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菩提》顾华年

12、第 12 章 南城暴雨

　　陆彦回到家的时候，给司机发了一个红包，今天他耽误了司机不少事，就当是个小小的补偿。

　　手机传来收到微信消息的声音，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当看到手机屏幕上发消息的人时，那笑容却骤然消失了。

　　不是闵微发来的。

　　林雁和陆成名又在和他诉苦，说家里的生活多苦多苦，他如今明明混的不错，怎么就不能帮衬一下家里呢？

　　林雁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陆彦，我和你爸爸抿心自问，可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小时候腿残了，我们也没有抛弃你啊，还供你读完了初中，你看咱们溪桥村，要是谁家有个残疾人，哪儿能有我们做的好？”

　　她的声音中满是对陆彦深深的责备。

　　林雁确实是这么想的，自己怎么会养出来陆彦这么个白眼狼儿子？她和陆成名给了他生命，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报恩？啧啧，还不如闵微呢，不是亲生的都对闵慧莲那么好。

　　闵慧莲是个有福的女人啊。林雁回忆着上次闵惠莲在溪桥村向他们炫耀的那些话语，心中涌出了一阵阵的羡慕。

　　虽说闵慧莲的丈夫确实……可是，闵慧莲一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人，直到最后也没有被抛弃，那男人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而且，陆成功当年发生那件事后便自我了断了，她也没受多大影响。闵微现在有了出息，在大城市买了房子，收入还高，闵慧莲就这么一个女儿，跟着她，可不就只要享福的命了么！

　　陆彦没等这条语音放完，便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他的脑子开始突突的疼，那些压在心里的愤怒再次涌上来折磨他。

　　这可真是他的好家人啊！

　　林雁难不成以为自己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所谓的“仁至义尽”的真相吗？

　　之所以不能抛弃他，是因为肇事者在撞断的陆彦的腿后，赔了一大笔钱。那一大笔钱足够他们一家子起一栋二层小楼了，他们家院子里的楼，便是在陆彦被撞断腿后第二年盖起来的。

　　之所以供他读书，是因为镇上一直有工作人员关注残疾儿童，定期回访他们，如果林雁敢违背孩子的意志，连义务教育都不让他接受，那他们一家享受的补贴也别想再拿了。

　　如果真的是把他当作家人，为什么忍心在别人面前一次次扒开他的伤口？为什么在他离开溪桥村后数年从不主动联系？为什么每天都两眼放光地盼着他离开，好“合法”地生育二胎？

　　很累，很想破坏些什么。
　　但陆彦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平静下来之后，陆彦躺在床上，逐渐察觉到了右腿上传来的钝痛。

　　他的腿自从小时候动了手术，便留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的厉害。今天的雨下的那么大，外面那么多积水，空气又很潮湿，旧伤难免复发，他又穿着义肢走了那么多路，残肢伤的更严重，已经是一片红肿了。

　　陆彦皱了皱眉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止痛药，就着冷水吃了两片。

　　——令人讨厌的雨天，快点结束吧。

　　晚上，闵微没有收到陆彦的消息，她心里有点疑惑，便主动给他发了句“晚安。”

　　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机的屏幕依旧黑着，闵微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思索了片刻，给陆彦打了个电话。

　　陆彦过了好一会才接听。
　　他应该是发烧了，吃完止痛片后就睡得昏天黑地，现在被闵微的电话吵醒，只觉得嗓子干的快要裂开了。

　　陆彦喝了半杯水，清了清嗓子，才接听闵微的电话：“微微，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想我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闵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生病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他以为他的声音已经装的和平时差不多了。

　　但是，即使伪装的再像，那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疲惫感，也是无法人为抹去的。更何况，刻意伪装的时候，反而更容易露马脚，比如刚刚那句不太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陆彦脑子清楚了一点，后之后觉，叹了口气：“只是普通的发烧，刚刚睡了一会儿。”

　　闵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开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暴雨依旧在下，手机在一个小时前便发出了洪涝预警，这场雨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停，路上又会积多深的水。

　　闵微冷冷地说：“陆彦，把义肢穿上。”

　　陆彦的眼睛忽而睁大，他心中产生了一个自己都不能够相信的猜想：“微微，你不会……”

　　然而电话却被挂断了。

　　陆彦有些慌了，他急匆匆地从床上做起来，三两下套上义肢，有些无能狂怒地抓了抓头发。

　　闵微不会要为了他在这大晚上的冒着大雨过来吧？这太疯狂了，他自己也不信，也非常不放心。但与此同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在他心中升起，难道闵微能为了他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

　　这显然不可能。
　　因为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的声音在他家楼下响了起来。

　　陆彦哑然失笑。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有细微的失落。

　　是这样了，闵微怎么可能自己来呢。之前他因为闵微房子装修的时候，和闵慧莲见过一次面，也交换了双方的信息，所以，闵慧莲是知道他住在这里的。闵微估计问的闵慧莲。

　　陆彦被救护车带去了医院，他腿上的伤口果然发炎了，现在肿的很严重，需要立刻处理。他烧的温度也很高，医生给他挂上了吊瓶。

　　南城这天迎来了五十年一遇的大降水，第二天早上，闵微醒来的时候，发现各大新闻上都刊登了南城现在惨烈的状况。

　　许多地方积着的水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腰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水里漂浮着，车子、家具、垃圾，还有划着船救援的工作人员以及哭闹的小孩，地铁也停运了。

　　工作群里面收到消息，由于今天的洪涝灾害，工作暂停一天。

　　陆彦正在医院中接受治疗，由于昨天来的及时，他的高烧基本已经退了下去，只是腿上的伤有些严重，彻底消炎估计还要一个多星期。

　　护士过来帮他换药，看着窗外惨烈的场景，心有余悸，感慨道：“幸好你昨晚叫救护车来了，要不然，今天这场景，你估计就困在家里烧成傻子了。”

　　陆彦低声向她道谢，他将手腕上的菩提珠取下，拿在手里盘着，而后拿起手机，给闵微发了条消息。

　　“你那里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洪涝影响。”

　　闵微现在租住的小区地势较高，而且排水系统比较完善，因此，受到的影响比别的地方要小一些。楼下的积水差不多只到达人的膝盖。

　　“还好，我家在二楼，淹不到。”
　　“那就好，昨天谢谢你帮我叫救护车。”
　　“举手之劳。”

　　好像又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陆彦的手指在输入框下面停顿了很久，最终敲出了一段话。

　　“没什么要紧事尽量不要出去，天气预报说下午还要下雨，缺什么东西告诉我，我联系人给你送去。”
　　“嗯，你在医院里照顾好自己。”

　　闵微放下手机，走到墙边，撕下了一张日历。
　　或许是因为今天水汽太大，薄薄的日历纸也吸收了不少水分，变的潮湿沾粘，她费了点功夫，才成功地撕下来属于昨天的那张。

　　风携着肉眼不可见的水分子，从窗外袭来，凉飕飕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味，几乎能把人淹没。

　　闵慧莲坐在客厅里愁眉苦脸的。

　　“哎哟，这大雨下的啊，我和老李放在餐馆里的那些食材估计是不能用了。”

　　她俩因为餐馆的生意不错，前不久刚刚从网上进了一大批米面，被水这么一泡，肯定就坏掉了，餐馆里还有许多的设备，不知道过了这次洪水还能不能接着用。

　　闵慧莲看现在也不下雨了，很焦急，想去餐馆看看，那些东西能救过来一点是一点。

　　闵微劝住了她：“小区地势高，你不觉得这场雨很大，外面的雨都到人的腰了，最好不要出门。”

　　闵慧莲问她：“微微，你知道陆彦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吗？他一个人住，腿脚又不方便，会不会缺吃少喝的？”

　　闵微告诉了她实情，闵慧莲长长舒了一口气。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闵慧莲简单做了一顿午饭，准备看看下午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等闵慧莲做好饭时，闵微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陆彦发过来的。

　　一张照片，医院的病号餐。
　　一小碟宫保鸡丁，一小碟炒小白菜，一份米饭，一小碗粥。

　　陆彦：“给你看看我中午吃的什么。”

　　闵微回他：“好吃吗？”

　　陆彦：“不好吃。”

　　闵微笑了笑。陆彦也真是够无聊的，不好吃还要拍照片给她看。

　　她看着闵慧莲炒好的菜，想了想，也拍了一张，给陆彦发了过去。

　　番茄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阳春面。

　　过了一会儿，陆彦回她：“不是蔬菜沙拉了，有进步。”
　　没办法，闵微实在是太瘦了，他昨晚抱住她的时候，都觉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