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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故事重提故人影 ...

  •   解星芒从怀中瓷瓶里倒出三粒药丸,沈阶替他轻轻捏开柳驭的牙关,药丸喂入柳驭口中立即化开,沈绪见状在一旁点了几个穴位:“暂时没事了。”
      不出半刻,柳驭似有所好转,不再虚脱般靠着沈阶借力,唇边下颌的血迹也都被帕子拭净,只留血腥气萦绕不散。
      他撩开眼皮,率先看清的是沈阶发白的脸色。那双平日里波光流转的狐狸眼此刻彻底扯下了羊皮,眸光似寒刃,刀刀直剖柳驭心肺。

      “柳——”

      柳驭似有所觉,提前抢声软下语气:“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沈阶气极反笑,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吼出来:“柳拭月——”

      沈阶再没打算退让半分。数日来缚寒阁内几人故作无事粉饰太平所维持的平静假象,被这三字通通打碎,不留余地。他看着柳驭胸襟、衣袂之上未干的血,目光被烫得无处可落,指着解星芒与沈绪道:“好什么好?他们都知道的事,我真的不明白,柳驭,师兄,你为何偏偏要瞒着我?等,从来都是等,再让我等下去,你还有命活到开口吗?!”

      柳驭怔愣片刻,敛眸轻笑一声:“许久没有人这样唤我。”

      世人只知拭月公子白衣覆面,却不知他名姓与样貌,不论和他多年共事的下属,还是有求于拭月台的江湖客,敬他、捧他、畏惧他,通通都只称一声“尊主”或“公子”。

      只有那人会唤他柳拭月。
      数载如白驹,等来一个沈居风,竟令他恍若隔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柳驭的反应在沈阶意料之外,他并不为身份暴露而犹疑警惕,反倒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拭月二字,好听吗?”

      “难听死了,勉强入耳。”沈阶冷声道。

      “师父赐字,”柳驭弯起眼睛,因自己坐着而不得不仰视对方,“我当年也是如此答他。”

      沈阶面色一缓,这是他头一回听柳驭亲口喊孔昭为师父,纵然有刻意为之的嫌疑在,也确确实实让沈阶一直高悬不定的心稍微定了下来。

      于是他终于松口:“回屋说,全都告诉我,行吗?”
      柳驭也舒了一口气,点头,扶着桌沿站起身。
      凝涩的气氛和缓下来,沈阶扶上柳驭手臂:“梅叔,你们继续,我先同他回去。”

      于公于私,柳驭之事只交由沈阶这个阁主兼师弟处理便是,其他人暂不宜僭越,沈千梅点头,目送二人离开。

      门被轻声阖上,沈阶从衣箱中找出一套干净衣物,搭上屏风:“这件当时做的略大了些,还未来得及拿去改,如今正好,师兄先凑合一番。”
      柳驭将屋内烛火都点亮,明晃晃的暖光将沈阶身上最后一丝冷意也驱散,眉眼也柔和下来。

      两人隔着屏风,又同被罩在满屋烛光之下,气息似乎也丝丝缕缕混合交缠在一起。

      柳驭层层解下染了血污的衣衫:“我曾告诉你,我不受毒的侵扰,是因为体内有一物,你可还记得?”

      沈阶坐在屏风外,看其上透光,影影绰绰:“记得。”

      “其实是以毒攻毒之理。因为我所中之毒极为霸道,有它在我体内一日,别的毒便不会起作用。如今我有内力压制,平日几乎不会发作,顶多像方才吐些血,过上一时半刻便不碍事,只不过依靠内力治标不治本,毒仍旧在那里,顶多让我在必死之路上免遭苦楚。”

      最后一件中衣也被换下,阴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沈阶目光游移,停留在那节窄腰上:“你太瘦了,也是中毒的缘故吗?”

      “或许吧,”柳驭动作顿了一瞬,取下沈阶的衣物,“将死之人,瘦一些,省的入土时给旁人徒增麻烦。”

      “师兄,”沈阶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没有异样,“有我,有解星芒,还有云夫人他们,这毒肯定有办法解的,对不对?”

      柳驭换好了衣衫,绕出屏风,一旁烛焰跃动,将微光抖落上他肩头。沈阶第一次察觉,这个人递给他的眼神,似乎从来不同于对万事万物的淡漠疏离。

      柳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阶却不是第一次躲开这个眼神。他明白沉默背后的意义,几乎是逼自己挤出这几个字:“……还有多少时间?”

      柳驭答得很干脆,如同所说之人不是自己:“两个月。”

      寒气从足尖侵入沈阶五脏六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月,他们相识……也不过两个月。
      怪不得……所剩无几的时间反而替柳驭换来了了肆无忌惮的底气。他几乎算得上孑然一身,又命不久矣,行事不必再瞻前顾后,也从不惧遇上何人、得罪何人,轻生死,忘前尘。
      便如从前的孔昭。

      柳驭继续道:“我忘了许多事情,这种遗忘无法停止,偶尔梦中能再窥见一二。我总觉得,它们不是丢了,只是被藏在某个角落,而我永远无法找到。以后还会继续忘记更多的事情,不过……”

      他浅笑,似是自嘲:“剩的这点日子,也不够我忘多少东西了。”

      沈阶不甘,语气狠戾决绝:“谁给你下的毒,找到他,总会有线索,总能有办法。”

      柳驭摇头,掐灭他的希冀:“没有办法,他死了。”
      “结局既然已经注定,也没必要再对原因耿耿于怀。比起这些,我倒更好奇,师弟说了许多,为何一句不提那些传言?”

      所谓拭月公子有一物,得之即可成为下一任宫主。

      沈阶安静几息,一言不发走上前,扣住柳驭手腕将人牵到床边,推坐上榻,自己却转身要走:“你好好休息,其余的,我自去找解星芒问清楚。”

      他不信柳驭会死,也不想要柳驭死。什么拭月台,什么穹音宫今夜他全然不想再管,只想求一个答案。

      谁知袖角似牵扯着一股力道,沈阶回眸,看见榻上的人正蹙眉盯着他:“为何非要找他?你还没答,既知我是柳拭月,怎么不问那些传言?”

      柳驭眉眼本就生的赏心悦目,那枚白痣点缀其间,更不落凡尘,别有风韵。只是平日他眉宇间清泠疏离之意常将人推拒在外,难生亲近之感,此刻冷意尽数褪去,淡色薄唇轻言细语,这番弱柳扶风之态便动人心扉,叫沈阶再硬不起心肠吐半字重话。
      他有一瞬的晃神,这是否又算一种晦暗不明的挽留?

      为何要挽留?

      落在身上的目光太重,沈阶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柳驭放手,却挑衅地选了或许最贴近对方底线的那一种方式。他故意大力握上那只松松牵住自己衣袖的手,压低身子俯在柳驭耳边,咬字道:“师兄,你这是忘了沈居风恶名在外,把我当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么?”

      闻言,塌上的人胸口轻震,低低泄了几声气音,似乎在笑。沈阶不明所以,正欲松手起身,却蓦地僵住。
      柳驭空余的那手措不及防抚上了他脊背,自蝴蝶骨寸寸揉下去,启唇时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弯,听起来,竟有几分如释重负:“我求之不得。”

      沈阶惊愕,心念百转千回,一时不敢动作。被压着的人将左手从他桎梏中抽出,轻拨他下颌,于是沈阶被迫侧头,对上了那双朦胧的眼睛。

      柳驭眼底含光,颇有几分戏谑之意:“师弟,玩笑话。”
      说罢背上作乱的手指尖一点,不知按了哪处穴位,沈阶随即肌肉一酸,竟支撑不住,重重跌入柳驭怀里。

      他猛的起身,在自己被反将一军的羞赧和柳驭还有这种逗弄人的癖好的惊悚中,木然扯过锦被,将柳驭的脸整个蒙住,咬牙切齿道:“睡觉!”

      然后拂袖而去。

      被子里的柳驭听着急促的脚步与摔门声,默然掀开被子,低叹一句:“没出息……”

      他倒不担心沈阶真去寻解星芒,纵然此人平时不着调,但在大事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向拎得清。柳驭阖了眼,心中兀自琢磨解星芒白日的话。

      难道他真的喜欢乖的?

      翌日,柳驭醒时旁边空荡荡,体内真气也稳定下来,除却昨夜强行催动内力,经脉仍然有些酸胀外,基本没有别的不适。

      床帘被一只手掀开,珠串清脆的响声赶跑了最后一丝困意。沈阶探上柳驭额头试了试温度:“可要我将沈引鸢喊来替你把脉?”
      柳驭也不躲,就这么半眯着眼哑声答道:“不必了,挨过昨晚便没什么事。”

      片刻,他又记起门派的比武会:“今日是不是各家家主都陆续赶到了,你这个阁主还赖在此处,也不怕落人口实。”

      沈阶见他精神不错,递来一杯茶:“我早早便安排好了。师兄若是身体尚可,梳洗一番也来参加今日午宴吧。”

      “好。”柳驭点头应了。

      见柳驭已起身开始梳发,沈阶便欲先离开,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又回身在镜前翻找一通,磨蹭到柳驭面前将一根玉簪递给他,不自然地含混提醒:“……别再用发带了。”

      柳驭挑眉,挽起长发,难得高束马尾,用长簪固定,对镜道:“师弟可还满意?”

      沈阶挪开落在铜镜上的眼神,点头道:“尚可。只是有些簪歪了。”

      柳驭敛眸:“许久不曾用,有些手生,劳烦师弟帮我调整一二。”

      沈阶犹豫片刻,柳驭也不催促,静静坐着等他动作。

      天渐回暖,屋檐处冰凌滴水,窗棂外几棵梨木枯立,再以西是一片苍松翠柏,尽处绝巘拔地,常有鸟雀俯冲扶摇而上,难越高山,山壁之外是江湖的云谲波诡,霜雪压境、夜雨不息,他们在缚寒阁这一处小小的房屋内彼此依偎,以得片刻安宁,如榫卯相扣牢不可催,又仿佛弹指可破。

      终于,长簪被轻柔的抽出一截,又重新被推入发间。
      “好了。”

      沈阶贪恋这份摇摇欲坠的安心。

      “多谢。”

      柳驭欲起身,右肩却被按住,身后的人低声唤他:“师兄。”

      “嗯。”

      沈阶垂眸,自己五指缝隙间,柳驭乌发如瀑,三千情丝穿织而过,再不想明白也该明白:“你是喜欢男人么?”

      柳驭诧然抬眼,铜镜中两人视线相撞:“我……”

      他倏地漾出一抹笑,如春风展愁眉,明眸锁秋水,却仍叹到:“我……”

      沈阶心乱如麻,只觉自己真坠入了柳驭织就的天罗地网,罡风灌入鼻腔肺腑,四肢百骸均被无形之手撕扯拖拽,失去知觉,惟有什么东西震颤不已,试图破膛而出。

      他猝然后退,连一字都未多听,便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故事重提故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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