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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烬篇】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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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烬
但凡战争,都离不开史诗般壮阔的叙述,而历史的梯田又难以养殖出春风拂面般的宁静,乱弦离歌披上这盛大的红色礼服,上演着不朽的篇章。
[第一章]
何者是幸福?达官,显贵?
何等是幸福?红酒,丝绒?
一双草藤编织的凉鞋是freen唯一的礼物,遥远地来自于恍惚记忆里的母亲,而那位母亲在送出这一双凉鞋后,就离开了,并再也不曾回来过。那位母亲的巧手现在或许能够编织更多的凉鞋,但没有一双适合现在,已然长大了的freen。
于是,你看见的,是打着赤脚的freen,她的指缝间还沾着雨后黏湿的泥土。你或许以为这种糟污与泥泞囊括着这个女孩的全部,但恰恰相反,你再看看,她的面容,整洁温润。于是乎,你再度认为,她是一个被割裂的女孩,在她的身上,你同时看到了日出与日落。
freen是查帕瓦镇上唯一一位卖花环的姑娘。她讨巧的笑容与甜润的声音也总是能够为她赚得不多的钱。她编花环的灵巧手艺或许是继承于她那遥远记忆里的母亲,总归她也难以言明,自己是如何将娇嫩的花,串成了如此生动的花环。她只是日夜埋头,将脑袋与瘦弱的双肩盛放于花的馨香,她的时间里,磨掉了今朝与来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就只有埋头,穿针,引花,拉线,理花...
如此,她也未曾知晓她的身上演绎着日出与日落。
未曾留意,查帕瓦的日夜里,也演绎着她的苏醒与沉睡。
freen正把手边几串刚做好的花环放置于自己的篮筐里,准备张嘴吆喝路过的军人能够停驻他们繁忙的步伐,短暂地垂怜一下自己篮中的小花,垂怜一个摇落坐在泥泞街道旁的姑娘。在双唇未启时,马蹄声就答答从远处传来,便随着慌乱的呵斥。
freen朝远处探出头去,看到的是一位坐在马背上措然而不知如何驭停一只狂飙的马的女孩。跟在她后面的是英国的骑兵,他们穿着双盘扣的规整的制服,在一个受到欺压的土地上那般耀武扬威地怒吼着无辜行走于黄泥土地上的百姓,为的只是不让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不要伤到一位并不熟谙驭马技术的黄毛丫头。
freen冷眼凝视,不为所动,继续将自己串好的花环一条一条地摆置于竹篮上。
她总以为,只要有花,一片哀嚎的旷野也能弥漫生的气息。
她当真如此以为。
所以,当英国骑兵的利刃挑破她好不容易系好的花环时,当她看到一片片娇嫩的花瓣如破碎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又坠落,当她看到马蹄将泥土上飘零的花瓣那般坚狠地踩入更深的泥地时,她愤然而立,仰视着坐在马背上,异族的面孔。
狂飙的马或是被她的目光震慑,亦或是它瞬间懂得了垂眉顺眼,马蹄交步缓慢,而最终停留在了这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它的鬃毛上还零落了一片黄色的金链花花瓣。
马背上的姑娘惊魂未定,被骑兵搀扶着下马的腿还有些颤微。
她深呼吸了一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钟型长裙跌跌撞撞地立在了freen的面前。
原来刚才那般高高在上的女孩,站立在freen面前时,仍是矮了半个头。freen盯着她,也仍是冷漠,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今日的残局收拾妥当,早点回去。
在她低头看向满地落花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阵馨香,一种有别于她常听说的英国贵妇的浓烈的脂粉味,却清新得如清晨悄然滴落于鼻尖的露水。
freen惊讶地抬头,双眼的碰撞与对视,那一刻,她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下来,她收敛住自己冷滞的眼神,指着面前的狼藉,说道,“花都坏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旁的委屈亦或是责问。
“花都坏了”从她口里说来时,就像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春天过去了”。
那个英国女孩看着她的双唇,不甚明了。当疑惑的眼神被freen捕捉去后,她才想起来,自己那句俚语的确无法传达自己的想法,于是,她交杂着英语,又指着花说了一遍。
她看见那个女孩笑了,嘴角上扬,眼眉垂顺,于是她的心又软了一尺。
她也很难言明“一尺”的具体数字,她只觉得头脑发昏,心跳加快,她眨着眼,喋喋不休地指着那些花束,重复着,“花坏了,花坏了!”
那女孩点点头,笑出了声音,她蹲在竹篮面前,挑起一朵雪白的玉兰,顺手别在了自己的耳边,仰头冲着freen说,“很漂亮。”
她的泰语生涩,甚至有语法错误。但freen明确地知道她在言花。她想,这一朵别在她耳边的玉兰明明已有泛黄,如何美丽?又如何被她称赞?
这些尊贵的英国贵族应该见过更好更靓丽的鲜花,又怎能蹲在她小小的竹篮面前,那般甜美地笑着去称赞一朵被他们践踏的渺小的花呢?他们总是用自己的溢美之词去俘获一些附上尘埃的生命吗?
所以,所有被侵占的人都能由着这溢美之词而弯下身躯,俯首称臣吗?
或许有人说,英国人进入我们的土地不是为了占领,也不是为了烧杀抢掠,他们与法国人一同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我们发展得更好。
有人说,你看,他们并未发起战争,你看,你仍有全然安好的生命,甚至可以去培养一群花的生命。
freen听见了太多这样的声音,但她一方面也清晰地知道,英国人进入自己的国家,带来的是一种民族的耻辱和长久地忍气吞声。
于是,当freen看着那女孩的长裙边被泥土擦蹭,已经有了许多的泥点时,她皱紧了眉,有些愤怒地将那朵玉兰从她的耳边夺了下来,轻柔地握在手中。
她的花,怎么能够,未经允许地跑到了别人的耳畔呢?
被夺走花的女孩站起身来,她的细白的手指指着那个篮筐,说着,“这些花,我都要。”
freen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花,摇着头说,“不卖。”
女孩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皱眉疑惑道,“为何不卖?”
freen想了许多许多的理由,她想说,因为你们的鲁莽,因为你们的高傲,但当一旦与女孩的眼神对视上时,这些话就融化成了一滩水,那般不由控制地从喉咙溜回了肚里,她暗自埋怨,最后也只能说出,“因为,花都坏了。”
女孩舒展开紧皱的眉,再度灿烂地冲她笑着,说,“那我明天来买一些好的花。”
freen不解她为何执着于此,她想询问,又觉得毫无必要,明日,她打算换个地方卖她的花环。
直到后来,有一日艳阳高照时,这个女孩才告诉freen,当日自己为何要执着于一朵花的售卖。
她说,“因为我受惊于烈马,担忧命丧马蹄时,眼前流动的,除了混乱惊慌,还有五彩的鲜花,以及一双冷漠又澄澈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