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庭前雪》钟文辞

2、离 “嬷嬷

　　“嬷嬷，我对不起你。”慕君瑶带着哭腔道。
　　“对不起什么？与小姐一同离开是老奴的福分。”吴嬷嬷叹了口气，“只是可怜小侯爷和刚出生的小小姐了。”
　　可是啊，那位容不得镇西侯，更容不下她的女儿，拼得满门唯孤，也只期盼她的乐安能长大。
　　“嬷嬷，帮我备笔墨。”半晌，慕君瑶才开口。
　　这几日慕君瑶的身子越发的差。宫中也来了不少太医，名为探望诊治，实为摸脉探息，没过几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镇西侯夫人不行了。
　　有人欢喜有人悲。刚出生的婴儿受不得风，慕君瑶也不再开门见客，院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令人头昏眼花。夜兰诀基本上每日都来慕君瑶的院里请安，即使根本见不到人，然后又去找闻纾，不，现在叫乐安说话。
　　“妹妹，你要记得……”少年伏在床边，轻声喃道“我是哥哥叫夜兰诀，母亲叫慕君瑶。”他几乎每日都这样说，“我们都很爱你。”
　　他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但就是抱着那一点点的希望去做。
　　乐安是听到了的，她转世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失去所有的记忆。没经历什么孟婆汤，奈何桥，真真切切的投胎在了这里。
　　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乐安，她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沌。
　　也是幸亏夜兰诀天天都来，她才知道他有一个哥哥，有一个母亲。只是从没听他提起过父亲。
　　“乐安。”少年突然唤道，“这是母亲给你取的名字，不过我们都对外宣称你叫悠楚，因为我们想让你带着乐安这个名字活下去。”
　　我们希望你平安快乐的长大，也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们。
　　乐安闭着眼睛她虽还未完全清醒，但她听得很认真。这几天靠着夜兰诀所说的话，她收集了一些信息。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她要被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看少年的态度，并不是不喜欢她。
　　那就是有别的原因，究竟什么原因呢？乐安不知道。
　　她极少见这位母亲，只能听到耳边的咳嗽声，还有鼻尖萦绕的药味。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个朝代，不知白天黑夜，不明阴阳时长。
　　许是过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格外清醒。
　　母亲抱着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有一个人，是她的姑姑夜泠微，也是一位侯夫人。
　　“嫂嫂。”夜泠微轻声唤道，一向清冷的脸此刻也挂了泪珠。
　　“我还想与她说说话。” 慕君瑶道，她的脸上已经流下了泪水。
　　“乐安……我的女儿，这是母亲最后一次见你了。”女子面色惨白，但脸上是一片慈爱之色，“你要好好长大，知道吗？这是母亲最后一点心愿。”
　　不知道为什么乐安的心一阵抽痛，然后就大哭起来。“呜哇，呜哇！”
　　慕君瑶也不再留恋将孩子放在夜泠微怀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怕她再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这天夜里，慕君瑶亲手送走了乐安。她躺在床上，面如死灰，吴嬷嬷站在一旁，只能心疼的流眼泪。
　　“幸好把弄夏和紫冬送走了，不然她们又该说我了。”良久她又喃喃道，眼泪又从眼眶中滑落。
　　吴嬷嬷赶忙为她擦去眼泪。“小姐……”
　　突然慕君瑶又不哭了，她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炷香，还有半刻钟。
　　这边夜兰诀的姑姑，也就是靖远侯夫人抱着乐安，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悲。可若是谁去看，便能看见那姑娘，眼泪已经湿透了前襟。她性子一贯清冷，那张脸上的表情也一向极少。
　　如今哭成这般泪人，又有谁能知道呢？
　　从那地方回来后夜泠微便没再开口说过话，待字闺中时，她便与慕君瑶十分要好。成亲之时，一向清冷的小姑娘头一次在外人面前流眼泪。
　　一晃十年过去，两人已许久未见，却不料再见时，竟要天人永隔，实在是造化弄人。
　　“蓝秋……”夜泠微突然唤道。她的声音实在是哽咽“怎么办？”她抱着乐安，脆弱极了，这盘棋下了许久，如今变成了她执棋，可她也必须下。
　　“夫人……”蓝秋也哭着。他原先是慕君瑶的侍女，在夜泠微出嫁时便一起去了靖远候府，她与含春，弄夏，紫东陪着慕君瑶一起长大。如今又怎么可能不伤心？
　　蓝秋一向是个活泼的人，可在此时却什么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但是……
　　“夫人，我们不能倒下，我们要撑下去”蓝秋一字一句道。
　　“对，我们要撑下去，我要复仇……”
　　兴和六年五月二十日，夜子时三刻。镇西侯府失火，镇西侯夫人及其女不幸身殁。虽极力救火，却无力回天。
　　圣上大怒，着夜刑司调查，无果，五月二十七日镇安侯请命前往西疆，帝允。
　　夜兰诀请命去西疆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浪，也没有多少人去关心，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掀起什么风浪，空有爵位，却无实权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天气很好，难的下了几天雨后出了一次太阳。夜泠微亲自为夜兰诀送行。
　　“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多加小心。”夜泠微嘱咐道，然后蓝秋上前将一块令牌递了上去。“这是兄长的手令，一路过关可能有用，或许还有兄长的旧部可为你驱使。”
　　“姑姑不可。”夜兰诀立马拒绝。“这是父亲留与您的，您叫兰诀如何收下。”
　　“诀儿。”夜泠微定定的看着他，“听话，姑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左右我在京城，这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不等夜兰诀再次拒绝，夜泠微。强硬的将令牌塞在了少年的手上，“姑姑已经不想奢求什么了，只希望你平安。”
　　“好……”夜兰诀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令牌。
　　“诀儿，你要记住，你还有乐安，所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你会是她最后的后盾。”
　　“是，兰诀明白”少年低垂着眉眼。“今日太阳有些大，姑姑回去吧。”说罢夜兰诀行了一礼过后便转身离去。往后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目送马车一路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夜泠微这才慢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