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孩子 ...
-
他兴冲冲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问:“有计划了?”
塞西莉转过身示意,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街道两旁的窗户依旧紧闭,但偶尔能看到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在偷看。
经过昨夜那场“天罚”和今早那锅粥,奥德林的平民对他们的态度已经从纯粹的恐惧,变成了恐惧中夹杂着一丝好奇。
“安特莱尔。”塞西莉轻声开口,“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信仰光明神的,又有多少人是忠心耿耿拥护沃尔夫拉姆侯爵的?”
安特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还有城主府里的那些仆人,卫兵,甚至是骑士。”塞西莉继续说,“你猜有多少是愿意为他们豁出性命的?”
安特莱尔浅笑着摇摇头。
“没有多少。”他说,“也许一个也没有。”
虔诚的信徒这事不好说,一千个、一万个人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都特例。这种人确实存在,就像沙里淘金,虽然稀少,但不能说没有。
但是,越是靠近城主府的地方,往往越是能看清那些“大人物”的真面目,自私、贪婪、胆小、懦弱。
仆役们端茶倒水时听到的争吵,卫兵们站岗放哨时瞥见的交易,骑士们跟随左右时目睹的算计……而看过了这些之后,他们的忠心和虔诚又能剩下多少呢?
“不只是这样。”塞西莉说。
经历了诅咒之地的村民还有斯莱德后,塞西莉清楚的意识到,所谓的虔诚和忠诚都是附条件的。
这片大陆上所有人都信仰光明神,因为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信仰光明神是对他们活下去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不需要冒险,不需要对抗。
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只需要在每个礼拜日走进教堂,低着头,听神父念完那些从小听到大的祷词,然后放下几个铜板。
只要教会所征收的税还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内,只要异教徒的屠刀还没有卡在他们的脖子上,就是最安全的存活方式。
他们心甘情愿的套上信仰的枷锁。
因为不戴的人,已经被烧死了。
但是,当有人告诉他们,摘掉这副枷锁,天不会塌,日子照过,甚至过得更好呢?
当他们不必再缴纳巨额的税金后还要靠各种捐款来证明自己的虔诚呢?
他们还会虔诚的信仰光明神吗?
“你想釜底抽薪?”安特莱尔问。
塞西莉肯定的点点头。
“就从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他建议道。
“等会儿回去之后,把仆役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奥德林换了主人,但他们如果想继续干,可以留下,工钱不变,甚至还可以涨一些,不想干的,领了遣散费走人。
仆人们心安了,其他居民也会渐渐出来活动,这盘棋也就盘活了。”
杰拉米先在所依仗的不过是虔诚的信徒,以及他认为不可战胜的教廷。
可如果他发现,信徒没有那么虔诚呢?如果他发现,那些他以为会为信仰流血的人,其实更在乎的是明天能不能吃饱饭呢?
信徒不虔诚,教廷就不是战无不胜的,那他所依仗的一切,不过是一吹就散的泡沫罢了。
他们以为的谈判筹码,自然就算不上筹码了
塞西莉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是,借着贵族仆人的身份欺压过普通人的要例外。”她补充道,“要想彻底击垮光明教会,这种人我们一定不能心慈手软。”
“放心。”安特莱尔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打倒教会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宏大而遥远,但实际操作起来,往往突破于最不起眼的细节。
光明教会如今就像一座庞大却经年失修、早已风华剥落的古老城堡,从远处看,依旧宏伟高大,城墙巍峨,塔楼森严,让人望而生畏。
可一旦走近了,就会发现墙体上布满了裂缝,它看似坚固不可动摇,但谁知道哪一下不经意的触碰,就会引发整座城堡轰然坍塌?
当一个政权靠武力和恐惧来维持统治时,恰恰说明它已经走到末路了。
他们缓慢的走在奥德林的大街上,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展开来,将这座城市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淡金色。
两侧的窗户仍旧紧闭,但是仔细听的话,已经有了细微的动静。
不是那种士兵列队走过的沉重脚步,而是一种更轻、更碎、更小心翼翼的声响。大概有人小心翼翼的活动,也许是在准备早饭,也许是做点零活,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好现象。
这时,安特莱尔忽然轻轻碰了碰塞西莉的手臂,他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敛了几分,下巴朝右侧的墙角微微扬了一下。
塞西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旧的石砌墙角,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墙角,大约是被昨晚的震动波及,地上还有零星的碎渣。
而就在那阴暗处,露出了一小截衣角。灰蓝色的,粗布质地,边缘磨损得起毛,微微颤动,显然正有什么人躲在墙角的后面,她刚刚听到的动静正是来源于此。
安特莱尔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腰间,那里有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是他惯常带着用来防身的。
“别动。”他低声说。
塞西莉没有动,但她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衣角,它在抖,细碎的、蜷缩的颤抖,衣角的主人现在一定害怕极了。
她很熟悉那种感觉,就在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在她慌不择路的逃离吉拉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强作镇定,实际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轻轻按住安特莱尔的手:“等等,再等等。”
她们谁都没动,片刻后,那截衣角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外多露了一点,然后是一个膝盖,然后是半张脸。
是一个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也许更大些,他太瘦了,几乎是皮包着骨头,脸上脏兮兮的,塞西莉很难正确判断他的年纪。
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跑,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只是往墙角后面缩了缩,硬生生的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塞西莉注意到,他赤着脚,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了,但是尽管这样,这个孩子还是在小心的观察着塞西莉,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撑在地上,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塞西莉没有贸然靠近,她慢慢的蹲下身,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城门的方向:“那边有粥,你要喝点吗。”
孩子看着塞西莉,又看看她指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显然很渴望来一碗热乎乎的粥。
但他没有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渴望和警惕在激烈地交锋,似乎仍然犹豫不决。
塞西莉没有催促,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等待。
安特莱尔站在塞西莉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突兀的动作,都可能让这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然后再也找不到。
“我……”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钱。”
塞西莉摇了摇头:“不要钱。”
出乎意料的,这个孩子没有像塞西莉预想的那样放松下来,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他似乎更警惕了。
塞西莉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小小的年纪,这个孩子似乎已经深谙这个世界的哲理:不要钱的,往往是最贵的。
她叹了一口气:“不免费吃,吃完之后,你得帮我做些零碎活计,你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孩子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慢慢地松动了一点,他想了想,终于开口:“什么活?”
塞西莉再次指指门口:“给士兵老爷们打打下手。”
她尽量用这个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说话。
孩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从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穿着盔甲、拿着武器的士兵,就是和“老爷”差不多的存在,他们确实需要一些杂役,—搬东西、跑腿、收拾营地、擦拭武器……干各种杂活。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从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趾冻得发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随时准备转身跑回去。
但塞西莉最终还是牵过了他的手:“走吧,我可以先给你一碗粥,这样你才有力气干活,不然弄坏了东西可不好。”
小孩子看着那只牵着他的手,又开门自己那只黑乎乎、布满冻疮的手,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塞西莉牵着他。
“我不会弄坏东西的。”他大声保证,“我干活是最快最好的。”
“是吗?”塞西莉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可得好好瞧瞧,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做主,多给你一个饼子怎么样?”
小孩子没说话,但果不其然的,塞西莉听到了响亮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