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抱头鼠窜的羊

28、桃花寺

　　这天天气不好，一整天阴雨蒙蒙的，和阴沉的天气相反的是纪有缘的好心情。

　　因为纪有缘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回信，是他爹纪尚书写给他的。从赵家到达东陵分楼的时候，他就拜托百知楼的兄弟帮他送了封信到京城的家中。

　　信中说家中一切安好，叫他不必担心，只是家人都有些想念他，还让他既然闯荡江湖就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不要鲁莽行事。

　　他娘已经和百知楼、影阁做了交易，如果他受伤家里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然后拜托影阁的保镖护送他回京。

　　看得纪有缘又哭又笑。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福这辈子才会投生到这么好的人家，有这么好的爹娘和兄姐？

　　他决定了，等闯出个名堂再回去，必不会让家人失望！

　　一旁的桑锦羡慕极了，他也好想师父给自己写信，至少能够得到师父平安的消息。

　　但是他们师徒俩都不知道对方在哪，连简单的送信回信都成了一件最艰难的事情。

　　金流年和唐无郢进来这个小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两人对坐在竹榻上，一个手里拿着信哭得眼睛红红却心情极好，一个神色期盼却难掩落寞。

　　看到桑锦如此沮丧的唐无郢心里有点酸涩，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样子一看就是想师父了，可他又不能给阿锦变出个师父出来。

　　只能走到桑锦身边坐下，试探地伸出手拍拍肩膀。

　　少年人的肩膀略显单薄又不失柔韧，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温暖的体温。

　　唐无郢觉得自己真的自讨苦吃，和肩膀接触的掌心仿佛要起火，那火焰一路蔓延到心房，给本来就燃烧着的心脏又添了一把猛火。

　　微微偏过头看着肩膀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桑锦知道到唐无郢是想安慰自己。

　　明明委屈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没什么的，缓缓就好了。可一旦有人来安慰就会绷不住，心里更加委屈。

　　只是鉴于两人目前的关系桑锦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就抬头对握着自己肩膀的唐无郢笑了笑，一个和往日大为不同的笑。

　　如果是其他人笑成这样，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很温柔很无害的笑容。

　　不幸的是这笑容出现在桑锦的脸上，更不幸的是收到笑容的人是唐无郢，还离得如此之近。

　　于是，被笑容攻击的唐无郢定定地看着桑锦的脸不由自主地开口，“阿锦，我们明日去桃花寺吧。”

　　山上的桃花肯定开得正盛，那香味都飘到东陵城来了，不然他怎么会闻到如此浓郁的花香，香得他的神志有些混沌。

　　在场的其他三人：……

　　叫一个道士去寺庙唐少阁主你认真的吗？那他去找大师论佛还是论道啊？真的不会被轰出来吗？

　　天哪他这兄弟疯了，六月份叫人去看桃花，清醒一点啊！现在去桃花寺只能看漫山遍野还没成熟的桃子！

　　明日？明日天气会不会像今日这样不宜出门啊？桃花寺，听着就很不错，他也好想去哦。

　　竟然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阿锦会答应自己吗？回过神来的唐无郢有些不安。

　　桃花寺是江南府很有名的一座寺庙，得名于寺庙所在的山中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桃林，每逢桃花盛开的季节可以说人满为患。

　　还有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桃花寺的素斋非常美味，经常有外府的人慕名而来，就算不是桃花开放的时候人也很多，因此桃花寺的香火旺盛。

　　次日，老天爷很给面子的赏了笑脸，没再下雨。

　　整装待发的纪有缘一直在催促桑锦他们，今天的桃花寺之行最兴奋的就是他。老天爷果然听到了他的心声所以天气才会这么好，这就是天意，让他去的天意。

　　几人坐在后院湖边的一座小亭子里，还在检查有没有带足银钱。因为他们打算自己去，而且昨晚商量好了，起床收拾齐整之后在这里会合。

　　他们没再穿劲装，而是换上了颜色淡雅的锦袍，长相各异，美丽、俊逸、温柔、可爱一应俱全，活脱脱就是四个引人注目的公子哥儿。

　　常年身着深色劲装的唐无郢今天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这是他特意选的。他第一次看到桑锦穿的锦袍就是青色的，惊为天人，从此这个颜色在他心里就有了特别的地位。

　　穿着锦袍的唐无郢身上那种凌厉感消去了不少，他本身的长相是属于俊美那一挂，并不是那种刀削斧凿般的外貌，只是经常冷着张脸、着装沉稳干练才会显得异常冷厉。

　　锦袍将唐无郢的俊美完全展露出来，桑锦看到这样的他忍不住盯着看，实在是和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平时的唐无郢像一把绝世神兵，一往无前寒光湛湛；而现在的他则是‘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邹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感谢师父让自己读了这么多名著典籍，感谢仙鹤观有这么多书，不然此时会脑袋空空只剩下‘好看’二字来形容，虽然这两个字最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能用如此优美的古诗描绘一个如玉郎君，何乐而不为？

　　殊不知在唐无郢眼里更加容貌无双的桑锦，并不明白他自己用那样一张脸、一双眼全神贯注盯着别人看的杀伤力。可怜被盯着的唐无郢手足无措，只能把手缩到宽大的袖子里悄悄握紧来缓解紧张，又不敢回盯人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唐无郢这时明白了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底是找不到词语去形容那个人的，古时候的那些文豪能够时时刻刻想出优美的诗词去倾诉自己的爱意吗？他们也会有认为自己的文章诗词黯然失色配不上那个人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他不是诗人词人，也不是文学大家，所以他现在无法用语言去刻画桑锦的模样，或许是他太过笨口拙舌。

　　只是，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内心汹涌的感情真的可以用文字语言去述说吗？

　　“啧啧啧，阿锦，你小小年纪就生得如此容颜，再长几年，风华正茂，我看江湖第一美人要换人了，以后江湖百美榜榜首非你莫属！”江湖好人金少楼主又拯救了他的好兄弟一次。

　　“这也是你们百知楼排的吗？”果然成功吸引了桑锦的注意。

　　他没在意金流年说自己容貌的话，只觉得百知楼涉猎广泛，除了绝世神兵谱这种听着就觉得很厉害的，连这种榜单都有。

　　‘唰’一声打开手里的扇子，金流年一脸不足挂齿，“那当然，不仅如此，百知楼的榜单囊括了武林中的人事物，什么百恶榜、百善榜、百强榜、江湖上最神秘的一百个人、一百件事、一百种物，哦还有百弱榜，那是应有尽有。”

　　“只有你不知道的，没有我们排不了的。其他势力排出来的全都是野榜，江湖上那些人谁都不服，就服我们百知楼！”

　　“……竟然还有百弱榜？”什么榜单都排只会害了你们！桑锦觉得百知楼真的勇，不怕得罪人被揍吗？

　　缓过来的唐无郢在旁边咳嗽两声，“百弱榜榜首是阿年本人。”

　　百弱榜只会将江湖上有名气且武功较弱的人进行排名，那些天生体质弱练不了武的人不计算在内。

　　“哈哈哈哈哈，区区不才，正是在下，作为少楼主我当然要以身作则了，惭愧惭愧。”金流年拱手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拿着把扇子。

　　如果忽略他的喜眉笑眼和声音里的莫名得意，或许这话还有几分说服力。

　　看你这样子可不像惭愧啊，你们百知楼的榜单很有一种不顾自家少楼主死活的公道。

　　如此公平正义，怪不得人人信服，这不服不行啊，桑锦真是五体投地！真心的！

　　“年哥，那我也可以排吗？”纪有缘星星眼望着金流年，他也好想排。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名震江湖的方法呢？再说，能和年哥排在同一个榜单他超级开心的。

　　论武功，他应该和年哥不相上下吧？或许还可以争一争这魁首的位置。

　　“为了闯出名堂小缘你真是什么榜都可以排喔。”肯定没啥人想和小缘争，但真的不怕回家后被爹娘混合双打吗？桑锦捅了捅纪有缘的腰。

　　“哎呀阿锦你不懂，既然此生与最强无缘，那就要做最弱，当个不上不下的庸人有什么意思？再则百强榜有你们呢，你我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纪有缘乐滋滋的。

　　桑锦竟然觉得纪有缘说得好有道理，他有点被说服了。

　　听了纪有缘的话，金流年叫了一声好，“三月后便是武林大会，到时候百强榜和百弱榜都会调整，小缘儿有兴趣就去玩玩。”

　　如果小缘儿想拿榜首，那他就忍痛割爱好了。

　　谁让他喜欢这小子的性子，本身又是个大好人呢。

　　“糟了，快走，咱们还要去桃花寺呢，我还想吃那个素斋。”纪有缘又开始催促。

　　几人在小亭子里说了这么久的话，会不会赶不上午膳啊？

　　桃花寺离东陵城并不是很远，骑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桑锦他们坐马车稍慢，一个时辰之后才到。不过他们向来起得早，就算浪费了那么一点时间，赶来吃午膳，时间也还绰绰有余。

　　桃花寺真的很大，人真的很多，寺里的素斋并不接受预定，想吃的话只能当天排队。

　　桑锦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排了一长串——都是等空桌的人。

　　等轮到桑锦他们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的四人等不及菜上齐就开始动筷子。

　　“这道白云片好吃。”

　　“这青玉羹也不错。”

　　桃花寺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桑锦看着桌上的一堆蘑菇豆腐做的菜，能把这些原材做成这个味道这寺庙的大厨果然很有功夫。

　　可惜就是价格也名不虚传，这一顿能让他在清荷酒楼吃三天。

　　“其实桃花寺出名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桃花。”金流年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不然呢？你猜它为什么叫桃花寺？

　　“年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桑锦记得和尚不能喝酒啊，这素斋也不能给客人提供酒水吧，难道年哥手里的茶被人掉包了？

　　看到桑锦和纪有缘两人怀疑的小眼神，“诶诶诶，我说的此桃花非彼桃花啊。桃花寺在此地已经建立了两百余年，随着这漫山的花开花谢沉浮数次，可你们知道它唯一不变的是什么吗？”

　　“什么？”桑锦和纪有缘露出渴望求知的表情。

　　只有唐无郢很淡定，可微红的耳尖和捏紧茶杯的手指出卖了主人的真实情绪。

　　“咳咳，是一个悠久的传说。传说啊，如果有情人到了桃花寺，桃花寺的钟声连响九下的话，就证明这对有情人的姻缘为上天注定的，累积了九世的桃花缘啊。”金流年像个说书先生一般摇头晃脑。

　　“哇，那这钟经常响吗？哎呦！”纪有缘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流年敲了脑袋。

　　“经常响还会叫传说吗？不对，响倒是经常响，就是不会连响九下。除此之外呢，来桃花寺的有情人很多，大部分都终成眷属了，其实这才是桃花寺‘桃花’闻名的主要原因。”

　　“原来如此。”这寺庙真神奇，桑锦心想，大和尚们也挺会挣银子的。

　　欣赏了漫山的桃子，吃了素斋，他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突然钟声响起，深沉悠长，回荡在这山间，不多不少正好九下。

　　这下子正要离开的四人目瞪口呆，不会吧，真让他们遇见了九世情缘的有情人？

　　“快出去看看，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桑锦道。

　　传说归传说，现在桃花寺突然敲响金钟肯定发生了大事。

　　钟声震惊了食客和香客，大家都从桃花寺的膳堂跑出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已经有人往正殿跑去了，桑锦他们也在其中。

　　大殿里的和尚都身披袈裟盘腿坐着，手拿念珠闭目念经。

　　正中间有一位大师面向慈眉善目的佛祖，桑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从有些佝偻的背可以判断出这位大师年龄很大了。

　　这阵仗不一般啊！

　　马车上，“没想到我们去吃顿素斋都能遇见大师圆寂。”纪有缘开了话头。

　　原来桃花寺敲钟是因为住持了尘大师圆寂了。

　　了尘大师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只是精修佛法，桃花寺也只有会些拳脚功夫的武僧。

　　但可能是山好水好，寺里的和尚就算没有内力寿命也比较长，所以了尘大师是桃花寺近二十年来第一位圆寂的得道高僧。

　　得知内情的四人在殿外对着圆寂的大师虔诚地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纪有缘开了话头之后马车内的氛围随之一变，“是啊，咱们真是幸运，遇上高僧圆寂，这可是大好事啊。”

　　金流年扇着扇子，他的好兄弟果然运气好，莫名其妙地提议来桃花寺就能遇上如此久违之事，而且说不定今日来的人群里真的有九世情缘的有情人。

　　来吃顿饭都得到高僧护佑的有情人，可不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么。

　　“大师圆寂之前不是都有预感吗？为何还要开放膳堂呢？人这么多呢，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纪有缘想不通，这种肃穆庄严的事情桃花寺不应该关停几天吗？

　　桑锦摇头，“并不是这样，佛家讲究缘法，得遇高僧圆寂就代表你有这个缘分，是有大福气之人。且僧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据说高僧临圆寂之时，会把众生的灾难业障一并带走，所以桃花寺又怎么会关停膳堂呢？”

　　“阿锦说得没错，根据记载，桃花寺从来没有因为有大师圆寂而关停过膳堂。”金流年接着说道。

　　桃花寺的素斋一直很出名，更早以前也不是没有大师圆寂过，但是寺庙的膳堂一直都是开放的。

　　唐无郢从钟声敲九下之后，一直处在一种玄妙的似喜似悲的境界里。

　　看他愣愣的，桑锦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晃，“唐少阁主，你怎么了？”莫不是在为大师圆寂而伤怀？不至于吧？而且看唐少阁主在桃花寺的表现，也不像和了尘大师还有其他大师相熟的样子啊。

　　唐无郢一下回神，缓缓摇头，“我无事，不必担忧。”

　　这样子可不像无事，金流年很早就发现唐无郢有点奇怪了，但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总感觉他变了又没变。

　　不行，等有机会自己可得好好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说不定可以指点一下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