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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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猝不及防的坦白，两人莫名沉默了许多。
刚才还在语藏机锋、互相试探，忽然有了个重如泰山“救命之恩”，气氛变得很微妙。
如果以恶意揣测，江珩此时说这话不免有刻意取得陆矜信任的嫌疑。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而乘其强。
方才看的一场好戏或许就是一个诱饵。
陆矜又暼了眼低眉敛目的江珩。这人平时总是嘴角含笑，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在他看来却假得很。
瞧起来游刃有余，让人觉得清风拂面，其实骨子里孤傲；不与人争执，还击时游刃有余，实则心里轻蔑。
根本没放在心上，谈何色变？
这是陆矜在群英会上对江珩的看法——
陆矜垂眸，淡淡道:“顺手为之。”
“陆大人，祁年日后定会涌泉相报。”江珩这话说得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仿佛把报答救命之恩说得像是客套话。
完全没有“两眼含泪，跪地大拜”的激动。
陆矜面上依旧无波无澜道:“不必。”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不似之前的生硬冰冷，有些意外的柔和。
“陆大人……”
“食不言寝不语。”陆矜轻飘飘抛了一句，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他可不想再听江珩这张嘴里说出的话，真真假假的，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江珩无奈地笑了笑。
去这一次宝仙楼，陆矜对饭菜口味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还不错。
饭后二人自然而然地告别了，江珩那人后来说了什么他也不太记得，或许二人气氛尴尬根本没说什么……
一晃半月。
“主子，您交代的事有眉目了。”陆七将一叠信件递给陆矜。
陆矜抽出其中一封，展开，接连看了几行后神色愈发凝重。
他还是遂了江珩的意，派人查了陈二公子。果不其然，查到了户部的大人物——新任户部尚书陈旭图头上。
这陈二公子是陈旭图的亲侄子。而且陈家情况特殊，陈旭图待陈二公子与其说是叔叔待侄子，不如说是父亲养儿子。
陈旭图出身穷苦、天资有限，三十好几才勉勉强强考中了进士。
说他不幸，他一介布衣考中进士，虽无大功却也无过，历经二十年顺利“混”成了户部侍郎。与曾经的境况相比是天壤之别。
说他幸运，他与糟糠之妻育有一子，却因早年困苦无钱医治而病逝。更可怜的是，后来几十年竟一直无所出。
陈旭图兄长无所事事、没甚本领，知道弟弟一直因为“膝下无子”郁结于心，为了余生逍遥快活的日子，便一狠心把陈二公子送到了京城讨好当官的弟弟。隐隐有把陈二公子过继给陈旭图的意思。
可惜陈二公子随了他老爹，整日里流连花丛、挥霍无度、不思进取，也是个扶不起的。陈旭图失望是失望，但仍旧对其宠溺。
仕途上，三朝元老的户部尚书执掌户部多年，在陈旭图的仕途上像是永远翻越不过去的一座大山。而老尚书每每见了陈旭图，总是冷肃着一张脸，好似不喜。
不少官员记忆里:陈旭图总是脸上堆着笑，五十岁的人了，鬓角都已苍白，见着老尚书额头上便冒汗，微弯着矮胖的身体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讨好。如同面对严厉夫子的学童。
偶尔有人拿这事儿打趣儿他，他就乐呵呵地说:尚书大人虽没教我如何科举，在户部多年受其指点，大人也算是我的恩师，应该的应该的……
如果不是对陈二公子过于宠溺，让其在外露了财，谁能想到:一辈子看起来规规矩矩、中庸至极的陈旭图，竟然有胆子在老尚书眼皮底下贪墨如此之多！
信上所附条目仅是陈旭图借他人之名和化名购置的部分田地、宅院。正三品侍郎每月俸禄三十五石，饶是如此，所贪银两已达数万两，是其百年的俸禄。
陆矜看着信件眉头紧锁。
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倒是小瞧他了。
陈旭图二十年来暗中可做之事太多了，到底牵扯进了多少事，勾结了多少人？
而这诱饵是江珩抛出来的，江珩原本是晋王身边的人。那么陈旭图极有可能与晋王有勾连……
那江珩此举意在向他表达投靠之意么？陆矜眸中闪过一道寒光道:
“继续查。”
“是。”
“陈旭图狡诈，记得小心行事，万不可打草惊蛇。”
陆矜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不必操之过急，多费些时间和心思也无妨。”
“是，主子！”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怀庆府
“轰！”
一道闪电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划破了怀庆府宁静的夜色。
随即大雨倾盆！
权知怀庆府杨梁半夜被这一声雷惊醒，立刻起身，一言不发抓起衣服，一边随意地套在身上，一边往外疾走。
杨夫人浑浑噩噩间睁眼看到丈夫直往外走，惊愕道:“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我去看看河堤。”
说罢，杨梁系上蓑衣、戴上斗笠便冲进了白茫茫的雨幕。
虽然他在妻子面前说话语气正常，但这不顾一切赶往河堤的举动却实实在在地表明了他的焦灼！
毕竟怀庆府去年就曾经历过一次大洪水……
起初，久旱逢甘霖的百姓们在雨中挥舞着双臂，仰头张嘴，让雨丝湿润他们的干燥的口腔，将甘甜的雨水全部咽入喉咙——
很快，家里的锅碗瓢盆、水桶水缸装满了雨水，庄稼地被湿润，河床的水也充盈起来……
可是雨还在下——
雷声阵阵，百姓们来不及怨恨苍天，被迫留下年幼的孩子在家中瑟瑟发抖，带着斗笠、挑着竹筐，在雨夜中赤脚离家。
落后的生产力完全抵挡不住大自然恐怖的袭击。
大雨溢出了堰塘，冲垮了堤岸……
所有发自灵魂的祈祷、撕心裂肺的哭喊连同人类的悲喜都葬送在洪流中。
永康三十一年，怀庆府大旱、颗粒无收，赈灾物资和银两尚未送达，旱涝急转，困苦的百姓遭遇几十年难遇的大洪水。
史书载:山走石平、水高十丈，淹死者一万一干八百五十七，漂流马骡等畜八万五干四百六十九……
杨梁握紧了拳头，沉重的回忆几乎让他忍不住颤栗。
不能！绝对不能重现人间炼狱！
否则他杨梁就是跳进河里，也百死莫赎。
“杨大人！”赤着上身，浑身泥水的黑瘦老者双手握住了杨梁的手臂，激动不已。
“大人呐……大人，您可算来了！”
老者喃喃道，喉头哽咽。
他是一位有主意和担当的长者，亲历过不少天灾人祸，在百姓中有些话语权。一看形势不妙，他就带领乡民们赶来救洪。
“您来咯，咱就有主心骨了！”
“是啊，杨大人，您快想想办法！”
“杨大人，咱们信您！”
“杨大人……”
抢救河堤的百姓们并非都是身强体壮的壮汉，他们有的身材矮小、有的跟细竹竿一样黑瘦黑瘦的，其中还有一些妇女……
救洪队伍瞧起来乱七八糟、狼狈磕碜——可那又如何？
他们照样能冒着酷暑，种得了庄稼，靠自己的粗粝双手养活自己。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活命的百姓。
浑身泥浆甚至糊了面孔，眼睛因为异物有些涩然，此时却齐刷刷地睁大着眼，牢牢地盯着他们的父母官。
“您老放心，”杨梁微用力气扶起长者，语气平静。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要镇静。望向期期艾艾的父老乡亲们，扬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我有办法。”
字字铿锵有力！
杨梁一挥手，府军和百姓站在了一起，共同面向他、听其指挥。
“李三。”
“在！”
“点五人随你一起告知下游群众，即刻转移！”
“王五。”
“是！”
“点二十人于东侧加固河堤！”
……
最后，杨梁单手指天，顶天立地般豪壮道:
“其余人随我绕至上游，凿道引流！”
抢治洪水的人们都憋着一口气，精疲力竭地不知干了多久，终于等到大雨渐歇。
雷声不再，乌云散去，倾盆大雨化为毛毛雨温柔地落在人们脸上。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句“我们赢了！”
人群里跟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
“我们赢了！”
“雨停了！”
“可以回家咯！”
喊了一阵释放了压力，人们再也没什么力气，一股子喜悦支撑着回到家便人事不省地昏睡起来。
杨梁看见欢呼的百姓也终于展颜，告别激动不已感谢他的百姓，他挥了挥手说:“都回家吧。”
一踏入家门他就倒了下去，幸好杨夫人一直在门口盼着丈夫回来，急忙接住了他。
“真是的，要是我没接住不小心磕着哪里碰坏了可怎么办。”杨夫人极其小声的念叨了一句，心酸得不行。
杨梁紧闭双眼眉头紧锁，昏睡时也很不安生。
很快，等他醒来，他就会背起行囊、毅然决然地踏上去京城的道路。
有人品茶会友正是春风得意，有人在书房提笔写信决胜千里之外，有人失眠踱步隐隐不安，有人黑衣夜行一身肃杀冷意……
这时，谁也没预料到一个小小的权知怀庆府能在富贵滔天的京城掀起多大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