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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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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尽弓藏。
老国公戎马一生,败绩甚少,大儿子从小养在身边,被教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十四便独自领兵平息叛党,大获全胜回京后,皇帝深感欣慰,握着老国公道:“此子将帅之才,日后功绩定能超过爱卿,可封异姓王。”
吓得老国公赶紧生二胎,生完扔在京都,整日呼奴唤婢,国公夫人在时还能约束些,病逝后,无人约束,闯下的祸事一件大过一件。
幼子存在的意义,老国公知道,皇帝也知道。
国公爷和世子不在京都,幼子所闯下的祸事,都是皇帝轻拿轻放,也是变相捧杀。
宗政霖没想到老皇帝这么狠,宗政家做到这份上,还是一点情面都不给留。降爵却不提袭爵,这不就直接把宗政家架在火上烹烤。
皇帝多疑,老国公为安皇帝的心,不叫人猜忌,将原主宠到连东宫那位都敢冒犯。宗政霖穿过来那会正扒人衣服呢。
他刚来,就得罪了太子。后来,持续保持人设他没少得罪人。
得罪最狠的是皇后母族——谢家。
太子、皇后得罪一溜够。
倘若宗政家空有爵位,而没有袭爵的人,谢家……甚至都不用谢家主动,光是依附于谢家的官吏,他们都毫无招架之力。
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大雪,不多时便是白茫茫一片,院里灯笼和白帆被风刮地不住翻飞。吹得窗棱作响,宗政霖身上泛起一层寒意,院里的哭声干嚎不下雨,听的人心烦,挥手道:“让人都下去。”
院中人不多时散尽。
“二叔,宫里我们得争取。”宗政琅吸吸鼻子,“爵位大小不论,但是‘东昏’咱们家二字绝不能一直顶着。”
祖父和父亲之英威战功,之果毅忠勇,一生做事无愧于民,无愧于君,不能让后世因这两个字质疑二人功绩。
“是得进宫,”宗政霖沉默片刻,问管家,“棺、棺椁几日入京?”
此时的管家仿佛年老十岁,道:“日夜兼程,半月左右能到。”
棺椁入京,宫里肯定要有人出面吊唁,要等那时候见人、求情,黄花菜都烂透了。况且,以眼下情况来看,能不能来吊唁也未可知。
皇帝不信任爹,却又要依仗爹和大哥的用兵才能。他来这个世界两年,卫国公府外面看着锦簇花团,实则不过是被战功架起来地孤臣,唯一的依仗只有皇帝。
有兵权,有恩宠。成年的皇子谁不想拉拢,府里上下将近数千口人,大半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老国公这些眼线他知道,也知道皇帝同样知道,却只做不知道,让这些人继续在府里。
卫国公府两个顶梁柱折了,外人眼中,阖府上下已然是皇帝弃子。宗政琅年岁十六,八月会试已过,翻过年,二月份要下参加春闱。
在这个只有科举出前途的年代,正是要紧的关头。余下两个孩子年岁还小,更无自保能力。
府里眼线得先清理干净。眼线若不清干净,随时都是雷——哪个人后面的主子随便下个绊子,他们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宗政霖用手抵住额角,道“谨玉,把府里的人口先清一下。务必要十二分的谨慎,还要快!清完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宗政琅问:“二叔要去哪儿?”
宗政霖:“进宫。”
——
亥时三刻,内阁大堂。
雪大,守门的小黄门双手揣进袖子,聚在一起烤火炉。有人从外边往里进,青灰色厚重门帘才掀开一角,雪裹着风,比人还先进来。
“端门传话来,人跪着呢。远远看过去,真跟雪人一样。”
“跪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
晋城失守,后又接连沦陷安、隋两城,建元帝头风发作,宣召太医。命太子携内阁重臣商议此事。
内里几番争执不下,太子神色不渝,几位大人一时也摸不清这位的想法,商议至最后,也没能定夺。
期间,内监进出加炭端的万分小心,吐纳放的一轻再轻。半炷香不到,内监在出内阁大堂,才惊觉自己竟在寒冬腊月里惊起一层冷汗。
宗政霖已经记不得自己跪了多久,身上衣物浸湿、再被冻住,牙齿不住地作响,骨头缝里都被寒意填满。
能撑着没昏死过去,得亏他穿来后勤加练习,才得来的体质。
进宫前,管家找出一块先帝曾御赐给老国公一块儿免死金券。原计划是呈上免死金券面圣,求皇帝能看在免死金券,念及宗政家往日情分,留条生路。
却不想正好赶上一批杀头的。宗政霖路上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均在亲眼见到一排人头,齐刷刷落地后土崩瓦解。
真抛头颅洒热血啊。
这些人是负责晋城粮草、车马的官员,殷红地血泼在地,如同冷油入热锅,瞬间消融大片积雪。宗政霖惊得连退几步,扰了太子銮驾。被内监呵斥,罚跪在宫门口。
又不知过多久,宗政霖听见咯吱咯吱踩雪声,睁开眼,目光涣散,等视线聚焦后,两排黄门提的灯笼都快怼自己脸上了。
两排黄门后,是参与议事的官员,再后是一顶软轿。宗政霖眸光落在轿上,软轿外侧四角均挂着一盏琉璃灯。
“天寒地冻,各位大人早些回府吧。”软轿里头那位开口,语气淡淡,嗓音很符合他这个人,清清冷冷的美人音,带着点儿慵懒劲,穿过轿帘、风雪,钻进宗政霖耳朵里。
众人依言继续跟着黄门前行,次辅严沐临慢后一步,拱手道:“殿下,晋城失守之责尚未定论。恳请殿下……”
“严阁老,”美人音打断严沐临的话,语气依旧很淡,却不容置疑道:“这事儿,明早朝堂再说不迟。”
严沐临一时沉默,思绪飘回建元十三年的宫宴上。
景朝太子宫宴被人轻薄,当时确切情况如何无人得知。几日后,后宫唯一一位哥儿——最得圣宠的秋霜君触犯宫规,褫夺妃位,再不复宠。
涉事一方身份尊贵,无人敢议论真假,渐渐成了流言。只有几位天子近臣知道确有其事。
涉事的另一方,便是卫国公幼子宗政霖。
宫宴醉酒闯进水榭小间,将太子当成不知那个官员家里的哥儿,下手欺辱。太子被救后,水榭值差的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不留,全被下令灭口。
事后查清,整件事全系后宫秋霜君一人设计,建元帝重罚秋霜君,独独又对宗政霖高拿轻放——卫国公罚俸一年,宗政霖禁足仨月。
太子素来记仇,这事不论过去多久,都不可能被放过。
风雪中,严沐临又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青年。陛下这些年故意将宗政家架空成孤臣,如今老友惨遭陷害,叛国污名悬于头上还迟迟未落。自己极力上谏恳请彻查,等污名落下,最多也只能为宗政家争夺一个流放的一线生机。
此子已废,能替老友洗刷冤屈,免宗政家于劫难的希望,严沐临是寄托在老友长孙宗政琅的身上。
在宗政霖和宗政琅之间作出定夺后,脚步沉沉迈出宫门。
人都走光后,桑君鹤撩起帘子,朝地上的人看去,问道:“有无大碍?”
内监躬身道:“奴才派人盯着,才一个时辰,冻不死人。”
桑君鹤拇指摩挲着手炉,漫不经心般:“留一口气,然后换身衣服送回国公府,三大营缺人手,让他去那儿当差。”
三大营中,不仅只有官家子弟,更多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根本看不起毫无本事,整日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放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酒囊饭袋进去,能撑多久?
快刀杀人,哪有钝刀割肉有趣儿。
内监应下,扭头指着宗政霖用尖锐的嗓声喝道:“还不赶紧谢恩!”
呵……留一口气。
宗政霖喉咙仿佛也被冻住,缓慢地来回吞咽几次,即便心头再火起,此刻只能全部压下,道:“谢、谢太子殿下、开恩。”
冬夜难熬。
直至后半夜,黄门七手八脚把已经人事不省的宗政霖从雪地里抬进屋内,几人上下其手用雪搓身,等缓的差不多,随便套上内监服饰,扔在国公府大门口。
谢安在琼玉楼一阵厮杀,生生把琼玉楼建楼以来头牌出阁的价钱给抬出一个新高度。
前无来者,后人……肯定追不上。
给谢家公子气的人仰马翻,谢安提前交钱,又替二爷给裴少郎一笔安家费,转身就跑。一路上顶风冒雪,只想着快些回府,却在巷子口生生刹住脚。
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遮挡视线,看不清人在门口作甚。等车走后,门口躺着个太监。
谢安将人一翻面,大惊失色:“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