂就感觉凉飕飕的，像是进了个洞穴——原来是黄家用了许多大木桶装着冰块围在棺材周围。

　　就算如此，桑锦还没靠近棺木时就闻到了浓烈的尸身腐败气味。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闻到人的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以前在盘丘山也见到过小动物腐烂的尸体，但是比起这个真的小巫见大巫，让他忍不住有些隐隐作呕。

　　等黄家将他们安排进吃饭时的膳堂时，桑锦都有些蔫蔫的，他到现在都有些没缓过来，那个味道实在太恶心了。

　　和桑锦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纪有缘和金元宝。

　　一个自小就待在京城的高官之子，一个被自家少爷当弟弟养的小厮，两人哪闻过这种味道？到现在还是小脸苍白，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三人都是一幅被恶心坏了的模样，待会儿肯定吃不下饭了。

　　金流年赶紧拍拍纪有缘的背。

　　看到金流年动作的唐无郢很想伸出手学一学，但没敢。

　　只好担心地看了桑锦好几眼后才解释道：“一般情况下，再炎热的天气，像黄老爷子这种高手的尸体，都不会腐烂地如此之快，这味道完全就像个寻常老人死后腐烂的尸体。”

　　语气平静，眉头微皱。

　　夏季炎热，在这种酷暑难耐的天气保存尸体完好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但是黄老爷子可不是一般人，这种级别的武林高手都不是一般人，所以尸体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因为内力雄厚的人死后，丹田里的内力需要七到九日才会通过经脉逸散到全身。这段时间内，尸体的状态和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

　　在内力慢慢消散的时候，这些消散的内力会起到保护死者尸体血肉、避免腐败的作用。黄老爷子的尸体没几天就臭成这样，绝对是死后内力就没了。

　　难道是中毒的原因？

　　但现在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能够一瞬间就把内力消散光的毒药。

　　就算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毒魔的软筋散也只能压制，中此毒的人内力依旧存在。

　　打个比方，如果将人的身体比作一个酒坛，内力多深厚坛内的酒就有多少的话，毒魔的软筋散就是在坛口上盖着一个很难打开的盖子，让酒流不出去，但好歹坛内的酒还在。

　　硬要说的话，其实也有让内力短时间内消失的方法。

　　“世间只有两种方法才能造成一个人的内力快速流失---被人废掉丹田或者中了断云掌。”金一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个‘二’的手势。

　　面对这两种情况众生平等，无论是三脚猫还是高手。

　　二者同样都是毁掉酒坛，唯一的区别就是：

　　废掉丹田是将坛底打破，但坛身还是完好的，只是坛中的美酒全都漏了出来，并且之后这个酒坛再也装不了酒。

　　断云掌是直接将整个酒坛打碎，坛中的酒一洒而光不说，连酒坛都再也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

　　简而言之，被废掉丹田的人通常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死，但中了断云掌的人没几天一定会下去见阎王。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金一所说的这两种情况对黄老爷子来说是不可能的。

　　难道黄老爷子人在家中坐，就能被人跑到自家老巢废了丹田？

　　还是枯云真人大摇大摆出现在黄家，对着黄老爷子打出一掌然后又消失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想吧。

　　桑锦：“……”

　　相信是师父打的还不如相信是他打的，反正现在整个武林就他和师父会断云掌。

　　黄家安排的宴席不是像赵家那样在一个大院子里，是类似于酒楼的那种包厢，不过比酒楼的包厢大。

　　黄家人丁兴旺，人口比李家还要多。这个地方是平时黄家人专门吃饭的地方，现在还没多少人过来，所以说话很方便。

　　“那老爷子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呢？会不会是他的伤根本就没好？还是说他中了毒魔的其他毒？”纪有缘此时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平时特有的活力满满。

　　当初他们用了毒魔的一包药就将李振泉毒倒了，会不会黄老爷子也是中了毒魔的毒？或许是更厉害的一种呢？

　　旁边的金流年抬手摸纪有缘的头，“应该不会，他虽然受了伤，但是依然是返璞归真境高手，而且他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才对，对毒魔的毒会有压制作用，不会变成这样。”

　　毒魔之所以叫毒魔，是因为中了他的毒只有他的另一种毒能解，所以毒魔全称应该是连环毒魔，为了方便才叫他毒魔。

　　他还制出加强版的连环毒，一种十八连环毒。

　　这十八种毒药互为解药，但是要严格按照毒魔研制出它们的顺序来解毒，就是第一种毒药是第二种毒药的解药。

　　如果把顺序搞错了，轻则瘫痪重则毙命。

　　不过返璞归真境高手是可以压制这种毒的。

　　这毒对他们来说虽然苦恼，但没有性命之虞。除非同时中了十八连环毒三种以上的毒，才会对他们有生命危险。

　　不过十八连环毒是毒魔压箱底的宝物，毒魔从未让它流出过。

　　谁会如此大手笔地在一个迟暮英雄的身上费那么大劲，黄家真的有这么大方还很闲的仇人吗？

　　毒魔亲自出手？毒魔亲自出手就不光是黄老爷子一个人死了，而且从未听闻毒魔和黄老爷子有什么来往。

　　更何况毒魔的这些毒药只能将人毒死，又不会把内力毒散。

　　桑锦：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毒魔研制出这么多丧心病狂的毒药？

　　“阿郢，伯父还在黄家吗？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光凭借老爷子的尸体状态什么都猜不出来。

　　“还在，待会儿他应该会让人来找我们。”唐无郢说道。

　　说完就有人开始上菜了。

　　桑锦看着桌上的菜根本就不想动筷子，总感觉那股味道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自己的鼻尖。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要吐了。

　　看到碗里渐渐多起来的菜，桑锦只好小声劝给他夹菜的唐无郢住手，“唐少阁主，先夹这么多吧，我把这些吃完再说。”

　　说罢将仅有的几筷子青菜挑出来夹进嘴里没咀嚼几下就咽下去了，剩下的肉一直到饭毕还好好地待在碗里。

　　唐无郢看到他这样知道是没办法再吃下去了，只能另外用个碗舀了清淡解腻的菌菇汤到他面前。

　　其实桌上的人都没什么食欲，不说桑锦他们几个，就连金一他们都少吃了两碗饭。

　　十二卫和影卫们不是没见过高度腐败的尸体，也不是没闻过这种味道，连唐无郢和金流年都见过不少，但是从来没有在见过或者闻过之后就立即吃饭的。

　　本来夏天就食欲不振，更别说在闻到这么作呕的腐烂味之后再连干几碗饭，这真的很强人所难。

　　吃好这顿食不下咽的饭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来叫他们去大厅，说有人邀请。

　　吃饭的地方距离大厅不是很远，但是要经过灵棚。

　　天已经渐渐黑了，桑锦的胆子即使因为人多没溜走，但在经过灵棚的时候，他和纪有缘还是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像两只小鸡一样跟在唐无郢和金流年身后，同样害怕的金元宝死死地拉着金一的手臂跟在他们后面。

　　没走多久就到了，桑锦和纪有缘迅速恢复正常。

　　大厅灯火通明，里面只有几个人。

　　桑锦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影阁阁主，唐无郢的父亲，唐问。

　　他看着和金楼主差不多，从外表来看不过而立之年，根本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人。

　　唐无郢和他长得很像，但是他身上没有唐无郢那种冷峻感，反而很温和。

　　和金楼主长得温柔不同，他是气质温和，一点也不像会生出唐无郢这种冷漠淡然的人。

　　这个人真的会是那些人口中比百知楼金不言楼主更难缠的影阁唐问阁主吗？

　　“你们来了？先来拜见黄家主，之后有一点事情要问你们。”悦耳的声音传来，唐阁主招呼众人过去。

　　黄家主是一个高大严肃的中年人，气质锐利无比，一看就是用刀的。

　　影阁和百知楼生意遍布全江湖，这几大世家门派的掌权者对于唐无郢和金流年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人。

　　简单地寒暄过后，黄家主直接向金流年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情还要拜托金少楼主。”

　　然后三言两语道出黄老太爷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黄老爷子确实因为中毒身亡，下毒的人也已经抓到。

　　是黄家主母亲的侄儿，就是黄家主的表弟，黄老太爷是他的姑父。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从几岁时就被寄养在黄家。

　　但是此人一问三不知，除了一口咬定不是故意害死黄老太爷的，不说为什么给人下毒，也不知道自己下的是什么毒。

　　黄家主没有办法，猜到他身上可能还有线索，就只是下令将他关起来，没把人给杀掉。

　　“黄家主也不知道黄老太爷中的什么毒？”唐无郢心中有点诧异。

　　怪不得他爹没有在信里说清楚，原来谁都不知道中的什么毒，如果这些见多识广的高手都看不出来的话，那就只有百知楼有可能知晓了。

　　“对，我请了素有盛名的杏林圣手和家中的用毒高手来看，实在是看不出来，我问了唐阁主他也不知，我想百知楼典籍丰富，记载江湖万事万物，金少楼主应该知道一些情况？”黄家主略带悲色的脸上闪过一抹期翼。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是他还是想知道父亲到底中了什么毒。

　　“没有去找过毒魔吗？”金流年问道。

　　如果连黄家的那位都看不出来，就应该立即找毒魔才是。毒魔在用毒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术业有专攻，毒魔比起自己更可靠一些吧？

　　怎么可能没找呢？

　　在发现黄老爷子中毒之后，黄家主就已经下令寻找毒魔了。

　　但是毒魔此人一向来无影去无踪，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哪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所以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百知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