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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闻道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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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明禹接话,偏头问师存:“师提刑这是何意?”
师存眯眯眼,对乐环露出一个虚伪又危险的笑。他没有和明禹对视,话却是对他说的:“陛下,容我稍后同您细说。来人,将她带下去吧。”
又高又壮的押送官闻言,有些粗鲁地将乐环从地上拉起,按着她一只肩膀朝外走去。乐环并不因这押送罪犯的姿势感到羞辱或害怕,反而在彻底离开提审室前频频回头看师存。
师存在他们离开后,从内部将提审室的门锁了起来。
闻启一对儿眼珠几乎要蹦出来怼在他脸上,想透过皮肉瞧瞧这人脑子到底装了些啥。明禹同样着急,乌龙茶灌了一杯又一杯。
“此事说来活长,二位莫心急。”师存不再坐在中央席,而是在闻启对面坐在中央席左侧。他又垂下那鸦羽般的睫毛,好似陷入了往事之中。
“下官早年家境贫寒,是孙大人主动接济我们,让下官有了进入京中最高学府读书的机会。先帝方即位那一年,下官有幸成为探花郎,此后便一直在孙大人手下处理政事。”
“可上个月不知怎的,孙大人忽然将我调到刑检司来。下官之前从未接触过司法一类的事务,恐不能胜任,想要拒绝大人好意,但他态度十分坚决,甚至以早年的恩情相胁。无法,下官只好加倍用功地学习。”
上个月——四月,真是一个神奇的月份。闻启在上个月来到太乌,明禹在上个月变性,师存在上个月被调职。
“那青出于蓝这一对句子是什么?暗号?”闻启揉揉写字写酸的右手。
师存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随后又下位,在之前乐环跪着的地方同样跪下,上身前倾,双掌贴在地面上,好像下一秒要给明禹磕头。
“快起来。”明禹有些坐不住。闻启觉得此情此景他坐着不合适,可又不想下跪,于是就那样站在座位旁。
“陛下,下官虽然一直吃孙府的饭长大,但心却从未离开过您。”师存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然后又说:“孙大人手下有一支名为'天星'的私兵,其中有人专门负责暗杀,有人专门负责收集情报,有人潜在朝廷各司助他办事。这些人彼此都不相识,只有在急需同伴帮助时才会通过对暗号的方式认出对方。”
“以及那黄色的花,名为‘草青’,孙大人特别喜爱,因为它寓意着平凡的力量。他总以草青自喻,认为自己才华出众却不被赏识。而它之所以被植在宝色宫东侧,大抵是孙大人迷信东方出天子的传言罢。”
闻启盯着不肯起来的师存,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所以,师大人您也是‘天星'中的一员,想确认乐环是否跟您是一伙的?”
“不,下官想确认,皇后娘娘的过世是否与孙大人有关。”
“你的意思是,如果乐环刚才对你的暗号作出反应,就代表着孙远时很可能指使乐环作出对皇后不利的事。”明禹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是——待真相大白后,若此事真与孙大人关系密切,臣哪怕辜负孙大人的栽培之恩,也要与其断绝……”
“我相信你,快起来吧。”明禹朝他苦笑。
闻启这才注意到明禹诡异的措辞:古代帝王不都自称“联”或“孤”么?他为什么总是“我”来“我”去的?
师存终于离开冰凉的地板,膝盖酸疼,他一时没站稳,身形晃了一下,闻启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
“到现在,我们都只是空想。师大人,贵司可收集到了什么物据?”闻启真切地碰到了师存后,才觉他不仅是瘦,还是只剩骨头架子的瘦。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纸片般的人是怎么进行日常活动的,被风吹两下估计都能被刮走吧?
师存还未开口,明禹就先一步说道:“闻统领,不急。孙远时心思缜密,要和他分庭抗礼,还需等待时机。”
“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不过多打扰二位了。后续有人什么新进展,请知会我一声。”明禹起身,自己替自己整理了衣袍,独自向外走去。
师存又和闻启交待两句,让他暂且将孙远时相关的消息对外人保密。不多时,二人也道了别。
闻启背着一身笔墨纸砚走出来,嘴里哼着愉快的小曲。他一抬眼,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面前,高调得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谁。
果然,车帘一掀,明禹那张跌丽的脸露在阳光下:“闻统领今日可得闲?”
“得闲,怎么,陛下有事找我?”闻启虽然自以为已经说地够客气了,但马车车夫还是被他满口的挑衅意味吓得不轻。
“可否进宫陪我聊两句?”
闻启一愣,然后喜笑颜开:“行啊!”
他早就想看看皇宫里头是什么样了,按明禹以前的性格,美人和黄金应该数不胜数吧?
他当即拉过身边的一个小吏,塞给他一些银子,火急火燎地说:“兄弟,拜托给巡检司的小齐大人传个活,告诉他去陪皇上聊天儿了,下午回!”
正在扎堆吃午饭的巡检司人员听了这消息,个个儿瞪圆了眼睛:“齐副,这咋回事儿啊?”
齐钧和鲁向沽相对无言,均心事重重地摇摇头——与闻启入宫的信儿一同传来的,还有师存审乐环的记录。他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把那句“青出于蓝”也记录在案,不过没有明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让他俩隐约感觉到此事的复杂度非同一般。
“皇后娘娘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若有人敢对她动手,那就是在蔑视天威,”鲁向沽用手背抹去嘴上的油,拎剑离席,“我觉得那屁大的小姑娘没这大野心。”
其实,他这话已经在暗示孙远时可能是主谋了,众人也都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大家心照不宣。
“别谈案子了,咱们聊点儿轻松的。搜证据的弟兄们还没回来,我们在这儿空想只能徒增焦虑——鲁大人干嘛去?”齐钧帮忙收拾碗换,忙不选插开话题。
“我也是乙队的啊,齐副,吃完饭了不就得干活去?”他在廊下打了个马哨,在厮中吃草的马儿听他号令,片刻后呼着热气凑到他跟前。
鲁前辈因身份特殊,司中人心里对他存着三分敬意二分疑虑和五分亲近,固而他时常在甲乙丙丁队里四处乱窜也没人说什么。今日他突然这么专注于自己的差事,众人都还有些不习惯。
这也鲁向沽前脚刚跨出巡检司大门,那处闻大统领后脚就沾了御书房的阴气。
“陛……陛下,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聊啊?”闻启死死盯看室内正中央的那一方木桌,丁香安然伏在其上的场景仍猛烈抨击着他的心灵。
“觉得此处死了人,很晦气?”明禹的身影逐渐与丁香重合:“早晨我本想来读书,结果被一个太监拦住了,他也说这里晦气,让我最近不要靠近,但我执意闯进来了。”
纵使心大如闻启,也知道为人臣子不能随随便便和君主平起平坐,故而他就站在那木桌旁,看明禹慢慢往他的荷花状小香炉中添香料。
明禹扫了一眼他:“都是现代人,就不必拘礼了。”
闻启登时瘫倒在椅子上。
“什、什什么?再说一遍?”他难以至信地瞪圆了眼睛。
“你是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我也是。不知小友怎么称呼?”
“我在21世纪也叫闻启,你呢……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穿越过来的?”“明禹”仍悠闲地添香料,添完后再点上,点完后又给自己倒了盏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他非此界中人。
他轻笑一声,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因为我方才看到你在提审室中作记录时,从左到右,横着写字。太乌的人可不会这么做。对了,我叫陈驯秋。”
陈、驯、秋。
闻启觉得这三个字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怎么在太乌过得如鱼得水的,来这儿很久了吧?”他不禁坐直了身。虽然他还比较自立自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能生存下去,但身边有个伙伴总比孤零零的一个人要好吧!
“没有,我上个月刚来,你也是,对吗?如果我没猜错的活,你在21世纪的年龄大于15岁、小于18岁,是不是?”陈驯秋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跟查案似的。
闻启拍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简至怀疑陈驯秋是什么系统中的大 boss,能知晓他人的生平经历,还能游刃有余地和这个世界相融…
“我是个心理学研究者,尤其擅长青少年一方面。”陈驯秋一下子打破了他的迷梦:“最近几天我注意到“‘闻启’言行有异,特地关注了一下。”
闻启听,到“心理学”三字,脑海中有两根弦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一起:“古中正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陈川秋讶异了:“你…难道是他的学生?”
“懂了!”闻启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你是古老师请来的心理教师,我是他的学生;我们在同一时间穿越到这儿来,因为当时你在上课,我在听课;在太乌我们又机缘巧合地关注到彼此——这就是缘分啊陈老师!”语毕,他抓起陈驯秋的右手和他进行单方面的握手。
陈驯秋虽是研究心理学的,此刻却不晓得回应闻启激动的情绪,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眼神虚无地盯看桌面,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也许他在二三十岁时就“未老先衰”,干什么事都挺淡然,总是无所谓,可闻启不一样,即便陈驯秋不理他,也要把肚子的话机关枪似的地打出来:“上天把我俩安排到一起,一定有所图!陈老师,不如我们联手,把孙远时干翻吧!”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陈驯秋看看他闪光的眼,又看看他和自己紧紧相握的手,“不过,反正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刺激的生活也不是不行。”
闻启哈哈一笑,不把自己当外人,将陈驯秋刚泡好的茶拿过来猛灌了一口,差点儿把舌头给烫掉了。
此时的师存并没有像闻统领一样闲着,处理受伤的舌头,而是醉心公务无法自拔。
鲁向沽代齐钧把乙队搜到的一些市井流言递给了他。粗略阅过后,其中的内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杂七杂八,反倒趋于相同:人们大都认为,丁香是长年在宫中不得宠,父亲丁渐鸿的军权也慢慢被孙远时夺走,久之对太乌心生怨恨,隧在太后生日当天自杀,为其添上血腥与晦气,算作一种诅咒。
为了广集民智,刑检司将能公布的信息都公布给了城中百姓,还设有奖金,若信息属实,可获高额报酬。按理说,人们为获得财物,应该把自己能听到的所有事都报给巡检司,万一有那么几个是真的呢?百姓口径这么统一,反倒让人疑心是不是有人提前谋刘好了的。
而京城中有只手遮天能力者,就只能是……
饶是多方消息暗示皇后娘娘的死定与孙远时有关,但往日的恩情摆在那里,师存还不敢妄下结论,因为仍有一个疑点未解——孙远时若居心不良,他直接让手下士兵给明禹来一刀就好了,为何要退而其次,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女子下手?再者,丁渐鸿早就成为了太乌的吉祥物,对军队无任何掌控力,他如果是针对丁渐鸿,也实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忽而,门外有人来报:“师大人,医部女官秋妍求见。”
“秋妍”这个人名在太乌人耳中并不陌生,毕竟她是立国四十多年来第二位入朝为官的女性,仅次于西南女将解梨芳,年纪才不满二十。她在太乌所有女子乃至男子中都担得起一句“年少有为”。师存二话不说接见了她。
“师大人,”秋妍没有上妆,衣看也极为朴素,看着就像一位平平无奇的农家女,“下官今早整理皇后娘娘遗容时,发现她口腔中残留了少许黑色血污。若因中刀伤而亡,血色断然不会如此。”
师存闻此,握笔杆的手都不禁颤抖起来:“秋太医的意思是?”
“经医部众人鉴定,娘娘口中的黑色血污中含大量'诛心',它是来自朗沙部落中的一种烈性毒药,一旦服入,眨眼间,必死无疑。”
“这种毒药本就极为罕见,解药更是难以配制,下官认为皇后娘娘不会轻易获得此物,定有他人在幕后操纵,望大人明察。”
师存奋笔疾书完,才觉额角起了汗:“这种毒药可以通过何种途径获得?”
秋妍正襟危坐,目光异常坚定地答道:“太乌律法规定,民间禁止流通此毒;即使是医部向朗沙购买,每年也不能超过半斗。下官察验过,医部储存的'诛心'无分毫遗失。”
这种危险的东西,只有两种人会用,一是生杀予夺的帝王,二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师存回忆了一下明禹悠然品茶的情景,觉得前者不大可能。
于是,在秋妍签字以证所言非虚后,他乘车去了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