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莫见》顾小希

2、第 2 章

　　洛枫敬完酒，小辈们自然也是要敬的，接连饮了几杯，莫云便摆摆手不让再敬。见徒儿们又迫不及待的缠上了洛枫，乐融融的打成一片，莫云又莫名的生出一分感叹来。

　　要说不按辈分，洛枫甚至比自己的大弟子暮川还小上一个月,也难为他们还能守着礼数相处融洽。其实莫云却也并不在意什么礼法教条，可大概是因为莫云时常冷着脸，莫见也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到底不是从小带大的，又哪里敢随便放肆。

　　想起这些徒弟，莫云忍不住苦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许多慈悲心肠来。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平静的呆着上山，每日同师父读读书练练功，一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可这样的日子却比自己想象的还短。师父带回了莫见，一个同自己的身世仿佛的小弟弟，而后莫云就很少能见到师父了，频繁的时候也不过一年五六次而已，而这近十年来，根本就是一点消息都再没有过。

　　莫云一直在想，若不是为了打探师父的消息，自己又怎么会下山，若不下山，这山上又怎么会有了今日的热闹场面。说不出是不是喜欢，本来习惯了安静生活的自己，慢慢的也开始接受这样的喧闹，只是好像从来，都融不进去罢了。

　　看向洛枫，莫云觉得嘴里有些苦涩，暮川他们拘谨，知道自己喜静，若没有洛枫在场，多半是不敢这样吵闹的。可平心而论，自己对他们，远没有对枫儿的那份心思，想必他们这么多年下来，虽然不说，也是隐隐的有感觉的罢。

　　可是，再用心又能如何呢？

　　莫云透过人群环顾着这熟悉的院落，十年，这里早就没有了师父的味道，从初时的难以接受，到如今，已经可以淡然的看待了，即便是一直在打探，却似乎没有再期待过结果，师父就那样一声不响的消失，也许在自己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丝怨恨的吧。

　　看着坐在一旁的晴川，因为年纪最小，没有那么大的酒兴，只是开心的坐在一旁吃着菜。这个孩子是师父抱上山的，却是什么也没有交代，莫云只当是同自己一样，不过是被师父救下的可怜孤儿，好在有了带洛枫的经验，自己又前前后后收了不少弟子，便也没有多问。可今日想起，最后见到师父，似乎就是送来晴川的那日，这样一想，师父突然抱上来一个婴孩，竟是显得有些异常了。

　　洛枫那边应付着，注意力却一直没有离开莫云。看着哥哥一会陷入沉思一会又轻轻蹙眉，偶尔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洛枫只觉心中不安，又不敢像以往那样凑上去撒娇，不由得看一眼莫见，他知道，哥哥的心思，也只有这个打从自己记事起就陪在哥哥身边的人才能明白一些。

　　莫见自然感觉到了莫云心里的变化，其实哪里只是自己感觉到了呢，莫见苦笑着看了一眼浑然不觉的莫云，打从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刻，这大厅里的气氛就已经改变了。可是自己又偏偏做不了什么，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凭莫云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莫见就明白，要说原因，自己恐怕也是有份的。

　　一顿饭就这么无滋无味的吃过，莫云交代了几句，便回了后院。后院在最南边，有两间房，本是莫云和师父住的，后来因为山上人多了，师父又几乎不在，莫云便让莫见住了过来。莫云回去，莫见自是跟着，进了院门，莫云也不急着回房，就这么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知道莫见一直跟在自己后面，莫云停步，望天，“今天月亮真圆。”

　　“是啊。”莫见下意识的回答，然后便是一怔，哭笑不得。这刚用过午饭，哪里来的月亮？知道莫云是看出自己有话要说，便也不再犹豫，“主人，您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么。”见莫云并不否认，莫见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是因为，枫少爷？”

　　“便算是吧。”莫云踱到树下，抚上树干，缓缓的摸过树皮上的纹路，半响开口道，“莫见，你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莫见不想。”回答的毫不犹豫，“莫见打小就是孤儿，命是恩公救的，人是主人带大的，莫见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们还有什么关系。”

　　“是么。”莫云听了，突然觉得好笑。自己也是孤儿啊，自己的那些徒儿，又有哪一个不是呢，怎么天下有这许多的父母，都是不要孩子的，那么，又何苦生下来。莫云定了定神，知道因为心情不豫，想法偏激了起来。嘲讽的撇撇嘴，那些父母，想来也有许多不得已吧。

　　“主人，枫少爷已经想通了，那些话您别放在心上。”莫见听到脚步声已经快到后院了，知道这个时候跟过来的定是洛枫，更是加紧劝道，“莫见看的出来，枫少爷对您就如父兄一般，枫少爷说错了话，您罚他就是，可别真的因此伤了……”

　　“我查到了。”

　　“啊？”蓦地被打断，莫见看到莫云缓缓的转过身，对着正急冲冲跨进院门的洛枫说道，“我查到你父母的下落了。”

　　洛枫呆住，莫见也呆住了。莫见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因为担心，一直没有离开过莫云身边，要说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竟是只有晚上了。莫见万万想不到当时气得脸色铁青的主人，竟然会做了这样的事，选择了晚上，是不想让人知道么？莫见越想越是自责自己的粗心，隐隐的又有些心疼。

　　洛枫更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以为一直渴望的答案却远没有此刻哥哥的表情来的重要。看到哥哥淡然神色下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洛枫只觉指尖冰凉，慌忙扑跪过去，扬起头，眼里全是恳求，“哥，枫儿错了！枫儿不要知道了，不要了！”

　　“还是听听吧。”莫云神色淡淡，心里却不免想到那日，少年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却仍能感觉到那激烈的神情。

　　“我要去问清楚，那是我的爹娘！”

　　“为什么阻拦我，我不回去！”

　　“除了你，我看不到有什么危险！”

　　我，危险么？

　　已经忘了当时是怎样的心情，生气？伤心？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只是单纯的痛，慢慢的抚上左胸，嗯，已经过去了。再说，自己以什么立场来责怪呢，儿子要找爹妈，本就是人伦常情。

　　“不，哥，枫儿真的不要知道，枫儿不在乎了！”洛枫不知道找回父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只记得那时自己一意孤行是怎样的伤害了哥哥，这时再回头想想，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从自己口里说出来的，话赶着话，就失去理智了。

　　莫见也记得那时，和主人下山去打探恩公的消息，快到洛家镇的时候，却觉出不对来，这洛家镇是周边的大镇，一向繁华，当时却仿佛一座死城。后来碰到一个老者，劝他们不要再往前，这才知道洛家镇竟是发了瘟疫，官府封了镇，为了不让瘟疫扩散，甚至下了通告，要是三日之内控制不了，便要放火烧镇。老者也是镇里人，年轻的时候当过兵，看过瘟疫发病时的状况，那时刚见到有人发病，就带着家里老小跑了出来，刚在临镇落脚，就见官府的兵将洛家镇封了。老者絮絮叨叨的说着，似乎在后悔当时没叫上邻里一起出来。后来，老者看到了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洛枫，竟是激动的老泪纵横。

　　莫见想，大概冥冥之中是有定数的，谁知道会这样巧，这逃出来的老人，却是认得洛枫的爹娘，而洛枫，竟和他的爹爹长的这般相像，以至于老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者说，洛枫的爹娘十几年前就离开洛家镇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他的叔叔婶婶还是在的，可是却困在了镇里，不然自可向他们打听。莫见回忆起那时，老者话里有些闪烁其词，似乎在避忌着自己和主人，后来又叫去了洛枫，也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听主人话的枫少爷便执意要进镇里去。

　　莫见对老者的话是没有怀疑的，他知道洛枫就是在这附近的山中被主人抱回来的，那时洛枫尚在襁褓之中，身上还生着重病，莫见一看便知道是被遗弃的了，想是因了他们都是孤儿，主人才起了恻隐之心，抱回山上悉心照顾，总算养了半年便大好了。因为是在洛家镇附近，那山上又俱是枫树，才取了名叫洛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