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蒲英 ...
-
蒲英到图书馆的时候,祝纪宁还没来。
外面刮着风,天空有些灰沉,看样子是快要下雨,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都是步履急忙地往前。
她收起雨伞放在桌子上,和迎面走来的赵姐打了声招呼,蒲英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
对面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吱呀作响,穿梭在图书中的赵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小英,你帮姐把窗户关一下先,我正收拾这些书呐。”
“嗯。”
蒲英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过去。她们在二楼,从窗户外向下看是一层飞檐,左脚有一个破洞,从蒲英来时就有了,几只鸟躲在那个洞里缩着脑袋喳喳叫。
蒲英看了几眼,拉过在风中摇摆的窗户,然后上锁。
赵姐站在梯子上,费劲拉出一本书,扬面一阵灰尘让她够呛,嘴里又开始念念叨叨,“哎,这书是放多久了,这么多灰,一天天的就光吸灰了。”
“今天估摸着要下大雨,咱俩可以提前下班了吧,我家那小子吵着要什么水果……手机——”赵姐侧头看向坐在台前的女孩,“哎小英,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你说这水果手机是啥?我咋都没听过这。”
赵姐人四十多,家里有一儿一女,姐姐在上大学,小儿子今年初三,丈夫和她差不多岁数,以前在煤矿干活伤到腰落下病根,后来去了配件厂上班,赵姐颈椎有些问题,被原来的老板辞退后就一直在图书馆工作,蒲英来之前,她就已经在了。
蒲英走到她旁边,接过女人递来的书,“苹果?”
“哦苹果,是苹果,我这脑子,听完就忘了。”
赵姐从扶梯上小心翼翼下来,“你说这买一个苹果得多少?”
两人抱着书一前一后走,蒲英瞥了眼书皮上积下的薄灰,说:“你要给他买?”
“这不他想要嘛,吵着说班里同学都有什么扣扣,还非得是苹果手机,好说歹说还是要。”赵姐在她耳边小声说,“昨晚还跟我闹绝食呐,你是不知道。”
女人在耳旁不停碎碎念,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不过一会窗外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
来图书馆的人不多,赵姐在一楼看着,蒲英管理二楼,二楼没有人,瓢泼大雨的喧闹被窗隔绝,只留下闷闷的声音。她拿出月考卷一坐下去就没再起身。
说要来的人一直不见踪影。
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天已经蒙蒙黑了,雨势比早上小了很多,蒲英拿起雨伞,关掉二楼的灯走下楼梯。
赵姐急着去给儿子买手机,和蒲英道别后就撑开伞走入大雨。
正值下班点的路上车水马龙,蒲英撑着伞混在人群中走过斑马线,有车经过溅起的水打湿裤脚,她藏在伞下,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以及雨滴重重撞击伞骨,顺延流下滴落地面的声音,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路过一家面店时,蒲英脚步顿住,下雨天里面人并不多,胖老板坐在高脚凳上拄着脑袋在玩手机。
她最后走了进去,老板熟稔地打了声招呼,“今天一个人?”
蒲英点头。
“你先找个位置坐,看看吃什么?”胖老板一笑,脸上堆满了褶子,她灵活地跳下椅子,把菜单递过去。
面做好端上来时,店里的人只剩下胖老板和蒲英。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女孩低头吃着面,安安静静地融入身后的夜景。
这家店去年开的,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蒲英是第一位顾客,胖老板见她有缘时常让她来试新菜。
两个人大多数是面对面坐着,她吃她的面,她刷她的手机。
很少说话。
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明天要回去了。”胖老板冷不丁开口。
蒲英静了一分钟,才说:“回老家?”
“嗯。”看不出是笑还是哭,胖老板说:“我爸今天下午去世了,明早的火车。”
蒲英无意识地搅动面,她低下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节哀。”
“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我妈年纪也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家里还有个小的,没我不行……”胖老板声音很淡,情绪稳定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蒲英静静听着,最后只说了声“好。”
胖老板以前说她是一个很棒的倾听者,现在依旧是。
胖老板看着女孩瘦削的身影消失,她回头准备收拾桌子,瞥见女孩刚才坐的位置有个针织小包,以为是落在这里,她拿起就想追过去。
突然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飘落到地上,上面是女孩娟秀的字——
一愿得偿所愿,二愿平安康健。
小包里是叠得整齐的零钱,有百元整,还有十元二十五十的零整。
这是她这几年攒下的钱。
胖老板突然捂着嘴开始大哭,下午得知父亲去世没有哭,只能抢到明早的车票她没有哭。
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所有还回去。
她想起女孩曾经说,“还好有你。”
胖老板一直疑惑这句话,但从没问过她,这是属于两个陌生人之间的默契。
尽管她经常来餐馆吃饭,但两人没聊过超过十句话。
离开的蒲英没有看到掩面流泪的胖老板,她也没想过她看到留下的钱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顺手就落下了小包而已。
走到熟悉的门前,紧锁的大门和往常一样,这次蒲英却不想拿出书包里的钥匙。
她抱着书包蹲在墙角,湿漉漉的伞被丢在脚边,雨滴顺着檐下坠形成雨帘,蒲英盯着渐渐失了神。
直到虚焦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慢慢抬眼看过去。
——
桌上的手机叮当一声,我瞥了眼拿过来打开。
肥娘娘:中午出去吃?
我:你不和你家那位约会?
对面回的很快——
肥娘娘:狗男人滚一边去,他配和我约会?!!
一看就是被爽约了,这种事我见惯了,自从谈了后肥娘娘可没少干过这事。
我自觉自己像一个备胎和传话筒外兼调和剂。
治疗俩人感情的疑难杂症,我可是有着丰富经验的顶级专家。
我熟练地退出,往下翻了一会才找到某个聊天框点进去。
我:你老婆约我。
对面秒回:地点!
我把肥娘娘发来的位置转发给他。
对面回了句:谢谢。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分钟,最后关了电脑。
*
我把菜单递给一旁的服务员,“谢谢。”
对面的女人心不在焉地搅着奶昔,没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人。
我一本正经地咳了声,跟来人使了个眼色,问肥娘娘:“你俩又怎么了?”
肥娘娘来了精神,怨气冲天道:“狗男人居然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明约好早上又临时把我鸽了,你知道他是什么理由吗?”
我挺好奇,问:“什么理由?”
“他要去和同学聚餐!”肥娘娘越想越来气,“我上次同学聚餐,因为他我也没去,这次换成他不能推了吗?之前都约好的……”
“那简直太过分了。”
“在他心里,我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我就是两种选择中的淘汰品对吗?当初说的那么好听,什么是他的唯一,大饼男!滚吧。”
“就是,就是。”我附和道,趁她不注意眼神示意她后面的人。
男人捧着花靠近闷头生气的女人,语气温柔:“宝贝,对不起,我这次错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别不回我消息。”
肥娘娘一直低着头。
两个人靠的很近,男人贴着她的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会,肥娘娘往旁边挪了挪,男人顺势坐下,还在低声哄人。
我没眼看,恰好服务员来上菜,我开了瓶果酒,也不管对面什么情况,一个人吃起来。
等人被哄好了,我见惯不惯地说,“哄好了?快,吃饭,等会儿就凉了。”
早猜到这种结果,我点了一大堆贵的,反正有人愿意买单,吃不完就挺可惜。
中途还开了瓶度数挺高的酒,最后肥娘娘和我都有些醉,男人开车送我俩回去,和小情侣告别后,跟保安打了声招呼,我走进小区。
关上门,我一把甩掉挎包,高跟鞋也被甩在门口,经过电脑时,手比脑子快打开了电脑,我模糊着意识去冰箱拿了瓶水,后醉醺醺地瘫在电脑椅上。
扇窗被我打开,夜风从缝隙钻了进来,薄薄的窗帘被吹得扬起,耳边缠绕着电脑播放的音乐,在沉寂的夜色中,喝醉的脑袋却愈来愈清醒。
也许是歌曲和深夜营造出一股悲伤的氛围,也或许是酒精和尼古丁的双重作用,某个几百年都不会再想起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曾和他在情致上头时说过无数腻歪的情话,曾在很多个瞬间想和他躲进世界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小岛屿,和他度过未来的每一天,曾和他设想过无数个美好的期待,偏偏没有现实的这种选项。
我曾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在他许诺的每一个瞬间,我都以为自己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从未料想过曾经因为一个对视都会害羞的两人最后竟面目狰狞地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相向。
“别上班了,以后我养你。”
“你喜欢这里?那我们在这里买套房子。”
“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不开心。”
“宝宝,明天我同学结婚,下午我们一起去挑礼服吧。”
……
“你别烦我了行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没时间,你自己去。”
“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这么胖还一直吃,没想过减肥吗?”
……
抹去眼角的湿润,我仰头喝了口冷水,内心渐渐平淡下来。越冷静越发觉得屏幕中自己笔下的男主角面目可憎起来,曾经对他的构设都在此时变成刺穿心脏的利剑,让我呼吸都变得艰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心疼、后悔、痛苦,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网把我牢牢束缚。
我终于明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给蒲英那么多的苦难。
为什么一定要祝纪宁去拯救她。
她本可以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