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栀子花开之前》柴柴茉莉

1、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一）

　　1.
　　提起夏日，我会想到那一束温暖的阳光。

　　冷气呼呼地打在我左脸上，嘴唇干干的。想喝水，但是四周的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他们用一种严肃的态度面对讲台上的这位新班主任的激情演讲。我舔了舔嘴唇，还是不喝了。

　　她宣读完所有的“不能做”之后，就开始发什么东西了。很讨厌，为什么要挨个儿叫上去？我又不是像她一样做老师的，我讨厌那些陌生人打量量的目光；我也不是动物园里的大猩猩，或者老虎。我猜我还是更像那些冷血动物一点儿，蟒蛇或者是蜥蜴一类的。

　　有一个男的，好好的走着，撞掉了我桌上放着的几本书，发出好大一声响。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这儿看来了。他一面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花花绿绿的书本，一边说着“对不起”。那是温柔好听的声音，我好奇他，所以多看了几眼。他的手指修长且洁白，仔细地把我的书放回原位了。

　　认识新同学在这所重点高中里好像不是必须的。这是好事，因为我不用上去演讲了。这次多了一些遗憾，我想知道他的名字，以至于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回忆老师叫了什么样的名字。

　　直白点儿，也许他姓“温”。是复姓也说不定，“欧阳”或者“上官”也不错。“皇甫”就显得过于庄重了，不适合他。

　　前两日夜里听惯了蚊子叫，今夜到是没有了。我于是把两只脚伸到了被子外面。接着把两条手臂也放出去了。

　　时隔一个月，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来得最早，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每个进来的学生。

　　有一些特别活泼的，在第一天（不是第一次见）就交到了朋友。

　　稍后我也获得了他的名字，戚望。

　　2.
　　和我想的一样，这学校很无聊。每天除了机械地读书以外还是读书，连吃饭的时间也压缩了。

　　食堂很吵，我不爱去，又抢不过那些人。饿了两天之后，我打算自己带点东西在教室吃。

　　我的妈妈爸爸为了我读高中方便，特地租了一套房子在学校附近。我对这附近还不熟悉，幸运的是上学路上有一家便利店。

　　嗯……便利店里的三明治最好，饭团也不错。便当太大了，装在书包里怕是要惹人注目的。一个当午饭……一个当晚饭……那么今天就拿两个饭团吧！

　　我高兴地拿起挑选好的东西回头，差点撞在我右后方的人身上。出于某种熟悉感，也许是一样的校服，对上眼睛，我们都愣了一下，是他。

　　是不是应该道歉？还是打招呼？还是先走吧，说不定他还不认识我。

　　他大概是把我当做空气了，伸出右手想从货架上取商品。我快速从他即将伸出的手下逃离。

　　这件事情过后我想了很久，这算是做错事了吗？没有道歉是不是不应该呢？他会在意吗？他为什么不在意？

　　一整天除了必要的接水上厕所，我都没有离开座位。一有机会回头，或者能让我注视到我的右后方的，我都会去看看戚望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回头的，没能看到他，遗憾……

　　从什么时候起，见到他变成了我去上学的一点理由。躺在床上，我开始幻想他的容颜。白天没能好好看的，晚上可要好好拼凑，不能忘记了。我想起他有狭长的眼眉，高挺的鼻梁还有粉红的嘴唇，左脸下面还有颗小痣。

　　我是注定交不到朋友的，我对此很失望。不敢跟别人讲话是我痛苦的地方。周末，我也是一个人呆着。一个人的时候，我更放松。到了星期天晚上，我变得兴奋起来，因为马上就可以见到戚望了。

　　此时天气已经不是那么热了，裹着的夏天薄被子有些显凉，我就在床上打会儿滚，顺便把被子角全掖进去。

　　班上宣布新情侣诞生了，真是奇怪，古板的老板主任居然不反对谈恋爱。她花了一节语文自习课的时间给我们讲述初恋的美好，她说，青春注定是纯洁、美好，或者是遗憾的。长大之后，再也没有了。我们都懵懵懂懂的，她一个人乐在其中，侃侃而谈。

　　我难以理解这些感情，我喜欢一个人，我也喜欢他。

　　戚望的成绩很好，他学习很认真，偶尔排第一，有时候是第二第三，我很羡慕他。学术上，我从来不会问别人问问题。但是一个人在座位上的时候，我会偷听别人和他讨论问题。他居然每道题都会写，包括所有我不会的。我的订正效率加快了很多。

　　他说他喜欢绿色的，因为他的第一个书包就是绿色的。我以前讨厌绿色，从那以后不那么讨厌了。我洁白的书桌上，从此多了一盆小仙人掌。

　　这天中午，他也没去吃午饭，他说还有道题没写完。我正慢吞吞地撕开饭团包装纸。

　　“周芸，周芸，有铅笔吗？”他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该不该回答？自然点，就说有吧，有吗？我正在吃饭，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见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欸？戴着耳机吗？”他似乎正在检查我的耳朵。

　　我慌乱地递上收起来的笔。

　　”谢谢。”他说。

　　其实回想起来，这算什么呢？作为同学，借个笔又算什么呢？

　　后来，我发现他也不去食堂吃午饭了，他说是为了多点时间学习。有时我也能在便利店碰到他。但是我不敢打招呼，他有时跟我打招呼。

　　3.
　　小仙人掌呀，你听我说，今天我跟他说好了，明天要一起图书馆呀！

　　沉闷的周末，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那天出门的时候，我被骑着自行车的熊孩子撞到，左脚擦破好大一块皮。为了避让，脚也扭到了。疼痛蔓延全身，我不大好走路了。所以我去不成图书馆了。

　　我们好长时间没说话了，本来也不说话的。

　　进入高二，居然变轻松了一点，我空下来的时间喜欢看一些小说。

　　“这是箫红的书吗？”他从背后说。

　　我想装作成谜于书中不说话，可是三秒钟后我是真的呆住了，书好久没翻动了。那股气息似乎还在我背后，那双刀尖一般的眼神仿佛还在盯着我和我五分钟未翻动的书页。

　　直到十分钟后有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班级，我才听到一阵脚步声离开。

　　我感到天打雷劈。收起书开始午睡，希望忘掉这一切。

　　我好想逃离这个世界啊！

　　做任何事，我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平静地有些奇怪，我还是个正常人吗？

　　高考前的那些日子，我听见同学们在讨论要不要跟高中同学表白。

　　表白？对我来说这是恐怖的想法。我试图让自己明白，遗憾的意思。我为自己一个月以后的状态做心理建设。

　　高考结束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表白。

　　自始至终我们都表现得几乎像陌生人。

　　我松了一口气，不过我发现我们考上了一个城市的大学。

　　在一个新城市遇到老同学的概率有多大？一个在河这头，一个在河那头，不太可能再见了吧。

　　这个毕业季，对我来说是特殊的。谢谢戚望，让周芸的高中生活不是乌云笼罩，就像她自己一样，她的世界，永远是个湿漉漉的、下着小雨的垃圾场。

　　我们没有告别可言，因为直到最后，我们都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