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冬葬篇】(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 ...
-
[第三十八章]
我曾经爱过你,我如今依旧爱你,我未来将会继续爱你。
freen坐在医生面前,接受着各项检查。而她的双眼却看向窗外,一只黑鸟那般莽撞地撞上了紧闭的窗户。
她在心中庆幸,窗户的紧闭,庆幸这一只鸟只需要一次猛烈的撞击,就已然知道再次扇动翅膀,回到它应该属于的澈亮的蓝天,而不至于莽撞地闯入封闭的房间。
Richie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将她从深邃又苦涩的庆幸中拉了出来。
freen看着医生写下的,“曾经有没有受到过猛烈的撞击。”
一根怀有怒气的拐杖再次痛击了freen的脑袋,但她看着医生有些反光的镜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皱了皱眉,嘴巴一张一合,在对Richie说着什么,freen也清楚,她现在只是配合着完成这一些检查,然后,她只想回到楼上,回到beck的病房外。
她一只手把手中的毛衣攥紧,另一只手扯了扯Richie的衣袖。
Richie从她的双眼里看到了她那般轻易暴露的焦急,下意识地张嘴说话,可突然又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个听不见声音的freen,他叹了一口气,再度在纸上写下,“等一下,很快就好。”
freen不想催促Richie,她看到了Richie身上的疲惫,也清晰地知道Richie心中积压下的沉重或许并不比她少。
他是beck身体的另一半,他们有一切可以回望的快乐的童年,有许多freen也替代不了的默契。Richie很少哭,但他的眉头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舒朗地扬起。他像一位打了败仗的将军,抱着自己那被敌人砍下来的臂膀,只是徒然,他的每一次叹息,都是他的哭泣。
freen点头,又再度转头坐在座位上。她的世界那般寂静,她看着医生与Richie的神色,便知自己的病情或许也并不太好。
奇妙的,她心里划过一丝喜悦,她甚至希望自己的突然失聪是由更大的隐疾造成的,而这样,她也能带上白白的,大大的口罩,躺入病房,躺倒在beck身旁,那般切实地握住她的手,那般真实地拥抱亲吻。
她不太眷恋自己的生命了。
freen回想着,即便是多年以前,即便她顶着脖间的文字,受到众人的戏谑与憎恶时,她都未有如当下这样厌倦生存。
当时的她,还有一些念想的支撑,还有一些未曾实现的愿念去拯救自己那稀薄的生命。
曾经,nam见过她为了攒钱漂洋过海,眼中怀着光的样子,却未能见到她现在,她的瞳孔蒙了灰,怎么也亮不起来了。
只是可惜,freen说,此后,此生,她再也未见过nam,后来,也只是听说,她死于一场无人问津的婚姻,当暴力与拳头加倍地加诸在nam身上时,她就已经死了,短暂的人生,她死了一次又一次,而当呼吸彻底停止的那一刻,她或许也是羡慕着freen,羡慕她这一生都不曾走入这样的牢笼。
freen将手按压在自己的脖子上,手心发烫,隐隐也让她的脖子开始有了灼热。
Richie拿了一些单子,示意freen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来,不觉加快了脚步,就要回到beck身边。
beck因着药物的作用,反复陷入睡眠,又反复跌入高温炙烤的熔炉。
freen问Richie,“我可以进去看beck吗?”
Richie回着,“现在还不行,医生还不允许探视。”
freen点头,又将双手攀附在玻璃窗上,她的呼吸让玻璃窗染上了一些白雾,朦朦胧胧,挡住了beck的身影。
freen抬手抹掉这层雾气,而这一瞬,她突然意识到了天气的再度转凉,意识到了季节的变化。
她陡然发现,她将要在这里,在英国,度过她的第二个冬天。
到时候,她又能看见漫天飞雪。
Richie见她将目光看向窗外,写下,“你不好奇自己的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freen瞥了一眼文字,没有说话。
Richie找了一处空白,继续写着,“医生说大概率是临时的,你别害怕,如若没有受到外界的刺激,可能受到了精神压力的影响,你就好好休息,有一天,总会好的。”
freen读了好久,才终于弄明白Richie写的内容,她的眸子看向带着口罩,艰难呼吸的beck,回着,“那,有一天....beck也会好吗?”
Richie没有回答,他看着freen落下的歪歪扭扭的字母,甚至觉得自己的心也如这字母一样歪曲了起来,他皱紧了眉,他也想要知道beck会好吗?她是否也会像大家一样,被这个残忍的疾病夺去年轻的生命,他也好想..好想有一个人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转头看向freen,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最终还是在堆满文字的纸上落下,“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想要像哥哥一样来安慰freen。
世界外起了风,而这世间的风,有了短暂的静止。
freen每日都来,她每日都像一颗老树,站立在beck的病房外,而这么久来,freen只见着Richie在忙前忙后,却从未见到那个在她心里留下来恐怖印象的,他们的父亲。
freen有些好奇,她拽了拽Richie的衣袖,写道,“becky的父亲呢?他知道becky生病了吗?”
Richie抿着双唇,许久,才点了点头,然后回复着,“他仍旧是在怪罪beck的离经叛道,这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所以,即便是现在,beck躺在这里,他都认为是一些邪恶的血影响了beck的健康,他想要让我再去把教主请来给beck看病,我没有应允,把他气倒了,现在也还在家里修养着。”
Richie说完,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但他的目光看向beck,却又生出一些安慰。好在,他努力地弥补掉了之前岁月里残留下的遗憾,这一次,他坚定地站在了妹妹这边,勇敢地为她抹掉污名,成全她真正想要实现的愿想。
Richie侧头看向freen,指了指beck,然后又拿出自己揣在衣兜里的怀表,指着时间,表示,“晚上有一小时探视时间,这次...你去吧。”
freen眼里氤氲着雾气,看向Richie的眼里充满了感激,她那般郑重地点了点头。
直到夜幕降临,温度也骤降。
freen察觉到风的寒冷,在医生的指引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了探视服,一步步走向了beck。她那般清晰地感知到beck的呼吸,于是,她伸手,缓缓握住beck的手指。
她触摸着她,才有了第一滴泪的彻底降落。
她轻碰着她的眉眼,继而有了汩汩泪水的倾塌......
beck在熟悉的触摸中,睁开了双眼。
她的精神仍是有些不好,但双眼又是那般清醒地捕捉到了freen。
beck在缓缓的凝滞后,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臂,塌下眉毛,索求一个小小的拥抱。
freen皱了皱鼻子,只是往前,就把她轻轻搂住。她小心地轻拍着beck的后背,那般珍惜着当下的温存与拥抱。
她们安静地抱了许久,轻弱的肩膀互相承担着彼此的重量,承担着一些未能表述的眷恋。
beck多想对freen说一声抱歉,抱歉她那日被Richie仓皇地接走,抱歉她久久地未能回到她们的家,未能对freen说一声“再见”。
但同时,她又明确,她不能说出这些抱歉,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自己可能时日无多,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所以,她更愿意在freen面前说一些“今天出太阳了”,“今天吹风了”,“今天的云真漂亮”,“你今天真好看”,诸如此类的话,因为,她想要freen在日后回忆起这些时日,都能想到一个明灿灿的太阳,一阵风,一朵云,一句赞美的话,而不是一个哭丧着脸,有着丑陋病容的女子对她说的一声抱歉......
freen缓缓松开beck,然后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毛衣拿出来放在beck的床头。
beck指了指毛衣,又指了指自己。
freen明白她想确认的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认真写道,“我第一次织毛衣,也不知道会不会漏风。”她扬了扬嘴角,或是觉得有些可笑,然后,继续写着,“但它很漂亮,你穿上,也一定会更漂亮。”
beck看完freen写的文字,拿过毛衣,徐徐展开,看着这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心里软乎乎的。她高举双手,指了指毛衣,又指了指freen。
freen无奈地挑着眉,然后站起身来,撑开毛衣,从头顶给beck套上身。
她看着beck纤细的双臂穿过空阔的袖管,还是摇了摇头,写着,“还是有一些大。”
beck拿过她手中的本子,在她的文字下面,整齐排列,“不大,正好,里面还可以穿好几件衣服。”
freen知道beck在开玩笑。她合起本,佯装要打她。
beck配合着躲了躲,然后摊开手,似乎在索要什么?
freen挑眉表示疑惑。
beck指了指本子,又再度摊开双手。freen突然明白beck在要什么,她或是想看看自己写的日记,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回着beck,“这段时间都没有写,其余的你都看过了。”
beck反手,拍了拍freen的手背,写着,“那你明天开始写,我好无聊,我想看。”
freen看着beck的双眼,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想,会开始编写一些有趣的故事,写一些温馨的可爱的故事,呈给beck看,给她解闷,让她快乐。
freen看着beck的双眼,再度将她抱在怀里。而beck紧搂着freen,双眼去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她轻轻说着一句,“冬天就要来了。”
而这一句,freen听不见,这一句,有关冬天的预告,只被风听了去,于是,风裹挟着beck轻飘飘的一句话,再度飘走,它不再捶打紧闭的窗户,而那般乖顺地摇落着枯朽的木叶。
一个小时的探视,最终被精准地掐断。
freen松开beck,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的手指紧紧扣着beck的指尖,眼见着它们一点一点松离。
她被请出了病房,当她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站立的地方时,她看见beck冲她招手,冲她笑,心中的不安,才终是被安抚了。
在深夜,她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世界也不吵不闹,她看着自己两手空空,甚至连毛衣都没有了,心里总还是绞着不舒服。她摸着装着beck照片的怀表,思前想后,还是走到了beck病房前,而这一望,她也未曾料到,望见的却是别离。
原来,
原来......
世界趁她听不见的时候,给她开了如此巨大的一个玩笑。
外面又有风在猛烈击打窗户,谁能听见?
freen的双手猛捶窗户,又有谁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