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时间里的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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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林燕声和裴修言对当地村落的名字感到滑稽时，坐在她们后排的一个老汉儿探过身来，半是普通话半是方言地问道：
“小闺女儿，你们迲小山村做甚搁呀？”
高蓉蓉扭头看向老汉，对方忽地一愣，盯着高蓉蓉上下打量起来。
裴修言皱眉，抬手拦住了对方探询的视线，“大爷，您没事吧？”
老汉调转目光看向眼前人，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男的女的？”
裴修言哽住，虽然她个子高、头发短、打扮中性，但也不难看出是个妙龄少女吧！
“他是不是认识你？”林燕声与高蓉蓉低声耳语，高蓉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高蓉蓉按住裴修言，用当地的方言和老汉交流起来：
“我回家探亲，您也是小山村的？”
“你是谁家的？”
“我爸是高民宏。”
“噢！你是不是四闺女，高蓉蓉？”
“是。”
“我就说看着眼熟呢！我是你家隔壁李叔啊，你不认识我了？小时候你还在我身上尿过呢！诶呀……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越发漂亮了……”
高蓉蓉不敢置信，李义兴比她父亲要小好几岁，这才几年不见，对方怎么老了这么多？！
高蓉蓉在心里回想起二人的上次见面，想来想去，发现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九年前她第一次离家出走，最后因为没钱回了家，她父母觉得她丢脸，决定将她送去寄宿学校受教育改造。
去学校的那天，她们在家门口遇见了李义兴，李义兴问：“带娃干啥去？”
高民宏说：“送她上学。”
李义兴笑着说：“上学好啊！”
是，好啊……
一去就是五年。
那五年里的经历她不愿意多回忆，那是缠绕她一生的梦魇，每每想起都会浑身颤抖。
每次父母来看她，高蓉蓉都会向父母求饶，哀求他们带自己回去，但对方从未答应她的请求，只是叫她跟着老师好好学做人，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高蓉蓉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了现实，她不再反抗、也不再试图同情别人，她学会了掩饰自己，装出乖顺听话的模样，成为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她父母对此非常满意。
高蓉蓉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得到了学校的毕业名额，她跟着学校的车去参加高考，趁着高考结束后的混乱，高蓉蓉混在人群中躲过了跟车老师的视线，成功逃出生天。
当时她身上只有一个破书包，里面装着几支笔和她的毕业证书，但高蓉蓉开怀大笑，她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海城的旅途，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她自由了！
可是在经历了一番社会的毒打后，高蓉蓉逐渐认清现实，自由都是相对的，她只是从一个小笼子去到了一个大笼子。她开始躺平，真正地放弃反抗，再加上她内心孤独，她对父母的怨恨倒是随时间慢慢淡了些，但也一直没有彻底消除，像是伤口愈合留下的疤，每次碰到都会隐隐幻痛。
如今她离家出走再次归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不知道这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的心境早已和九年前大不相同：她长大了，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时间不是解药，但解药在时间里，时隔九年，高蓉蓉来找它了——
高蓉蓉继续和李义兴聊天：“李叔，您去省里了？”
这趟客车是从山城的省会山城市到安山市的，既然他们坐了同一辆车，说明对方也是从那边回来的。
李义兴点头：“对，你婶子让我给你楞子哥送点儿今年的新谷面。哦你不知道，你楞子哥前年结婚啦，在山城买了房，可阔气啦。”
李义兴口中的“楞子哥”是他的小儿子，和高蓉蓉同岁，当年两家大人还开玩笑，说要给二人定娃娃亲。虽说只是一句玩笑，但倘若高蓉蓉没逃走，这婚事说不定真就是她和楞子的，毕竟对方从小就对她大献殷勤，怀着什么心思大家都知道。
高蓉蓉言笑晏晏，“那可真要恭喜李叔和哥哥了。”
“嗐……”李义兴突然叹了口气，他好像有话想说，但又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个话题：“这两人是你大学同学吗？”
大学同学？高蓉蓉愣了愣，李义兴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边的方言口音严重，林燕声和裴修言听不太懂二人的对话，但她们知道高蓉蓉肯定认识对方，她们看李义兴望过来，便笑着和对方点了点头，李义兴也点头回礼。
“这大城市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哈，大大方方的！”李义兴笑着对高蓉蓉说，“你现在也是在大城市念大学的人，但叔还是得说你两句，虽然粤城离咱们这儿远，但人可不能忘本噢，这些年都不回家可不应该呀！”
高蓉蓉听了李义兴的话，再结合她对自己父母的了解，大概也能猜到事情的经过：她离开后，她父母对外宣称她在粤城读大学，平时光知道问家里要钱，从不说回去看他们，简直是个白眼狼！
呵，高蓉蓉心里冷笑，她都能想象到她爸说最后这句话时的语气。
“知道了李叔。”高蓉蓉客气地应下李义兴的话，没有戳穿父母的谎言。
她知道那二人极好面子，如果她说出真相，对方恼羞成怒说不定会与她拼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而且她这也算是握住了对方的把柄，心里更多了一份谈判的底气。
客车陆陆续续又在沿路的村庄停站了几次，终于司机大喊道：
“小山有无？”
“有有有！”李义兴喊完兴奋地拍了拍高蓉蓉的肩，“准备下车吧蓉蓉，咱到家啦！”
高蓉蓉笑着点点头，是啊，到“家”了。
四人在村口下车往回走，李义兴和高蓉蓉边走边聊，给她介绍村里这些年的变化，林燕声和裴修言就跟在二人身后。
“你没来过农村？”裴修言发现林燕声看什么都是一副新奇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就想捉弄她一下。
林燕声点头，她确实是第一次来。
裴修言坏笑起来，“那你走路可要小心了，千万别东张西望。”
“为什么？”林燕声不解。
“因为——会踩到驴粪！”
裴修言话音刚落，林燕声就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当场愣在原地。
“啊哈哈哈哈哈！”裴修言捧腹大笑，林燕声走路居然真的不看路。
“怎么了？”高蓉蓉匆忙走到林燕声身边，林燕声看向她，脸上写满了弱小和无助。
李义兴笑呵呵地走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好事好事，踩驴粪要发财的。”
高蓉蓉半抱起林燕声走到一旁，喊裴修言过来扶住对方。她蹲下身脱了林燕声的鞋，拿到路边把鞋底的污物蹭掉，之后掏出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看起来完全干净了才拿回去给对方穿上。
“先这样将就一下，等有水了我再给你好好洗洗昂。”高蓉蓉温柔地安慰着林燕声，林燕声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旁边的裴修言和李义兴都看傻眼了，至于吗……
四人继续往回走，这次高蓉蓉紧跟在了林燕声身旁，看到路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就拉着她绕开。林燕声依旧左看看右看看，遇到不认识的东西就问高蓉蓉，高蓉蓉都会给她细细解释。
裴修言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石子儿，突然很想抽支烟，但她的打火机在上飞机前扔掉了，真是心烦！
裴修言追上李义兴递给对方一根烟，等李义兴点着火，她伸手指了指打火机，李义兴会意，把打火机借她了。
“嘶——呼——”裴修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心里瞬间通畅起来，高蓉蓉是林燕声的女朋友，她裴修言岂是那种横刀夺爱的小人？纯粹胡思乱想！可能最近例假快来了。
“打火机还我。”李义兴看裴修言把打火机揣进了兜里，着急地伸手讨要。
“哈哈，不好意思，顺手了……”
四人走进村子，所幸现在时间临近正午，村口几乎没人，否则少不了一番盘问。
一行人直奔高蓉蓉家，走到门口，高蓉蓉慢慢停下了脚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红褐色的大门，感觉陌生又熟悉……
终于要和那些人见面了么……
李义兴直接走进门，激动地高声呼喊：“老高！快看是谁回来了！”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高民宏迈着四方步走出来，李义兴拉上他就往门口走，正好高蓉蓉也进了门。
四目相对，高民宏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仿佛被人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抹震惊。
高蓉蓉张开嘴又合上，反复几次后，高蓉蓉还是喊了一声：“爸。”
这时高蓉蓉的母亲刘美玲也走了出来，在看清高蓉蓉后她惊喜万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高蓉蓉面前，紧紧握住了高蓉蓉的手：“蓉蓉，是蓉蓉吗？”
高蓉蓉突然有点儿想哭，但她把泪水强忍了回去，可她无法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她轻声唤道：“妈妈……”
这声“妈妈”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美玲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跪倒在高蓉蓉面前，抱住高蓉蓉的腿哇得一声嚎啕大哭：
“蓉蓉！我的女儿啊——妈妈错了！妈妈知道错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时间里的解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