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水族馆(6) 塞勒斯 ...
-
塞勒斯见过很多船。
它一条鱼独享着这一整片宽阔且食物充足的海域,海浪把它的歌声传到各个角落,连年纪最轻的牡蛎也知道它的名号。
这条海妖无忧无虑,为所欲为。每当有船经过,无论大小,不管船头上是女神雕像还是异兽,它都会扬起波涛吓唬他们,看那些人类在甲板上晃来晃去,这在它的鱼生中算是一件乐事。
它不惧风雨,不畏惊涛,没有天敌也没有对手,时间在长有蹼的指缝里溜走,于是难以避免的感到无味。
没读过哲学书,它也逐渐思考鱼生的意义了。整片海都是它的,但它却开始感到空虚。
直到某一天在礁石上晒太阳,一艘再普通不过的船从远处驶过,它开得那样慢,似乎不急着离开。
塞勒斯都懒得赏它一眼。这条海妖现在也不屑于玩什么掀起风浪的小游戏了,很没有意思,有人掉下来它还得去捞,自己又不吃这种东西,骨头太多,硌牙。
突然那艘船上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发亮,甚至只是一瞬,塞勒斯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飞快地游了过去,还差点撞上鱼群。
它殷殷地从水面钻出来。
甲板上站着个高挑的青年,正在专心地研究一支望远镜,头发撩到后面把额头露出来,整个人沉静又不失锐利,俊秀得让人挪不开眼。鱼也是。
我想要这个。
我想要这个!
它的脑海都开始发懵了,那时它还不知道这是爱河把它咕噜咕噜地拉了下去。总之它得想个办法靠近那个人,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就像这片大海一样。
它跟着船游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截渔网如它所愿地洒了下来。塞勒斯把其他的鱼恐吓走,自己顺理成章地钻进去,接着被拉上了甲板。
离开水的感觉很不好。周遭的空气都是干燥的,它感觉自己的鳞片都变得黯淡了,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那些人还把自己围在中间,吵得要死,特别不爽。
但是这都没关系。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海妖。”
他居然认出了我!塞勒斯在渔网下动都不敢动,他会喜欢我的尾鳍大小,我的头发颜色吗?我看起来是不是足够诱人,他会靠近我吗?海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甚至想抬头看看那个人,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我?
他走了。那群水手把它关进了货舱里。
塞勒斯觉得无所谓。它对这里面堆着的那些珠宝没兴趣,用来隔绝的木板于它而言跟拦路的海草也没区别,但是海妖还是暗自神伤了。
他怎么转身就走。他难道不喜欢我吗?
货舱那么小,给它活动的空间与海相比简直大打折扣,没有姿态各异的珊瑚丛,没有绚丽多彩的鱼群,连筐里的水都是死气沉沉的。
它趴在边缘,等待是漫长的发丝,沉重地披在肩上。
门响了。
有个长满胡茬的人进来,他身上的味道油腻又呛人,让塞勒斯很不喜欢,于是它兴致缺缺地背过身去,但鱼筐只有那么小。
“哇哦,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出来的话也轻佻,从那张讨人厌的嘴里滚出来的词好像螃蟹,莫名其妙地来夹塞勒斯的鳍。他越是靠近,海妖就越是生气。
它炸起鳞,意思是让那个人有多远滚多远。他反而变本加厉,伸手要来摸它晾在外边的尾鳍。
警告不成,塞勒斯动手了。
然后,尤特进来了。
他没有因为这个害怕它疏远它,甚至还贴了它的脸。
一只成年雄性海妖往往独自盘踞一整片海域,从来没有跟其他同类分享领地的先例,彼此之间王不见王。
更别提跟什么东西有肢体接触,时时包围着它的只有冰凉的海水,偶尔有小鱼穿梭在发间,这种小东西不在它的食物清单里。
于是塞勒斯理所应当地被吓到,接着一尾巴把尤特拍晕了。
后来他不仅没有怪它,还时不时会有亲亲作为奖励,塞勒斯激动地要晕过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鱼。
但是现在,他却要送它走。
塞勒斯想问他,送我离开,是永远不能再见你的意思吗?但它说不出口,它甚至没有眼泪可以流。
岑序用手去摸它冰凉的侧脸。
他说:“我会去找你。”
白天甲板上人太多,岑序打算晚上再行动,到时候可以让0336替他站岗,盯住有没有人来。几分钟的距离,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完成。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亨利,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生事端的可能性。
每当期待着某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时间反而会变得特别慢。岑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急如焚。
偏偏有人敲门。
“医生,我能进来吗?”
他过去开锁,面前站着那个格伦,老实巴交的清洁员格伦,对方仰着头,腼腆地露出一个笑来。
“最近我总感觉心脏跳得好快,简直像个发动机,夜里也睡不着,感觉像有大事要发生,医生,我这是怎么了?”
岑序想不到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也静不下心来诊治,因此敷衍道:“哦...指不定是操劳过度了,船上的活这么繁琐,你也辛苦了,多休息吧...”
格伦带着奇怪的笑离开了。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外边水手们闹哄哄地喝完啤酒准备回去睡觉,亨利果然把海盗的事情传出去了,大家的话题几乎没离开过这两个字。
你一言我一语的,估计今天晚上能安心入梦的人肯定少得可怜。
岑序不管这些,只要他们不离开水手舱走上甲板破坏他的计划就行。
终于,最后一丝夕阳也沉入海平面了。晚上风大,浪把船板拍得哗哗响,一片嘈杂中,岑序做贼一样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特地留意了隔壁的船长室,门缝并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的光线,大概是里面的人已经熄了灯上床睡觉,还有隐隐的鼾声传出来。
瓦利萨的作息规律一向良好,不会抽水烟也不酗酒,他属于那种心很大的人,没有起夜和爬桅杆的习惯。这几天岑序已经把船长大致摸清了。
非常好,岑序带着0336悄悄前往货舱,期间和往常一样,没有在路上碰见任何一个人,站岗的小伙子也在打瞌睡,估计海盗上船了他都无所察觉。
但越走就越不安。
太顺利了,简直畅通无阻。他明白暴风雨前会是平静的夜晚这个道理,因此更担忧。
但事已至此。
他开了锁,去鱼筐里抱塞勒斯。对方看见他来了也不像之前那样高兴,只是沉默着让他动作,心里还是在抗拒。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到时候会去找你,你也可以来找我,我就在海里等你,好不好?”
它咕了一声。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岑序把它巨大的鱼尾揽在手肘,一使劲从水里提了起来,滴滴答答的水珠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夜色近在咫尺。
出了这扇门,再走几步,就可以到船边,往下一看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水面漆黑如墨,透不进光,一条海妖钻进去,从此以后谁也找不到它。
岑序越来越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没准今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船上的人迟早会发现他们对它的监管太松散,到时候加派人手日夜换岗,自己连靠近都是个问题。
走吧,走吧,再也不要被谁抓上船,最好离所有的人类都远远的,包括岑序自己。刷不上好感又怎样,通关不了永远留在这里又怎样?他无所谓。
就在他伸出脚尖要把门挤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医生,半夜不在床上躺着,在货舱里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