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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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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洵听着身子僵硬住,他有些无措的看着晏氿,最后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可能,真的学不会。
七年前,容府。
“多可怜啊,才这么小父母都没了,以后可怎么过。”
“幸好还有这个身份,起码衣食无忧啊。”
“还真是个灾星,爹妈都被克死了。”
……
零零碎碎的言语落进容洵耳朵里,不轻不重,却仍旧能砸的他心神震颤,让他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四肢在不受控制的发软,几乎快无力支撑。
不是的。
我不是灾星。
容洵悲痛又愤恨的望过去,所有流言蜚语都再视线相交的片刻销声匿迹,像是脚底抹油一样跑的飞快。他缓了又缓,用尽理智才压下所有苦楚。
没有过多停留,近乎落荒而逃的跑到山野间。
破空的声音听的容洵躁动的情绪稳定了一点,又远远不够,咬了咬牙,用的力气就越发大。
“树惹你了?”
容洵僵硬住,气息不稳的回头。
晏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生气就生气,拿树撒气啊?万物可有灵,你信不信以后早晚有一天要在林子里出岔子?”
“……”
“不说话?觉得委屈?”
容洵咬紧了牙关,声音打颤:“没有委屈,我只是……不明白。”容洵没说完整,他不觉得委屈,他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苦痛都降临给他。
“那就永远也用不着明白。”
容洵猛的抬头,看着晏氿的眼睛泛红。他看见晏氿极轻松的笑了:“大道三千,生老病死。人活一辈子,不为大富大贵,也不为位高权重,不就是为了自己吗。”
“我呢,最烦那些所谓的伦理道德。”
“既然你现在跟了我,那就该按我的规矩来。在我这儿,一切东西都没有自己重要,懂吗小孩儿?”
他说完点了点容洵的额头,看着容洵眼睛亮亮的瞧着自己,忍不住笑意蹲下身:“往俗了说,自私是解决一切不平等伦理的办法,要是往高尚了说,啧…”
“你越是万众瞩目,别人就越想把你从高墙之上拽下来;你越是平静隐忍,别人就越发不会克制自己羞辱人的心;你越是委曲求全,别人就越会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包括认错都是理所应当。”
“但你不应该因此放弃自己,反而要加倍的珍惜。”
“怎么样,能听话吗?”
晏氿的话说的太轻了,仿佛没什么重量似的,却让容洵听红了眼眶,小幅度的点头,眼泪无声的流。
他摸着容洵的头:“做你自己,一直做你自己。”
记忆的阀门被拉开,容洵想起当时的难堪,但相比之下,眼下的情况才更加棘手。
“战场上什么没见过。我见过挺多上赶着找死的,冲过来跟我对着打,不过像你这种迎着刀尖冲的,我还真是少见,怎么,我是不是得夸你一句英勇无畏?”
“我没有。”
“你要是不想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这话说的太狠,至少在容洵的印象里,晏氿是没有这么跟他说过话的。容洵皱了眉,不知道说什么。
“……没人教过我,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说不准以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所以,”容洵抬头看着晏氿,“师傅当的不称职,我还不能出师。”
晏氿一愣,像是满腔怒火被泼了冷水,火苗灭了以后就怎么也点不起来了。他舌头一时间打架,随即皱眉啧了一声,靠在桌子上不说话。
说到底,还是欠他的。
晏氿没听见容洵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也没看见容洵微微瞪大的瞳孔和泛红的耳尖。
“……把衣服换了。”
咬牙切齿的声音倒是晏氿第一次听见,禁不住好奇的抬头看了眼人,随即放声大笑起来,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质问:“害羞啊?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了这个,容洵气压都低了。
“西楚瘟疫另有隐情,本想找王爷讨论对策,谁曾想,被拦在了门外。”
晏氿眉心一跳。
“舟车劳顿,尚未清醒?”容洵每说一个字就往前走一步,像是终于找回了底气一样,“王爷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有片刻的心虚?”
“来这地方是什么光荣事儿吗?我总不能众人皆知吧,而且,我的问题你回答了吗?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容洵情绪不高:“收情报。”
晏氿瞬间察觉到:“你有线人。”
“长艳阁花魁,是我亲兵。”他看着晏氿的眼神太平静,以至于根本没办法让晏氿怀疑,余下的只有震惊。
“虽然你这么信任我,我挺开心。不过你真不怕自己翻了船啊?小十一,我不是个好人。”
容洵:“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五年来,你何时见我吃过亏?是人都有两面性,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是好的。”
那副模样是晏氿从未见过的,诡异至极。
身体的本能让晏氿微微侧了身子,反应过来又愣了一下,靠在桌子上:“收了什么情报,说说看。”
“敬王有异心。”
晏氿:“崔长敬?”
“西楚的流民四面八方,天灾战乱没法制止,但若是人为,那边万死难逃其咎。崔长敬坐镇南凉七年有余,功德无量,两年前提政有功,被赐了新的蜀地。”
“但是被楚肖给抢了。”
容洵抬头看向他,这人面上还端着笑,但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显然是压着不小的火气。
晏氿没好气的说:“西楚盛产火药器械,这种地方就犹如盘中肉,人人都想占为己有。金人贼心不死,起兵谋反,楚肖带着一身伤远赴西楚,当时的崔长敬还谎称病重难行,还真是,清正廉洁的很。”
“抢就抢了,抢也抢的正大光明。”
容洵看着他轻蔑的眼神没说什么:“我在西楚放置的人传了书信回来。”
晏氿:“查清了?”
容洵:“并未。”
晏氿:“……”
他禁不住抽了眼角:“你可以一次性说完。”
容洵点点头,没什么反驳:“病源是有孕一月的女娘,不过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晏氿皱眉:“伤亡人数统计过吗?”
“七十人有余。”
晏氿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容洵看他面色越发不善,斟酌了一下,多说了几句:“药师是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能控制住伤亡,别急。”
老师傅?
晏氿沉默了。
据他这么多年的了解,称得上有经验的老师傅他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但是能让容洵这么放心的,恐怕也就只有宫里那一位了吧。
“传信没传到皇上手里,传进你口袋了?你这个摄政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听着晏氿没好气的语气,容洵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还没有那么急着去死,圣旨所命。”
“行了,别说没用的。”
容洵叹了口气,继续说:“创口看似和瘟疫无异,但又有不同。先帝时民间爆发疫症,不治而亡者数以百计,当时的御医用了一切方法控制了死伤,如今他的后人,就在西楚的药师里,一样称得上尽心尽力,但是无用。”
晏氿眉心一跳:“用药无效?”
容洵没吭声。
这种回应让晏氿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他落入下风的时候屈指可数,若是单单针对这他来,那倒是没什么所谓。
但这一回是拿着百姓的命往他脖子上架刀。
“还有吗?”
容洵:“这是我目前已知的全部信息。”
晏氿听完的烦躁的捏了捏眉心,疲惫不堪的头向后靠在桌子上。
衣服随着动作往下划了几分,没多少的布料滑下去一层,剩下的更遮不住什么,容洵就眼睁睁的看着晏氿大半的胸膛裸露在一层薄纱下。
他瞬间脸红到了耳根,低吼起来:“把衣服穿上!”
晏氿看着他羞红了的耳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纱之下的胸膛肉眼可见,某个圆润的小东西也若隐若现,他终于后知后觉出了窘迫和尴尬,用力扯了一把拉上了衣服。
……这是什么破布衫子。
尽管已经尴尬到一定地步,为了自己那张脸他反而还装出一副调侃的模样:“我有的你又不是没有,怕什么?”
晏氿:“把头转过来,再仔细看看?”
他伸手掰正容洵下巴,对上那双眼睛反而被吓了一跳。
晏氿在野外待过的时间最多,见过很多野兽,现在免不得把容洵跟那些没有灵智的畜牲联系在一起。
那双眼睛幽深晦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目光锐利又泛着戾气,跟他猎杀过的野狼一样,不过晏氿稍微对比一下,显然眼前这只更危险一点。
然后,这只狼看着他眯眼:“我倒是不怕王爷春光外露,不过若是被别人瞧见,该如何是好?”
晏氿心中警铃大作。
“你什么意思?”
他刚问完,楼底下传出不小的动静,他连忙躲到门后查看,这一眼险些让他上不来气。
黑红的服饰盖了长艳阁半面地,腰间的吊牌显眼的晏氿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暗骂一句,冷笑起来:“禁卫军为什么在这儿?怎么,你卖我啊?”
私留线人乃死罪。
他刚回京,前脚刚拒绝皇帝赐婚,后脚就来了长艳阁这风月场所,只怕他到时候会落得个欺君罪名,两罪并罚。
“我说并无此事,你信吗。”
晏氿:你看我像信的样子吗。
“信不信的倒是可以另说,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容洵探头看了楼下一眼。长艳阁的女娘被吓得聚在一团,来往的客人也走的走散的散,还留在这地方的没多少,官兵架着佩刀挨个查看,二楼的厢房已经有的被踹开了。
一组禁卫军正架着佩刀和令牌朝这里来。
由不得他再继续犹豫下去。
“具体事宜事后我会告知,但现在,忍一忍,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