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抱头鼠窜的羊

22、二十三年前的真相

　　对了，地下还有个人呢！

　　“李叔，下面那位老夫人，是您的母亲吧。”桑锦肯定地说道。

　　“你们两个能发现这里，应该已经了解过一些事情了吧。没错，下面关着的那位，的确是我二十多年前被杀害的母亲。”李家主眼神稍微有点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两个少年人说起这件事情，就算这件事情迟早要被人知晓，但是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件事情，确实要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件事情说起了。”李家主语气逐渐坚定起来。

　　当时李家确实有几家势力强大的仇家，虽然说是仇家，但也远不到相互要灭对方满门的程度。

　　洗劫李府的事情是其中一家仇人做的，但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李家主的父亲李振泉。

　　因为李振泉坚信李家主的母亲与他人有染，他要借仇家这把刀，杀妻。

　　不仅如此，在事成之后，他还把借的‘刀’给‘融’了。

　　在这世间，结局如此悲惨复杂的故事，通常都有一个美好的开端。

　　李家主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女侠，武功高强，江湖上人称‘梅花针’。

　　梅花针是她的标志性武器，细如牛毛，杀人于无形。但她的梅花针从来都是惩恶扬善，江湖上人人称赞，再加上身材样貌无一不凡，因此极受追捧。

　　有几位大门派的青年侠客对梅花针心动不已，都想抱得美人归。

　　梅花针并没有选择他们当中任何一位，而是看中了名声不显的李振泉。

　　那时候的李家的大公子，在江湖人眼里不过是个甚少和外人打交道只知道练武的‘呆子’。

　　李振泉年轻的时候长了张好脸，身材高大英武，一看就很容易吸引女子。

　　果不其然，在一次偶然相遇中，梅花针对其念念不忘，性格豪放的她主动出击，使出浑身解数追求李振泉。

　　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李振泉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难以招架的他很快就心动了，两人双双坠入爱河。

　　当真郎才女貌，好一对般配的恩爱鸳鸯。

　　那会儿依然是六大世家的李家，实力远没有如今这般强大，在六大世家中排在最末，甚至比不上一些实力强横的中等门派或者中等世家。

　　多少势力都想着取而代之，却忌惮李家主的祖父，当时的李家家主，一位返璞归真境的高手，一位在不惑之年就已经练至返璞归真境的高手。

　　但是这忌惮的对象并不包括对梅花针心动的那几位青年才俊，那几位身世样貌皆是不俗，又怎么会忌惮这六大世家之末的李家呢？

　　他们对输给这样一个人非常不服气，又不在乎会不会得罪李家，所以李振泉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接到了十几封挑战书，都是那几位才俊以及他们的朋友下的。

　　李振泉硬是扛住了挑战，即使被打得身受重伤，也从没说过放弃二字。

　　这也让梅花针对他爱意越发浓厚，两人最终喜结连理，并在一年后诞下麟儿，就是现在的李家主，之后的五年内又生下了李家主的二弟三弟。

　　可是在李家主八岁时，李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作为顶梁柱的李家当家人，李振泉的父亲，因为自己的贪欲，极大地冒犯了当时的仙鹤观观主岳云真人，被岳云真人用断云掌所伤，回家之后不到三天便命丧黄泉了。

　　那时候的李家真是如天崩裂，整个家族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最后还是年纪尚轻的李振泉，一位而立之年的大成高手撑起来的。他的两位弟弟并没有遗传到父亲的武学天赋，所以是注定扛不起来这个家的。

　　这副重担，只能落到李振泉身上。

　　一头老虎没了尖牙利爪，最后只会被群狼分而食之，就如失去最强高手的李家，群狼环伺。

　　为了解决李家的困境，李振泉到处求人，每天忙到夜不归宿。

　　梅花针心疼丈夫的处境，向来无拘无束的她和婆婆学起了操持家中的事务，可能她在这方面确实有天分，将家里操持地井井有条，乃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婆婆对此非常欣慰，只是到底因相伴几十年的枕边人去世，受的打击过大，又放下了对家里的担忧，没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丈夫出门在外，两位长辈归西，家中还有幼儿，李家那么多人和大事要全靠家主一脉做主，从此这些负担便全落到了梅花针瘦弱的肩上。

　　为了让丈夫在外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她费尽苦心操持着一个偌大的家族，因为她的存在，李家不仅没有显出破败之象，反而欣欣向荣。

　　梅花针将三个儿子教养地极好，也从来不苛待丈夫的那些侄子侄女，所以当时的李家从老到少，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只是人生哪能处处皆得意？家里好了，外面就出事了。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男人的心一旦在外久了，便开始收不回来了。

　　此时李振泉已经迈入返璞归真之境，像他这样身份显赫武功高强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啊？

　　李振泉扪心自问，他又从来不往家中带人，更不会纳妾，只是在外面玩玩儿罢了，妻子若是知道了，也会谅解他的。

　　就这样，李振泉越来越心安理得地在外面寻花问柳。自己在外奔波已经很辛苦了，没精力再管家中。于是他开始长时间不归家，一开始是几旬，后来是几个月，再后来，是几年。

　　李家主清楚地记得，有一段时间母亲天天以泪洗面，他心疼母亲，怨恨这样不顾家中妻子的父亲，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解母亲的心结。

　　他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希望母亲开心一点，可是都收效甚微。

　　后来不知怎的，母亲自己就变了。她渐渐变得开朗，不再愁容满面，也时常出门去，将家中事务交给大儿子来管理。李家主非常高兴母亲的改变，也时常劝她出门散散心，将家中交给自己就行，其他的不必担心。

　　二十三年前，改变了李家主人生的一年。

　　那时李家主三十五岁，却因为武功修炼有成，外貌保持着二十来岁的样子。

　　迟迟不愿成婚的他一心想找到个知心爱人，终于在三年前认识李夫人并与之相爱，婚后妻子为他诞下了两个麟儿。

　　长时间不回家的父亲开始常常回来，母亲为此非常高兴，也不再出门，家里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敏锐的李家主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父亲和母亲，感情早已不再似从前，现在为何突然了有和睦相处的迹象？

　　李家主早已不再是年少时期盼着父亲回家的无知孩童，他看清了他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他时常偷偷注意父亲，终于有一次被他看到了父亲看母亲背影时眼里闪过的一丝杀意。

　　江湖中人对杀意再熟悉不过，但是，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母亲有杀意，他的父亲，想杀了他的母亲？！

　　知道李振泉手段的李家主明白后面有一个大劫在等着母亲。

　　也就是这时候，荒院卧房内的那个地道，开始动土了。

　　是他们兄弟三人一点点挖出来的。

　　为了不让李振泉怀疑，三兄弟整整挖了小半年，从来没有假手与人。

　　快年底的时候，梅花针出了一趟门回来。

　　终于，李振泉动手了。

　　他将自己和儿子即将外出谈生意的消息通过一个仇家泄露给了另一个仇家，暗示此时李府空虚，一家人中只有李夫人---梅花针在李府里。

　　早就察觉到李振泉动作的李家主走之前告诉了母亲李振泉要杀她，劝她赶紧逃出李家。如果逃不出去，自己在她的卧室下面挖了一个密室，有危险可以躲进去。

　　果然，李家被洗劫的消息通过飞鸽传书被心腹传给自己，李家主意识到自己必须先李振泉一步赶回家中。

　　随后李振泉也收到了消息，准备即刻启程回家。

　　在出发之前李家主暗示待会儿两位弟弟下绊子，拖住李振泉，而他则以长子应先到家中为由，提前一步离开。

　　马不停蹄赶回母亲的小院后，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混乱，地上还有几具尸体，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

　　这些尸体全部都面目全非。

　　为了制造母亲在其中的假象，李家主只得挑出一具和母亲身形相似的尸体，将其烧毁再装入棺木中，在李振泉赶来之前摆好灵堂。

　　做完这些又匆匆去密室里看望母亲。

　　他知道的，母亲一定会在密室里。不知道是逃不出去，还是根本不想逃。

　　很快李振泉便赶到了李家，他看到棺木的时候，闹着要打开。看到尸体的那瞬间愣了一下，接着便哭了起来，看似伤心欲绝。

　　李家主不知道他的眼泪到底有几分真心，不知道他是想确认死的到底是不是母亲，还是真的会为了母亲的死而痛心。

　　已经停棺七天了李振泉还闹着不肯下葬，最后李家主三兄弟连着他们的孩子只能跪倒在地哭求父亲让母亲入土为安。

　　李振泉这才妥协。

　　此事过后李振泉就将家主之位交给了李家主，只是退位不退权，他还是牢牢掌握着李家的一切。

　　李家主不想做这个家主，李振泉非要逼着他做，不知道李振泉是什么意思的李家主只能按兵不动，做着这个傀儡家主。一做就是二十多年，父子关系也慢慢跌入谷底。

　　后来李家主知道了为什么李振泉要让他做这个家主。

　　也许一开始李振泉是真的想逃避什么，但是后面发现有人在明面上挡着，更可以放开手脚做一些事情，也能更好地监视渐渐脱离掌控的自己。

　　毕竟他父亲，最厌恶任何脱离自己控制的人事物了。

　　葬礼那几天李家主又偷偷地去看望母亲几次，每次来她都是一副被刺激过重呆呆傻傻的样子，怎么叫也不应声。

　　心如刀割的李家主抱着母亲狠狠哭了一场，将从前对父亲的失望、发现父亲杀意以来的寒心全都化作滚滚热泪流入母亲的怀中，犹如孩童时候受委屈了埋入母亲怀里大哭，犹如现在娶妻生子后感到委屈了依旧埋入母亲怀里大哭。

　　葬礼过后，李振泉便派人将洗劫李府的仇家给灭门了，让李家主背了锅。

　　之后还喝醉过两三次酒，他喝酒的时候禁止任何人靠近。

　　不过李家主无视了这句话，绕过李振泉的手下跑到房顶去偷听李振泉的醉话。

　　从听到的什么“背叛”“有染”“奸夫□□”等几个字眼来看，李家主大概知道了父亲为什么要杀害母亲了。

　　因为母亲与他人有染，而且李振泉还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其实谈不上什么背不背叛的，要说背叛也是李振泉先背叛了母亲，先背叛了这段感情，所以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他母亲？

　　他亲眼看到了母亲痛苦了这么多年，所以母亲即便是背叛了又如何？他从不觉得母亲有任何地方对不住父亲、对不住李家过。

　　后来，葬礼不到一年，母亲在那间密室里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儿。

　　李家主明白，这是父亲口中‘奸夫’的孩子。

　　把梅花针藏起来不到两个月，李家主兄弟几人亲眼目睹她的肚子开始渐渐变大，那段时间李家主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母亲竟然怀孕了？在她大儿子三十五岁这年，怀孕了？

　　眼看肚子越来越大就要临盆，三兄弟只能秘密找来产婆，蒙着产婆的眼睛将产婆送到密室里。

　　等孩子生下来后，李家主给了产婆一大笔银子，让她远离巫山府。

　　生完孩子后的李老夫人情绪越发起伏，有时候一天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候大吵大闹要出去。

　　李家主实在没办法，只能在房间外面安上铁牢笼，之前的木门已经全部被她毁掉了。

　　李家主不知道李振泉是不是怀疑母亲没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怀疑自己做了什么，但是李家主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只为救母亲的命，如果没救下母亲，他早就想办法杀了李振泉。否则也不会是后来这副痛苦挣扎、下不了手的样子。

　　毕竟李振泉在他八岁之前，真的是位好父亲。

　　只是这个李家始终为李振泉所掌控，他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实际上的儿子又盯得紧，所以不敢擅自行动将母亲带出去，只能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将母亲一直留在这里。

　　二十三年来，李家主来荒院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李家主的两位弟弟来照顾母亲的。

　　是近几个月枯云真人的出现吸引了李振泉全部注意力，再加上金不言和唐问不断给他添堵，他分身乏术，才让李家主找到可乘之机得以来看望母亲。

　　然后就被桑锦发现了蛛丝马迹。

　　听完了整个故事的桑锦清晰地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在李家主的诉说中，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憋起了气。

　　师父说得对，果然人都是复杂的，在他看来恨不得一剑捅死的李振泉也不例外。

　　难以想象李振泉年轻时是这样的一个人，满腔热血，意气风发，为爱奋不顾身。

　　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最重要的是，还像话本的大侠主人公一样拥有过一段美好的爱情，幸运地被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满心满眼地爱着。

　　桑锦嘘唏不已，年少时的李振泉和梅花针简直天作之合。如果结局就到这里，那该多好啊。唉，可惜永远没有如果，就如人不会永远年少。

　　在桑锦看过的话本里，李振泉和梅花针这样的爱情故事，注定是会白头偕老的。但是在现实中，这样美好的爱情成了曾经，最后落得个满目疮痍。

　　他相信李振泉和梅花针开始真的非常相爱，只是有一个人的爱情从一而终，有一个人的爱情却半途而废。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年少时如此地深爱着她的心，后来为什么会变呢？是被外界所影响，还是本性如此？

　　桑锦下意识地否定第一个答案，如果李振泉真的是一个内心坚定的人，会被外界所影响吗？会变成这不可理喻的样子对爱过的女人痛下杀手吗？

　　纪有缘已经完全呆滞了，一直没说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

　　“李叔，老夫人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三儿子，李盛”桑锦感觉到自己的嘴巴有了自主意识，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它了。

　　“无论怎样，那个孩子始终是无辜的，大人做出来的事，后果不应该是他来承受，但是在我把那个孩子抱回去之后，除了喝奶那段时日，我父亲他就时不时地把这孩子抱回去教养，后来就被养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准我和阿雨插手。”李家主从这时候开始就明白他的父亲肯定知道了母亲没死。

　　只是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或许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