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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道 叁 ...

  •   丁香,很安然地伏在木桌上。

      如果没有颈间那道猩红刺目的伤口,她这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优雅得简直可以入画。

      屋内只有闻启、齐钧和乐环三人。巡检司的其他人将御书房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连一粒灰尘都进不去。

      “你仔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闻启叉腰,目光有些愕然。

      这毕竟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死者。

      那不住抽泣的小侍女乐环开口道:“半个时辰前,娘娘……她,她说身体不适,奴婢就陪她从宴上退下了。我们从东门进了宫——齐长官,您看见了的。”齐钧递给她一张白手帕,“嗯”了一声。

      “之后,娘娘想去御书房的茶间里喝些醒、醒酒茶,奴婢就替她去泡了,娘娘一个人留在御书房内。然后,然后,奴婢发现没有热水了,便去膳房里取……”乐环泣不成声,一张帕子很快被泪水浸透。

      “取水回来后,你就看见她像这样死了?”闻启问。

      乐环使劲点头,本就因奔跑而松散的发髻彻底没了形,一头乌发劈头盖脸地掉下来,把她瓜子儿般的脸蛋遮盖住。

      “那你从御书房跑到东门报案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齐钧方将现场情况记录在小本子上,在一侧列了几个疑点。

      “没、没,孙大人为小的们备了吃食,大家都去宝色宫的小间里了,每年这时后宫中都是没有人的……”乐环匆忙地将头发重新盘起,接着说道,“所以,奴婢怕极了,竟有人能躲开巡、巡检司大人们的防卫,潜入宫中行凶,那该是何等高手!”

      “你对我们评价这么高?谬赞了啊。”闻启好不容易恢复常态,没再被丁香脖子上的血痕牵住破案步伐。他觉得这小宫女受了惊吓,说的话大概也不经脑子,先不能全然相信。

      乐环低下头,仍在哭哭啼啼。齐钧从御书房外叫人把她带走安置在巡检司内,又派了一个可信的伙计将此事汇报给刑检司。

      “齐副,还要向孙大人说一声吗?”那伙计飞快地问,好似迫不及待地要去忙事儿一样。

      齐钧犹豫了片刻。这次难得由巡检司承担巡防后宫的重任,就出了一桩天大的人命案子,此事传出去,他们当职的人不知道要被怎样嚼舌根。可如果不向孙远时报告,他们就更显心里有鬼,想藏着掖着。反正,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便知道吧。

      “说吧,说详细点儿。”齐钧答道。

      传信的伙计又飞快地离开了,带起一阵风。齐钧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凉凉的——他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闻启踱步过来,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我早有预料,那个姓孙的不会只想让我们单纯地在后宫外站一晚上。”

      “您觉得皇后娘娘的……和孙大人有关?”

      “是啊,我猜,孙远时会把此事嫁祸于我,然后把咱司的人全部关入大牢,这样,他就能完全掌握京中最高军权,逼宫称王。”闻启大言不惭道。

      齐钧的冷汗再一次冒出:“您慎言!”

      闻启耸耸肩,轻笑一声。

      已至夜半,太后的生日宴散了,这条带血腥味儿的消息也已传开。医部女官赶至御书房处理丁香的尸体,齐钧将报案人兼嫌疑人乐环转交给刑检司看管,孙远时在自己府中听传信伙计的汇报,丁渐鸿泪眼潸潸地向闻启询问情况,明禹在太后身边久坐无言。

      丁香尚在的时候,虽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过得却是冷宫中的生活,一年到头除了侍侯自己的宫婢,都看不到几个活人。

      没想到,她这一死,反而引起了全朝上下的关注。

      隔日,巡检司众人早早到齐,大家心中都悬着同一块石头。鲁向沽从东门的其他当职兄弟那儿听来昨晚事件的详情,眉间拧起了一个“川”字。

      “来来,诸位打起精神。我知道大家晚上没睡好,但我们只要迟顿一刻,孙姓老头儿就有可能把咱剁成肉泥。”闻启抽出长剑,将其与剑鞘相击,清脆的金石之声使众人暂时安了魂。

      他开始模仿古中正的领导腔调:“我把最近各队的职务安排一下:我、齐副官负责在一线破案,在皇上、刑检司和孙老头儿三处中来回跑腿;甲队的兄弟负责搜集各种相关信息,不管是真是假搜来再说;乙、两队专门出外勤,找嫌疑人;丁队先在司中候命,处理些日常公务。懂了吗?”

      “懂!”众人齐呼。那声音整齐得不像话。

      “好,散了吧!“闻启在空中挥挥手,随后拎起自己的布包,将它系在腰上——里头装有尘封多年的巡检司查案专用文书,和21世纪的警证差不多。

      齐钧顶着黑眼圈,背着用白布包裹的剑,随上司一起出了门。

      而在孙府中也有一位起了黑眼圈的人。

      孙远时沉下脸,在书房中走来走去。他身边还有一个静止在原动地不的侍卫,名唤“摇光”。

      “她怎么想的?我已找人问过了,孙嬗和皇上体内都已中了南疆的慢性毒,事己办妥,她怎么还想着去死?”孙远时将双手负在背后,嘴里念念有词。

      “大人,属下不明白,丁皇后是因颈间中刀伤而亡,您为何觉得她是自杀?”摇光微微向前倾身,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孙远时停下,扭头面对他:“小齐给我的情报是,‘娘娘颈间中一刀,血流如小溪状,无溅射,死貌安详’。”

      摇光听闻,双目圆瞪。

      后宫膳房离御书房并不远,想来当年明禹是为了在“办公”之余也能吃喝玩乐,故意将两处迁近了些。即便是乐环这种小姑娘,走一个来回至多五分钟。再加上取热水的时间,凶手能避开他人行凶的时间不过七八分钟也而已。如果是这样,他必须得快准狠地下刀,让丁香没有挣扎、惊叫的余地。可齐钧说,“血流如小溪状,无贼谢”,这就说明,那个凶手当时是“慢条斯理”将刀捅入丁香脖子的;同时乐环没有听到任何异样声响,那么丁香并没有呼救。所以,结束生命,应该是丁香自己的选择。

      可那把刀又去哪儿了呢?

      “如果娘娘是自杀,那把刀应该在她手上,或者落在现场的别处,但我派人搜索了一遍,御书房内除了娘娘的尸体,无任何可疑之物。”同样想到此处的齐钧在马车内压低声音说。

      “那个叫乐坏的小姑娘有重大嫌疑,毕竟她是第一个发现此事的。”闻启挑开车帘向外瞄了一眼,气派庄严的刑检司大门已在眼前。

      齐钩收拾好东西,先他一步下车:“不一定。万一想掩盖皇后娘娘自杀真相的另有其人呢?乐环只是一个身如浮萍的官婢,何况她才十三,没有胆力作出那样的事。”

      “反正现在咱俩也只是瞎猜猜,手上都没什么证据,得审了人才知道。”闻启掏出文书交给看门的小厮,在等候传送的期间,他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的13岁。

      确实,虽然自己发育较早,在那时已经挺高挺壮的了,还自信满满地宣称“我是大人啦!”,但13岁的小孩才刚小学毕业呢,甚至还未进入青春期,仍处在跟在家长屁股后面跑的年纪,每天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盼着早点放学回家。一般人很难将他们与离奇的案件联系起来。

      他记得自己在13岁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是逃了一节体育课,躲在学校的小树林里看漫画书。老师找到他后对他一顿狠批,自那时起闻启便一直做着一个偶尔上课睡觉的安分守己的“三好学生”。

      现在想起这些往事,竟恍如隔世。

      “吱呀”一声响,三米高的刑检司大门被拉开半扇,小厮笑着向他们做了一个“里边清“的手势。

      二人越过门槛进去,耳畔传来一位青年男子的声音:“闻统领,久仰。”

      闻启还没彻底习惯古人文邹邹的说话方式,只应了一句“诶”,随后问:“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师存,乃新上任的刑检司提刑。以后查案少不了共同合作,请多担待。”他说这话时微微颔首,眼帘下垂,双手伸前作揖。闻启被他这礼数周全的见面礼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师存行完礼,抬头,一双漆黑却闪着星芒的眼睛迎上两人探寻的目光。闻启觉得他很像新疆人,不过在太乌,那儿是少数民族“朗沙“群居的地方。师存的眼窝比一般人要深,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是真的“嵌”在面庞上;眉毛如柳枝一般细,嘴唇也薄,透着淡淡的粉;就是面色过于苍白了,再加上他消瘦的身躯,给人一种不太健康的感觉。

      身旁的齐钧刚取出他用来记事的小本,准备和师存交流案件细节,结果师存叫住了他:“齐副统领,皇后娘娘昨晚的行止都和东门有太多牵扯,下官认为,您最近先避嫌比较好。”

      丁香回寝殿不走近的南门而走东门,御书房和后宫膳房也都靠近东门,按这个角度来说,齐钧确实该避避嫌。
      他是个老实人,二活没说,将小本子交给闻启,抱拳后便利落地离开了。

      “统领大人,随我来吧。”师存引他往司内走去。

      “咱们去哪儿?”闻启边走也欣赏——这刑检司可比他们巡检司气派多了。等量代换一下,刑检司是太乌的司法机关,而巡检司则像安保大队,还是排在孙家兵之后的备用安保大队。难怪刑检司的木头上都上了有漆,廊柱上有刻字雕花,巡检司的木头柱子却“返璞归真”,比山林里长的树杆还要朴素。

      师存食指勾着一串钥匙,行走时金属相碰发出“叮叮”的轻响:“下官从子孙大人和齐副统领那儿接到一些消息,认为此事中侍女乐环最为可疑,想必您应该会想见见她。”

      闻启不动声色地牵起嘴角: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

      师存既能知道乐环可疑,那么他也该猜出丁香是自杀的了。齐钧的小本子中记录的信息也只能推理至此,闻启暂时将其收入布包中。

      刑检司还挺人性化的,从不亏待无罪的人。乐环一个人体体面面地呆在一间走廊尽头的小木屋里。

      师存开了门锁,进去和她交谈几句,三人和一个高大的押送官去往提审室。

      “闻统领,方才忘记告诉您了,今日提审,陛下也在场。”师存忽然说。

      “什——”闻启来不及震惊,提审室的大门轰然开启,一股茶香乘机飘出。看来明禹已在里面等候多时。闻启前脚刚跨进门,浑身就被乌龙茶的味道包裹了——这绣花枕头讲究得很,茶只喝现泡的。

      他随师存向明禹行完礼,在右侧离中央席最近的位置坐下。押送官在门外站定,室内只剩身份各不相同的四个人。

      一开始,师存在填写这次审讯的基本信息表,记录参审人员,提刑官以及准备问的问题等。没有人作声,四下一片死寂。中央席上的二位皆是身缟素,除了师存袖口有些浅紫色的花纹外;闻启着黑绿色官服,远远看上去是黑的;乐环也换了衣服,穿上刑检司为她提供的白衣。一群人围坐无言,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他们在举行什么哀悼仪式。

      师存录完信息,直截了当地问乐环:“你发现娘娘过世时,在现场可看见过一把刀?”

      乐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大人,不曾。”

      “最近娘娘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话,让你觉得,她想要轻生?”

      “回大人,也不曾。不过,娘娘晋向陛下说过一句。”

      明禹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妾早晨看见这些花儿,哪怕晚上就死去,也觉无憾了’,是这句吗?”

      乐环轻轻点头。

      师存向明禹问清了他们赏花的经过,不禁将笔杆抵在下嘴唇上:“陛下可记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花?”

      “我不知它的名字,只知道它是一种黄色小花,一朵还不及一个指甲盖大。”

      “它是否被植在宝色宫东侧?”师存微微蹙眉。

      明禹不懂他问这些作什么,但还是如实答了:“是。”

      一侧的闻启窥见了师存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的神情。

      “宫女乐环,”师存忽而十分严肃地盯住她,“请回答我下面问的问题。'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这是哪门子问题?一直在奋笔疾书作记录的闻启疑道,同时端详着乐环,期待她的反应。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坐立难安——乐环听后,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反倒用一种希冀的眼神望向师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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