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奉古娜拉黑暗之神那些年》作者君的猫

98、第九十八章

　　萨姆胸腔里堵着无数句话，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他想说，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从来内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甚至还有一个微小到可笑的念头，他想说：自己的孩子叫托比，不叫托尔，那是他的妻子在病床上起的名字。

　　可是这些话，最终还是闷在了喉咙深处，一声也没能冒出来。

　　不是他胆小，他是胆子小，可他知道利害，真答应了这是要命的事。

　　可从他爷爷那辈起，就是这庄园的看守，父亲也是，母亲、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们……世世代代，都服务于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的父亲，叔父兄长。

　　察言观色，已经像是一个本能浸润到了他的骨血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样的姿态能让老爷们觉得舒坦，从而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求得一丝的安稳。

　　而今天，贵族老爷的亲信们亲自前来，和颜悦色的就那样笑眯眯地望着他，一点架子没有。

　　可萨姆从那完美弧度的笑容背后，从那看似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眼神里，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绝非善意与商量。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些大人物屈尊前来，是为了欣赏他感激涕零、发誓效忠的表演，是为了接收他肝脑涂地的承诺。绝不是为了倾听一个卑微奴仆的恐惧，更不是为了容忍一个蝼蚁般存在的拒绝。

　　那些高居云端的贵族老爷，他们的耳朵，生来就不是为了这个。

　　今天不开口，他就是忠诚可靠的萨姆，但是如果开了口，他可能胆小怕死的萨姆，也可能是诡计多端的萨姆，总之，他不会再是农守看守员萨姆了。

　　可他还有小托比，他的小托比怎么办呢。

　　送走了亲信老爷，萨姆试了好几次，才让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挪地回到他那个简陋的小木屋。

　　一进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抱住了屋里唯一的孩子，他的小托比，小孩子身上传来熟悉的、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瞬，

　　“爸爸，”托比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沃克家……也走了。”

　　萨姆浑身一僵，慢慢松开了手臂。

　　沃克是托比最要好的玩伴之一，这阵子，托比的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他说，他要去斯莱德上学了，以后也会成为老爷……”托比抬起头，眼睛有一种纯粹的、混合着失落与向往的困惑，“我就不明白，上学……真的能让人变成老爷吗？如果能变成老爷，那为什么爸爸不去上学呢？”

　　“他不会成为老爷。”萨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异常肯定的语气说道，这是他从骨子里认的理：老爷是天生的，不是学出来的。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老爷是天生的，不是学来的，这是他家一代代验证过的道理，从来没有过例外。

　　但是就在不远的斯莱德，那位大人已经狠狠的威胁到了这些傲慢的贵族老爷了。他看的出来贵族老爷惯有的高傲，自然也看的出眼底深深的忌惮。

　　阿尔伯特是个体面人，或者说，他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要不是真真害怕到了极点，他是不会极尽贬低的。

　　可他在害怕什么呢？害怕泥腿子们真的会威胁他的地位？还是害怕泥腿子也成为老爷？

　　萨姆不是个聪明人，也没什么特殊的才能，可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重用了，是不是说，阿尔伯特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用了？

　　甩掉这些危险的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自己从未敢想、也从未敢问的问题：“托比，那……你想去上学吗？”

　　托比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我长大后，不是应该成为看守吗？像您一样，像爷爷一样。”

　　萨姆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是啊，这曾是他对儿子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期望：子承父业，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延续这份虽卑微却安稳的工作。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告诉托比，仿佛那是一条笔直而必然的道路。

　　可现在，这条路的前方站着贵族亲信和冷酷的威胁，如果不去斯莱德，别说看守，他们父子可能连这片土地上的小木屋都留不住。

　　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当然，你当然可以成为看守。”他还是习惯性地先安抚儿子，但随即补充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但这、这和去上学看看，并不冲突。”

　　托比更疑惑了，父亲之前从不是这么说的，父亲总是说，看守就要老实本分，不要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样才能得到老爷的信任。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他这个年纪，注定思考不了太多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和沉重代价，这份疑惑很快被可能去学校的兴奋取代。

　　他只知道，自己的玩伴们都去那个听说很神奇的地方上学了，只有他还留在这个万年不变的农场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他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好奇，不难过呢？

　　但是现在，父亲说，他也可以去上学！

　　“那……我去学什么呢？”托比的语气雀跃起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沃克说要去学打铁，当铁匠！皮特说他父亲准备送他去学鞣皮子，做皮匠！还有杰米的父亲，据说在斯莱德的工坊找到了工作，每天都能拿回铜板，赚的比现在多的多。”

　　看着儿子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萨姆感到一阵刺痛，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一贯的谨慎让他抗拒离开多年的家，但是，托比很开心，他也没得选。

　　就让他出去试试也好，碰过壁后总会知道什么才是最稳妥的生活。

　　“好吧，你可以慢慢想学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我们去试试。”

　　听说斯莱德新来的那位大人很仁慈，也许他们父子俩这笨拙的伪装，并不会被识破呢？也许，托比真的能在那里，学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他们很快就能平安的回来，继续过那一成不变但安稳的日子。

　　这个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望，成了支撑他最后一点行动力的浮木。

　　他不再说话，只是动作缓慢而沉重地，开始收拾那个早已破旧不堪的背包，几件打着补丁的衣物，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背包很轻，装不下什么东西，但却是他一生的家当了。

　　天还没亮，萨姆牵着托比冰凉的小手，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小木屋小木屋和他几乎付出了一生的农场，然后转迈向了通往斯莱德的路。

　　萨姆来过几次斯莱德，这里总会有着各种农场没有的好东西，小时候跟着父母来采买过盐和粗布，新婚不久也曾带着羞涩的妻子来这里，用攒了许久的铜板换过一根廉价的头绳。

　　这些经历无疑给了他很好的回忆，不过他还是怕，怕那些偶尔在街上巡视、眼神高傲的教士，也怕街上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来的小偷，他口袋里的钱总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萨姆牵着托比，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新城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他恍然觉得，自己记忆中的斯莱德仿佛蒙上了一层旧布，而眼前的才是真实的色彩。

　　街道依然喧嚣，却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的压迫感，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记忆中那些身着黑袍、昂首阔步、用目光审判行人的教士。

　　取而代之的，是提着工具箱的工匠，抱着账本的文书模样的人，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一群群半大孩子兴奋地跑过。每个人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而不是漫无目的或被驱赶着游荡。

　　“快点快点！听说是工坊又在招人了！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前方有人大声招呼同伴，声音里透着急迫和期待。

　　这充满活力的喧嚷，反而让习惯了庄园寂静和等级森严的萨姆感到一阵不适和更深的恐慌。

　　“爸爸，我们快去，快去那边看看！”托比却完全被这新鲜热闹的景象吸引了，他眼睛发亮，用力拽着萨姆粗糙的手，指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他听说过工坊，去了那里就有铜板，有了铜板就能去上学，以后也做大老爷。

　　萨姆被儿子一拽，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他时刻的提醒着自己，他和这些人不一样，他是来卧底的，来传递情报的，如果被发现了下场大概会很糟糕。

　　工坊，他当然是要去的，但是总该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才行。

　　但托比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说，是孩子那份纯粹的向往形成了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拉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儿子半拖着，身不由己地汇入了那朝着招工点涌动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