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信》伍肆壹壹壹

3、三色堇

　　我是个卑劣的人。
　　很卑劣，很卑劣。
　　但在这样卑劣的我身边竟然有个称得上是耀眼或者夺目的存在。我的哥哥。
　　之所以说我卑劣，是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我哥。流着相同血脉的哥。
　　这种情愫大概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生长，直至现在蔓延了我整个心脏，让我挣脱不了。

　　那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吧，我长得比班里所有同学都矮，还干干巴巴瘦的不得了，在开学第一天就不可避免地成了全班的嘲笑对象。委屈了一天之后，在放学见到罗恣邶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为什么从小到大我都爱在他面前哭呢，我也不知道。
　　“哥，我会不会一直长不高啊?”
　　他愣了一秒，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他总爱这么安慰我。
　　“不会的，只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很快阿衍就能长高了哦。”
　　他的身上好香好香，像院子里种的三色堇。淡淡的，温暖的，又有些香草味道。
　　这是他的味道，时刻萦绕在我鼻端的味道。
　　那时我还会无条件相信他。既然哥说我会长高那我就一定会长高。可事实是到了现在我也依旧矮小。所以后来我不信他了。他就是个骗子。

　　我也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毕竟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即使所有人都离开了，哥哥也会一直在阿衍身边的，一直一直在。”
　　他还跟我拉了勾，可他还是离开了。拉钩不是最严肃的承诺吗？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总之是在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的好久。那时我已经开始去接受自己对他的荒唐感情，不再像刚察觉这个事实的时候那样试着去讨厌他。实在是做不到。想要不着痕迹地疏远，他却小心翼翼地来向我道歉，尽管他根本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春心萌动的年纪，却发现自己竟然对自己的亲哥哥动了心，仿佛每一次叫他哥哥都是在提醒自己，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我对他的爱也是扭曲得可笑的。
　　他走的时候连张字条也没舍得给我留，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预兆，那一天一如的往常平静，只是少了个他。我缓了好久才明白，往日共同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我们已经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了。即使后来再见到，他也只是淡淡看我一眼。我们像破碎的镜子，再也复不原。

　　十七岁生日的夜里，独自点燃生日蜡烛之后，我像是划下火柴的小女孩，站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往下一望，又看到了他的身影。薄薄的一片，好像快被风吹散了，留也留不住。
　　月光和路灯的映射下，他的头顶仿佛被渡上了一层光，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有些愣住，就这么俯视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而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抬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同样低头望着他的我。
　　下一秒，我看到他不紧不慢地张开嘴，对着我做了个口型。
　　所幸楼不高，我能看清。
　　他说，下来吧，阿衍。
　　生日快乐。
　　那一刻，一直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将我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刺穿。
　　他真的很会操纵人心，每次都在我决定要放弃他的最后一刻折返回来，反复波动我的心弦，让死灰复燃。
　　如果不能爱，无论亲近还是疏远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因为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应我的爱。
　　每次见到他，他总会用那样纯粹的眼神直视我肮脏的灵魂。像是要将我全身的皮肉剥光，是濒死的感觉，内心的痛苦缥缈万息。
　　可他又偏偏双目含情，让我总是不禁幻想着去奢望更多。
　　爱意的表达并不只在言语和肢体之中。
　　即使那是被我曲解的爱意。

　　面对他我一向落败，这次也逃不了。
　　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打开房门走下楼，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院子里，走到他面前站定，旁边还摆着那盆三色堇。
　　他好像长高了，应该是错觉，二十三岁还会长高就怪了。
　　瘦是一定瘦了。
　　“阿衍，生日快乐。”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提起手里的购物袋。
　　“给你买的礼物，还有蛋糕。”
　　“哥哥来的有些迟了，没能买到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阿衍稍微通融一下吧。”
　　好久没有听到他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这算什么?生日限定温柔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没有接他的袋子。忍了那么久，这天却再也忍不住。想起曾经看到妖冶的女人搂着他的脖子，将唇凑上去，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连头都懒得低。开口说了自认为的伤人的话。我说不需要你的假惺惺，有这个时间还是去陪你的女朋友吧。
　　他显然被我的态度噎住了，苦涩地笑了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哥哥回来陪你过生日，你不开心吗？”
　　“阿衍讨厌哥哥了吗？”
　　他装成一只被雨淋的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神注视着我，让我差一点就又对他心软。
　　我知道再跟他说下去我只会输得更惨的，所以我转身逃走了，用力地关上门。
　　虚张声势又掩耳盗铃。
　　我早就败得一塌糊涂。只怕他揭穿我便会更加无所遁形。
　　我躲在门后，盼着他快走，但要是他真的走得如此干脆，我又会失落。
　　月光斜着透过窗子照进来，长长的一条，就在我的脚边，好像我们之间的一条线。
　　过了好久好久，我终于敢打开门了。门外只有那盆三色堇。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开心，大半夜地笑出了声，又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不合适，打算回房间睡了，今天大概会睡得很好。我十七岁了。

　　三色堇的味道钻进我的房间，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恍惚间想起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说三色堇象征沉默不语，无条件的，带着束缚的爱，也有白日梦的意思。

　　他是我的三色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