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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花羞月缺人未央 ...

  •   狐狸交给沈绪,解星芒跟着沈阶一路行至他的院中,啧啧奇道:“你给他安排的地儿位置不错啊,确实合适他好生休养一番。”

      沈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阁中还有事,就不陪你进去了。”

      “沈阁主客气,”解星芒颔首,玩笑道,“不过阁主倒是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是来将人骗走的。”

      沈阶大言不惭:“你也没这个本事,他还未从我手上拿到玄铁,暂时走不了。”

      “玄铁?柳驭要那家伙什做什么?”

      “修他的佩剑啊。”

      此言一出,解星芒脸上笑容颇为玩味:“原来如此。哈,这么说来你想的也不错,我确实没这个本事……”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柳驭素衣散发站在屋内:“解星芒。”

      解星芒立刻噤声不言,朝沈阶挥挥手,往柳驭那去了。

      沈阶轻蹙着眉,心中不舒服,脚下踩着砖石都觉硌脚,憋着走了两三步,还是忍不过,猛地回身,却见柳驭轻倚着门,淡淡望着他。
      见沈阶回头,柳驭低眉而笑,手中变戏法似的转出条绛红色绸带,随意将长发低束在脖颈后:“这样,可以么?”

      沈阶只觉得那红绸眼熟,迟疑片刻,再对上柳驭微弯的眼眸,脑中轰地炸开——那是他初随师父习武时弟子服上的束腰!柳驭从哪摸出来的?

      他僵硬地挪开眼神,落荒而逃前强撑着浑身热意丢下一句:“快点进屋,外头风大。”

      解星芒掩上门,果然,柳驭左拳虚虚抵着唇咳了几声。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柳驭一眼:“你就浪吧,把自己折腾到卧床不起,就能躺着等死了。但沈阶方才为何那副反应,你俩背着我打什么哑迷呢?”

      柳驭唇色比平日苍白,精神倒不错:“我们房中之事,也要告诉你么?”

      他这话也没说错,此房间如今确为他与沈阶同住,但解星芒不知想去了哪里,脸色精彩万分,半晌,木着脸幽幽道:“也别太纵|欲吧,剩下半条命还是宝贝着些。话说回来,沈居风名声在外,我瞧着却有几分招架不住你,不应该啊,莫不是他喜欢乖的,你打听过没有,万一人家不好你这款……”

      “我哪一款?”柳驭不咸不淡问。

      解星芒一噎:“别老对我这么无情嘛,你找我帮忙,我哪回没应你,扮姑娘还不是靠我,我这次来还有一事要问你,这亲你当真想成?”

      “为何不成?”

      “我真是怕了你,”解星芒终于求饶,“我保证,以后再不在他面前多嘴。现在能同我好好讲了么?”

      柳驭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我不成,总会有别人。况且我要的东西还没找到,得有一个方便的身份在这缚寒阁走动。”

      “看不出你这么霸道,还不许别人占这个位子了。”

      柳驭很平静:“至少在我死前。”

      解星芒淡淡一笑,柳驭果然永远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却不点破,体贴入微的搭好台阶,以免他不知如何开口。

      “你的身体,不打算告诉他么?万一,我说万一,他能找到办法……”

      对方却有些无奈:“连你们都无计可施,何必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本就肩负重任的孩子身上,徒增担子罢了。”

      这几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着急,所有人都在找寻,只有柳驭自己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没有未来的未来。

      “……柳驭,”他埋下头不敢看对方,声音隐隐发抖,“你现在连旁人选择的权利都要剥夺走,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对扭转自己参与其中而促成的结果束手无策,却开始蛮横控诉柳驭近乎冷漠的决绝,这其实毫无道理,但是,但是……

      他与柳驭同岁,可仔细回想,自年少相识起便一直是柳驭在担兄长之责,毫无怨言。解星芒曾觉幸运,但也许是天道降罚,偏偏是他对不起柳驭,偏偏是他先一步从师父那知晓一切,偏偏、他也成为了局中人。他们曾是世上最了解彼此之人,然而拭月台被烧后,他再看对方便如堕五里雾中,只有柳驭依然能领会他的所思所想。因此他常常忧惧,忧惧柳驭发现所有,长剑锋芒逆转,斩断昔日情分;午夜梦回,他又反憎柳驭为何没能早早看透这一切,揭穿虚伪、欺瞒、利用。

      说来道去,不过是于心有愧,良心难安。
      他们为了那些所谓的正义,为了自己背后的族人,替人纵横谋划二十年,做了推波助澜那只手,如今还在怪无辜者残忍,解星芒心中五味杂陈,涩苦尤甚:“我……”

      柳驭探手,轻按在对方发顶:“对于在乎我的人,这才是残忍,所以我从未制止你和师姐。”

      像这样的安慰柳驭已经很多年不曾做过,解星芒听他这句话,如蚁噬心:“你觉得沈阶不在乎你吗?”

      柳驭不置可否。

      “你这是……心病,”解星芒抬眸,几乎不忍,“就算果真如此,你因着上一辈的仇恨,哪怕将人牢牢拴在身边,也要把他的心推远,这样对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平复心绪,放下一个瓷瓶:“如果你真这么笃定,那便继续吃吧,我们新炼制的药,试试效果。假若你还心有动摇,可以先放着,反正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马上就会发作了,可以看看清楚沈阶会不会管你。”

      *
      沈阶在书房坐得头痛,终于得闲,高声喊沈姜兰,结果唤来的是个脸生的小弟子,不解道:“今日怎得不见你两个师兄人影?”

      这弟子自然知晓他问的是沈披白和沈姜兰,拱手回禀:“师兄们午间听闻留衣阁的周师兄又回了北阳岭无极观,都说看周师兄这样坚持上山问道,他们也得好好琢磨道法自然之理。”

      沈阶嗤笑:“你去我房中问两位客人,一会儿院里摆饭,他们可要一同热闹?”
      想了想,他又补充到:“若是身体不适也不必勉强。”

      小弟子应了便离开,沈阶出门去后山寻人,路上兀自思索,周桓又回北阳岭,看来相当在意那里,或许北阳岭真的有东西,只是他与柳驭上次没发现而已。

      后山除了那老树,有趣之地不在少数,沈阶儿时练功的石洞也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泉眼,冬日严寒,沈阶一猜就知他们在这儿躲懒,施展轻功,几息便站于山石上,居高临下睨着一众沈姓小贼,戏谑道:“你们就是这般钻研道法的?”

      沈姜兰和沈披白坐在池边,拿石子在地上不知下的什么棋,沈绪抱着狐狸顺毛。泉水的热气氤氲,几人长靴袜套全都撂在一旁,小腿没入水中,好不惬意。

      沈披白干干笑了两声,仰头看着自家阁主:“足道也是道嘛。”

      另一道声音响起:“冬日驱驱寒也好。”

      沈阶大惊,从山石上一跃而下:“梅叔,你怎么也在?”

      沈千梅靠山打坐,难得摘了面具,脸上露出的狰狞烧伤疤痕半分未减他目光温和祥宁:“阁主觉得我纵他们胡闹了?”
      “哪敢,”沈阶指指西沉的太阳,“那什么、该用饭了。”

      火盆早早围起来,里头银丝炭垒得极稳妥,火苗舔上来也是文文的,只觉融融暖意酥掉骨头,已然有了些年节气氛。
      除了鹅鸭排蒸、什锦暖锅、姜豉、决明兜子之类正常吃食,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看不出来路的神仙菜肴。手边红枣姜茶冒着热气,柳驭与解星芒坐在一众姓沈的中间,丝毫不见拘谨,一个比一个自在。倒是沈千梅看见他二人有些意外,深深瞥了沈阶一眼,便没再多言。
      七人小圆桌,沈阶原本想坐柳驭旁边,谁成想被沈姜兰打了个岔,一回头,柳驭左右赫然坐下了沈绪与解星芒,最后只好挨着梅叔坐在了柳驭对面。沈披白与沈姜兰一脸奸计得逞之色,沈阶起初不知他们背地里有何筹谋,让大家不必端着,只当小聚,尽兴才好,结果刚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人一边说这道菜滋味不错让柳驭尝尝,一边争论那锅汤火候是否足了请柳驭定夺,闹腾下来,桌上黑如锅底的几样菜式柳驭全尝遍了。
      最让沈阶目瞪口呆的是,柳驭如舌头死了一般全程面不改色。

      直到沈披白指着桌上那道烟熏鹿腩张口欲言时,柳驭眉心微蹙,显然不太愿意吃这道菜。
      于是沈姜兰抢过话头:“我们阁主平时最喜欢这道菜。”

      沈阶筷子一抖,夹的鱼块滚落在地也无暇顾及,正急着自证清白,对面柳驭已然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尚可。”

      沈阶寻思着今儿也没上酒啊,怎么全喝多了一样,趁众人闲聊,不着痕迹在桌下踩沈披白一脚,低声咬牙道:“你俩吃饱了撑的?”
      沈披白递了个“我都懂,阁主安心”的眼神,也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沈阶把肉撂回他碗里,也瞪回去,意思是“你懂什么了”。

      沈披白冲柳驭的方向略微扬了扬下巴,沈阶顺势看过去,对上了柳驭淡淡的眸光,一时心虚,浅笑着又收回视线,飞沈披白一记眼刀。
      沈披白指指自己头发,又指指腰带,把眼刀挡了回来。

      沈阶愣了,再悄悄看柳驭一眼,他坐在对方正对面,只能看见柳驭的正脸,和平日没什么区别,难不成……难不成今日柳驭头发半束在脑后,还在用早上那随手一扎的红腰……红绸带?!

      在坐七个人,其中两个是和他穿一条亵裤长大的,一个是看他学会穿亵裤的,很不幸的记忆力都还不错,对那条绸带不可能毫无印象。
      怪不得前面梅叔那个眼神看他。

      这时沈绪咬了一口沾有桂花糖浆的年糕,含混不清道:“哥哥的婚期是不是定了?”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沈阶还未答,沈千梅便颔首:“是,定在年后,原本是要将晏姑娘接来的,不过晏家回信说既然婚期将近,他们二人还是先不必见面,让晏姑娘多在晏家留几日。”

      “我看过师弟的信,”柳驭突然出声,静静望向沈阶,“但这喜酒恐怕无幸一尝了。”

      “为什么?”沈阶有些愕然。

      柳驭酝酿半晌:“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过你唯一的师弟成亲?”沈阶就得来这样敷衍的两字,颇为不满,没好气道,“难道你也要娶妻不成?”

      收敛了大半日的解星芒此刻一口姜茶呛在喉咙,咳了个惊天动地。沈绪面无表情的替他顺气,几掌拍在背后,倒咳得更大声了。

      柳驭想了想,补充到:“此事确实不该,但我年后一时脱不开身,赶不上师弟婚事,心中有愧。我看年关将至,又逢门派盛会,各项支出不小,不如这样,师弟成亲一应开销不问大小均走我的账,也算补了我的心意,今晚我便传信,明日自会有人前来负责,保准不出差错。”

      此言一出,沈千梅一怔,沈姜兰下巴砸到地上,沈绪更是目瞪口呆,沈披白倒是高兴了,毕竟这事儿原本落在他头上。钱都好说,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些年从家里给门派贴补的都不在少数,主要是麻烦,这些个嫁娶之事他最不耐烦管,有人接手自是一百个愿意,当即替柳驭打圆场:“阁主怎会真与柳先生计较,要我说,今日喝上一杯,也算代了喜酒,如何?”

      说罢,他朝沈姜兰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心领神会,从身后拿出一只酒壶:“此乃缚寒阁特酿美酒,名曰……”

      “一味凉。”柳驭道。

      “……对,”沈姜兰替柳驭斟了一杯,“阁中百味,明月清风、山林野泉、草木鱼虫……皆在这一杯浊酒中。”

      “等等,”沈阶有些犹豫,“你今日是不是还咳嗽来着,不宜多饮酒,喝姜茶便是。”

      “受寒更要饮酒暖身才是,”解星芒悠悠道,意味深长看着柳驭,“你考虑好我的话,自己决定。”

      柳驭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片刻后,仰头一饮而尽。

      沈阶手肘撑在桌上,见状懊恼地扶额掩面,不忍直视。

      沈姜兰和沈披白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柳驭身上,似乎有几分期待。
      柳驭咽下酒液,环视一周,见众人反应有异,疑惑道:“怎么了?”

      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沈披白有些失望,却还是笑起来,赞道:“果然还是柳先生道行深厚啊。”

      沈阶终于把丢了一地的脸都捡回来粘在面皮上,此刻挪开手,有气无力道:“这酒是我酿的。”

      “嗯,还不错。”柳驭意思是让他往下说。

      “你也是能夸的出口,”沈阶长叹一声,解释道,“一味凉本就是我们胡诌乱扯出来的,几个人随便学了点酿造手艺,胡乱加一通料,就是一味凉,除却我们每人尝过一口外,阁里就没人喝这酒。我当时是诓你来着,那时候不还……才认识嘛。”

      他十分不好意思:“刚刚他们拿给你的那壶,出自我手,最难喝。因为当初我把缚寒阁里能加进去的东西全塞里面了,包括后山的菌子、野菜、古木树皮、鱼身上刮下来的鳞片……不过你放心,后来滤过几回,现在肯定是没有这些东——”

      沈阶瞳孔骤缩,未尽的话被扼杀在喉,取而代之是一句近乎破音的惊呼:“柳驭——”

      赤红色一股一股从柳驭唇齿间溢出,起初只是顺嘴角流淌至下颌,如断线的珠子砸在扫净的青砖上,很快便汇了一滩。而后随着唇缝都在溢血,柳驭再无力强撑,弯腰埋头呛咳着吐起来,周围杂声分辨不清,一切都被血糊着,连单单坐姿都快无法维持,忽然不知谁的手撑上他肩背,柳驭卸了力,倚靠在那人身上,头晕目眩间,隐约察觉到握着自己小臂的那只手似乎在颤抖。

      他调动全身内力灌注经脉,强行让撕裂的痛楚唤起被蒙住的感官,撕开一线清明,终于看清那只手的模样。

      沈阶撑着柳驭上半身,一手箍着这人小臂,一手无措地替他擦拭血污,却几乎无处下手。

      “别害怕,”怀中人动了,五指缓慢覆上他手背,顺着腕骨摩挲,力道轻似鸿羽,却有如千斤,“我没事……别害怕。”

      沈千梅见此一幕,张口忘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花羞月缺人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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