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克蕾塔

2、第2章

　　玉衡宗的弟子绝大部分居住在雁荡山南峰。一簇簇或粗犷或精致的院落从半山坡往上延伸至洗髓池前，统称“弟子院”。
　　弟子院背靠密林，紧邻悬崖峭壁，存在许多处至今尚未被完全探索的角落。
　　比如当下姜鱼所在的幽深山洞。
　　这山洞口被一丛茂密藤蔓掩盖，破开藤蔓入到深处，可见一处深潭，潭水冰凉沁人，而正顶上是一道十数丈长的石壁裂隙，白日里透下来的阳光刚好能把这方空间照亮。
　　先前姜鱼在洗髓池重伤后，宗门内修医道的木长老亲自为她治疗，用的是上好的灵丹妙药。
　　她却在第二日清醒后留信走人，无意中寻到此地，发现此处环境极其有利于她的伤势恢复——比寻常情况下短了至少一半的恢复期。
　　从此这山洞便成了她的休养圣地。
　　短短一个月以来，这里被开辟出了起居区、盥洗区、练功区等数个功能区，俨然是个趋近于完善的住处了。
　　毕竟要频繁出入山洞，姜鱼也懒得粉饰痕迹，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这里会被人发现，也无所谓被发现，总归别人是抢不走的。
　　不过，姜鱼倒是没有想过在那之前，有一匹狼会先行踏足这里。
　　她坐在石床上背靠洞壁，隔着潭水望对面，呲嘴伏身的大狼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也正警惕地盯着她。
　　月光从头顶裂隙投下，划出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狼忽然动了——先轻轻抬了抬右腿，又抬起左腿小幅度甩了甩，接着后腿动了动，慢慢地开始小范围踱步。
　　圆溜溜的红眼睛始终紧盯着姜鱼，便见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会，随后径自在石床上躺平、闭眼，竟然就这么坦然睡下了。
　　毛都竖直了的狼身尴尬僵住。
　　它在原地等了一会，确定姜鱼真的已经睡了，顿时浑身放松下来，眼神中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好奇，不过终究没有越过那道月光，只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寻了个平台趴下歇息。

　　天将明未明时，姜鱼倏地睁开眼睛。
　　水潭对面高大的狼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侧身蜷卧的少年，罕见的银色短发看起来很是柔顺好摸。
　　姜鱼刚在隔着两三步距离的地方站定，少年猛然跃起，四肢伏地冲着她吼了一声。
　　“嗷——”
　　低沉的少年音刚要扬起便戛然而止，他面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尴尬神色，慌慌乱乱站起身，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旁观者姜鱼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半妖啊，怪有意思的。”
　　少年顿时恼羞成怒，转过身“咻”的一下就窜出山洞不见了，姜鱼都来不及说第二句话。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绕过水潭继续睡回笼觉。

　　洞外，银发少年没能跑出去多远，迎面就遇上了奉命前来寻找姜鱼的风葭月。
　　昨日金长老吩咐找人后，她带人翻遍了整个弟子院，竟没有半点姜鱼的踪影，后来听人说见过姜鱼时常孤身一人出入后山密林，她想着姜鱼受重伤后如果独自来了密林，恐怕死在哪里都没有知道，便加派人手连夜进后山搜寻。
　　一夜过去，精神已是有些疲惫的风葭月下意识抬起手中的剑，灵剑刚要出鞘，少年及时刹住脚步。
　　“是我。”
　　“荆红翊？”
　　风葭月卸下防备，又拧起眉，“天还未亮，你在这里做什么？”
　　荆红翊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山洞，姜鱼就在那。”
　　说完飞快地绕过她，几次瞬移后就不知跑哪里去了。
　　风葭月倒也没兴致管他，顺着他指点的方向行进，果然看到了似是以藤蔓作拱门的黑黝黝的一处洞口。
　　风葭月脚步一顿，先拔了剑握在手上，纤细的银剑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未发动的灵剑光芒有限，在蒙蒙晨光中并不显眼，而风葭月有修为在身，脚步轻盈，进来时的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深处刚刚入睡的姜鱼第一时间便惊醒了，睁眼的同时翻身而起，下意识要隐藏到角落，又在半途刹那间回神，顿在原地。
　　于是，风葭月穿过一段狭窄通道来到山洞腹部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姜鱼沉默僵立的背影，凌乱散落的长发将腰背齐齐挡住，她看起来纤瘦又可怜。
　　风葭月不自觉地目光放软，回剑入鞘，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挥手向一侧抛去，那珠子便牢牢嵌在了洞壁上一人高的位置，本就不大的洞府展露无遗。

　　姜鱼慢慢转身望过来，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面无表情，左颊却有一道寸长的伤，血迹还粘在上头。
　　风葭月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好一会，目光下移，便见着她身上的弟子服早破的不成样子，衣裳下则是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
　　外伤已是如此惨不忍睹，内腑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风葭月狠狠吸了一口长气，原本想好的关于挑衅、关于无故失踪连累几十个弟子熬夜寻找的责问统统被压下。
　　她吐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莫怕，孟青儒如此欺辱你，回去我定会禀告长老，好好责罚于他。”
　　姜鱼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风葭月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裳裹在她身上，勉强挡住些伤处。
　　“走，我带你去找木长老处理伤口。”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问道：“刚才荆红翊是从这里离开的？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姜鱼诚实回答：“他在这里睡了一晚。”
　　风葭月皱紧了眉头，“你伤着他又没伤着，他找到你不但没带你回去治伤，反而与你孤男寡女待了一晚上？安的是什么心思？”
　　“我也不知道。”
　　风葭月看姜鱼的反应，两人并不像有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虽然在心里记了荆红翊一笔，到底没再说什么，当下还是先给人治伤要紧。

　　出到洞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际有朝霞美轮美奂。
　　不过此时无人有心情欣赏景色。
　　风葭月单手掐诀朝头顶空中挥去，释放了一颗信号弹告知其余人姜鱼已找到，随后将灵剑横在脚边，伸手拉姜鱼踏上剑身。
　　姜鱼显得极其乖巧，站在风葭月身后抱住了她的手臂，微微低头俯视离自己愈来愈远的地面和大树。
　　“你们都学会御剑飞行了，真厉害。”
　　风葭月回头看了一眼，姜鱼的长发挡住了侧脸，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依照常理想象应该是落寞的吧，毕竟她没有灵根，想要自己御剑恐怕要到猴年马月了。
　　要是平时的风葭月，估计是要反对这样的一个凡人入仙门修行的，但此时的她有点于心不忍。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概是一种无路可退的选择吧。
　　“修仙之道不止一条，总有适合你的路，不必妄自菲薄。”
　　姜鱼默了一会，忽道：“往常听说葭月郡主在人界身份高贵，又得父母宠爱，养得性格高傲难以亲近，但我觉得你人很好。”
　　风葭月轻轻一笑，“你倒是会夸人。”
　　说话间，两人乘着灵剑越过了南、北峰之间的山谷，顺着北峰的山势往上爬了一会，向东拐了个小弯，最后缓缓降落在一处清幽院落。
　　院落四周遍布药田和灵泉，一看就知是木长老褚怀玉所住。
　　风葭月让姜鱼先在庭院中等候，她则进去找人通报木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