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菩提》顾华年

18、第 18 章 微微，对不

　　今天的手术也是一项大工程，最少也得四个多小时。陆彦看闵微脸色苍白，一副很虚弱的样子，便劝道：“先出去吃点东西吧，你身体不太好，别等到三婶手术做完出来，自己却晕倒了。”

　　闵微点点头，接受了陆彦的提议。医院外面就有很多早餐铺子，陆彦找了一家看上去干净的连锁早餐店，带闵微进去。

　　他给自己点了一碗面条，给闵微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又要了一屉小笼包。

　　闵微拿着勺子，低头一勺一勺喝粥，尽管从昨天下午，她就没有吃任何东西，但现在依旧没什么胃口，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反胃。喝了小半碗，她便放下了勺子，对陆彦说：“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陆彦的眉头皱了起来：“就吃这么一点怎么能撑得住，再吃一些吧。”他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了闵微碗里。

　　闵微皱着眉头，虽然有些不舒服，还是听陆彦的话，吃掉了小笼包。陆彦也加快了速度，迅速吃完饭，打算和闵微一起去手术室外等候。

　　然而，出了早餐店没多远，却看见了熟人，是闵慧莲的朋友，和她一起开小饭馆的老李。

　　老李眼尖，一眼便认出来了闵微，喊住她：“微微，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闵微知道她和闵慧莲的关系，也不打算瞒她，三言两句把整个事情讲清。

　　老李大吃一惊，十分焦急：“怎么会这样啊！过会儿我也不走了，和你一起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老天保佑，你妈这次可要平安渡过劫难，她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时还喜笑颜开，说你房子也装修好了，婚姻大事也快要解决了，她还等着看你过上好日子呢，谁能想到……”

　　老李这次来三院，本想着检查一下自己的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谁知道就听到了这么一个惊天噩耗。

　　手术一做便是四个多小时，三人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最终，闵慧莲被推出了手术室，医生出来，却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声音嘶哑，十分沉重地告诉闵微：“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本来情况是有些好转的，不过……患者的求生意愿并不强，我们也不能保证她最后能挺过来。患者现在还有意识，你最好多陪陪她，和她说些话，以免……以免她走的时候，你们还有遗憾。”

　　老李接受不了，声音崩溃：“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可能求生意愿不强呢？！她那么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平时干活都充满了劲头，怎么会自己不想醒来呢……”

　　医生们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闵慧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她面色很差，肢体因为骨折而呈现出不自然的状态。如果不是她病床边的心电图还有起伏，简直就跟已经死掉差不多了。

　　闵微、陆彦和老李都站在她病床边，守着她。

　　闵微听了医生的话，想要给闵慧莲说些什么，可是她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出来到底应该说什么。

　　那么多年的母女，真的是一点情谊都没有吗？闵微皱着眉头，抿心自问。

　　人非草木，尽管她于感情上冷淡极了，但这些年闵慧莲对她的付出。对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迎合却都是骗不了人。她也不是不曾想过原谅这个女人，只是，童年时的那些黑夜就如同盘踞在她内心的毒蛇，时不时张开獠牙，喷射出毒液。
　　闵慧莲所带给她的绝望，是她这辈子都不能释怀的。

　　老李见闵微表情呆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有些不悦。她是知道闵慧莲多么疼爱这唯一的女儿的，怎么现在闵慧莲躺在病床上那么病危，闵微却一句话都不和自己的母亲讲呢？

　　她叹了口气，又不愿意用坏的心思去揣测闵微，便安慰自己，或许是她吓坏了，不能接受之前一直好好的母亲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

　　于是，老李握住了病床上闵慧莲的手，开始一句一句同她说话，希望能够唤醒自己的好友。

　　“微微妈，你怎么就这么倒霉，上次见你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躺在这里了？你坐起来吧，我知道你没事，我们大家都在这里等着你呢？”
　　“你总和我说微微以后都不用你操心了，有了大房子，还有了如意未婚夫，你还没亲眼看到微微幸福，怎么能忍心离开她呢？”
　　“闵微也在你身边呢，你这次出车祸她都吓坏了，她知道你是为了赶过来给她过生日才出的车祸，昨晚陪了你一整晚，你睁开眼睛看看她吧！”

　　闵慧莲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听到了老李说的这些话。

　　老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眼睛猛然睁大，连忙拉住闵微，语无伦次道：“闵微，你快和你妈说说话啊！她最在乎的就是你，你多和她说几句，她说不定就求生欲变强，愿意醒过来了。”

　　她从闵慧莲身边离开，讲闵微推了过去，不由分说把闵慧莲的手塞到了闵微手中。

　　闵微开口，声带像是许久没有用过一般，她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应该怎样发出声音。终于，一句干涩的话从她的嗓子眼中缓缓吐出：“妈，你……”

　　这时，病床上的闵慧莲却突然有了变化。她的面部僵硬地动了动，却是嘴角上扬。尽管那弧度很小，但可以看出来她在笑，下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为不可闻。

　　——“微微……”

　　老李扶住她的肩膀：“老闵，你要醒过来了吗？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声音依旧很轻，但是病房足够安静，所以三个人都听到了。
　　闵慧莲在道歉。

　　“微微，对不起。”
　　“微微，对不起。”
　　“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对不起”艰难地被她说出来，她依旧是嘴角上扬着，面部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是夹杂着歉意和抚慰的笑容。

　　老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实在不懂闵慧莲究竟是要表达什么，她如果有话相对闵微说，那便说出来啊，一直道歉到底算什么呢？更何况，老李并不知道闵慧莲为什么要对闵微道歉。

　　她认识闵慧莲好几年，也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的遭遇。丈夫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她自己一个农村妇女，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长大，闵微去哪里读书，她便跟到哪里，既要努力挣钱，生活上还把女儿照顾的无微不至。

　　她怎么会对闵微说对不起呢？

　　于是，老李无奈又焦急：“你要是真想微微，睁开眼睛看看她啊！”

　　闵微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再次张口，这次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病床上的闵慧莲，依旧反反复复只说这三个字，她的心电图起伏越来越低缓，直到最后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而她的嘴唇，最后也定格住了，似乎在说“原谅”这两个字，不过，这两个字并没有真正被她说出来。

　　闵慧莲死了，在闵微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得到原谅。

　　老李在病床前哭成泪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好友就这样去世了。

　　闵微呆愣愣地站着，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可怕的回忆，她的眼睛染上了恐惧、仇恨又迷茫的色彩。

　　陆彦轻轻来到了她的身边，将闵微拉入怀中，用大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吟：“别怕，微微，我在呢。”

　　医院里的人知道闵慧莲没救过来，摇了摇头，通知闵微尽快给闵慧莲办理出院和火化，尸体不能一直在医院放着。

　　陆彦知道闵微现在状态不对劲，让她立刻从情绪中走出来处理后事实在有些困难，便把她带回家，安抚好，然后自己出门联系火葬场。

　　闵慧莲现在除了闵微也没什么家人，亲戚也都关系一般，所以后事一切从简。

　　闵微自从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她的表情很呆，陆彦和她说话也要说好几句她才能反应过来，行为十分木讷，只能跟着陆彦。

　　陆彦担忧又无奈，把她放在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安抚她：“微微，你先在家里睡一觉，我去处理一下三婶的后事，很快就回来了。”

　　但是人死了毕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处理好的，他怕自己回来会太晚，特意在临走之前打开了屋子里的灯。这样，闵微晚上醒过来也不会害怕了。

　　果不其然，等到闵慧莲的尸体被火化后，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陆彦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钟。

　　他临走前锁好了门，闵微应该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下午，她那个状态令人忧心，陆彦猜测她没有吃饭，便在路边的店里打包了一份蔬菜粥回家。

　　门打开，房间却是漆黑一片，陆彦心一沉，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三两步快速走进去，喊闵微的名字，

　　这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客厅的中央，身影漆黑瘦长，如同孤单的鬼魂一样。陆彦手脚冰冷，打包的粥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摸到了墙上灯的开关，打开后冲上去抱住了人影，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心疼和害怕：“微微，你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不开灯？你那么害怕黑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许久，闵微开口，声音干涩：“陆彦，我刚刚，感觉自己回到溪桥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