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沧海朝澜，谁主沉浮？》川上桐月

2、沧海

　　沈容乔经过一眼望不到底的长廊，走进前厅，微微俯身道：“父亲，母亲。”
　　沈迹山看着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心中浮起一丝欣慰。
　　这是他沈家最能拿得出手的姑娘，从未行差踏错，一直是名门闺秀的标杆。
　　只是，他隐约觉得，她的心思，他如今有些摸不透了。
　　温若华看见女儿，向她招手道：“快起来，到母亲身边来。”
　　她笑笑，坐了下来，身边的侍女忙斟上一杯茶。
　　沈迹山说：“澜儿，这是前几日西凉进贡给我朝的新茶，陛下赐了一些，你尝尝。”
　　沈容乔低头喝了一口，茶香萦绕在舌尖，久久不去。
　　她开口：“茶质上乘，”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父亲，“父亲找澜儿来此，是否有要事相商？”
　　沈迹山和温若华对视一眼，温若华有些于心不忍，但沈迹山心一横，还是说了。
　　“太子不日后选妃，为父想让你去参选。”
　　他盯着女儿，想从她的表情变化中得知她的真实想法，谁知他盯了半晌，她却只是低头看着茶杯，眼眉都没跳一下。
　　沈容乔眸中并无多余情绪，淡淡开口：“好。”
　　温若华惊讶地直盯着她：“澜儿！你为何同意？母亲想让你在婚事上遂自己的愿！”
　　沈容乔说：“我也想。不过我明白我的身份，我享受着我引以为傲的家族给我的底气，就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再者，”她笑笑，“太子殿下未必选我。人命天定，若是如今我命中就要做太子妃，我也躲不过去。”
　　沈迹山有些欣慰，但更多是心疼。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澜儿竟比他预想中的，还要识大局。
　　他真是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走过去拍拍女儿的肩膀，有些不忍：“委屈澜儿了。”
　　沈容乔明眸略微暗暗，摇摇头，随即转向母亲：“瑾儿呢？”
　　温若华说：“让紫叶带着去花园玩了，她刚才还念叨着想阿姐来着。”
　　沈容乔起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先去看看七妹了。”
　　温若华点头道：“去吧去吧。”
　　出了前厅，恰巧遇见棠叶来寻，沈容乔对她说：“去看看瑾儿。”
　　她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到地面上，形成一个由一个光圈。
　　她转头去看，头上的珠花簪子映出光影。
　　她想，如果真的嫁到东宫，那么日后的阳光，也能这样灿烂，就好了。
　　走过一个转角，她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身影，正和身边的侍女低声交谈着什么。
　　沈容乔悄无声息地走近，她们并未察觉。
　　“父亲让她去选太子妃？你可听的真切？”
　　“不过是凭借年龄优势罢了。要不是我还未及笄，父亲一定也会让我去的。”
　　“怕什么？这是你我之间说，她又不知道。”
　　棠叶死死盯着沈容苒，又转头看着自家姑娘。
　　却见沈容乔面部并没有多少表情，嘴角还噙着点微微笑意。
　　她轻轻柔柔开口：“四妹。”
　　沈容苒怔了一下，而后忙转过身来，头上的步摇都跟着大幅度晃动，嘴唇都有点哆嗦，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慌张：“长，长姐。”
　　沈容乔看着她身后的侍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有些抖抖索索答了：“回大姑娘，奴婢叫列喜。”
　　沈容乔脸上仍是保持点笑意：“列喜，我竟不知道你何时成了我的侍女，在前厅门外等着我？”
　　列喜慌慌张张地跪下来：“大姑娘明鉴，奴婢是经过不小心听到的，没有偷听您和老爷夫人说话啊。”
　　沈容乔故作疑问的样子：“还知道夫人也在里面？”
　　列喜自觉说错话了，忙将目光投向沈容苒，想让她帮着说几句话。
　　谁知沈容苒压根不搭理她，嘀嘀咕咕道：“傻得要命。”
　　她低着头，一点不敢看沈容乔。其实她也就是在侍女面前过过嘴瘾，对于这个家族里的嫡长姐，她是怕得要命。
　　沈容苒小的时候只觉得沈容乔温婉端庄，是京城小辈之中的女儿家典范。可那天她看到的，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那天她因不愿在书房里看书，跑到花园里散心，隐约听见花园后有声响。
　　她以为是什么猫狗，就走过去了。
　　她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到了房屋间的连通之处，还没等走近，就闻到一股非常令她不舒服的味道。
　　等她大了一点她才知道，那是血腥气。
　　她正走着，突然听见一声声微弱的哀求：“大姑娘…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大姑娘…”
　　大姑娘？长姐？沈容苒突然停住了，悄悄躲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一幕。
　　她看见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奴才被绑在杆子上，旁边有一个男人正在用铁制的梳子刮那个人的肉，旁边有另一个男人在往他的身上泼开水。
　　她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浑身颤抖。
　　她大着胆子又看了一眼沈容乔，可这一看却让她从心底里泛出了惊恐，像是在平静湖面扔了一颗石子，那恐惧感就如同层层涟漪充斥在她的身体里。
　　因为她看见沈容乔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而是快感。
　　像是猛兽捕捉到猎物，准备将其撕扯开来饱餐一顿的快感。
　　她嘴角还有着点点笑意，享受观看着这一切。
　　她带着仅存的理智跑出了花园，到自己院子时，已经近乎晕厥。
　　她发了三天的高烧，一直醒不过来，梦里全是那个奴才白骨尽露的样子，和沈容乔那嗜血又享受的眼神。
　　最后是她亲娘尹青羽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自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几乎都不敢直视沈容乔。
　　沈容乔看着她，开口道：“四妹身边人不得力，长姐明日请示母亲，给你换一个掌事丫头。”
　　沈容苒微低低头道：“谢谢长姐了。”
　　沈容乔点点头，说道：“那长姐先走了，四妹自己院子里的事情，自己要处理好。”
　　沈容苒仍是低着头：“妹妹懂得了，恭送长姐。”
　　等到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敢直起身来。
　　不知什么时候，汗早已流了一脸。
　　她微微扯住衣角，快步离开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