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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烦恼的大人 可你又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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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的心声似乎并没有被接收到。
赵广清目光落到方寒衣挽着钟隐的那只手上,只觉得碍眼至极。
“寒衣。”他拉住了方寒衣另一只手的手腕。
“我......”
赵广清只说了一个字,忽觉一股寒气顺着与方寒衣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忍不住浑身打个冷颤,嘴巴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口气上不来,白眼一翻,竟就这么晕过去了!
“广清哥!”方寒衣急忙接住赵广清,心里忍不住的道歉。
“他怎么了?”杜青青被吓了一跳。
“可能是酒喝多了。”
方寒衣一边示意钟隐扶住赵广清另半边身子,一边对杜青青道:“青青,把广清哥扶到你的轿子里去吧。这儿的路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醉成这样就让他乘轿子回去,这边街上的人都认得赵家,我就不跟你走了。”
“好。”杜青青急忙答应,三人扶着赵广清进了轿子。
等杜青青一行人往赵家的方向去了,钟隐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看向方寒衣:“未婚夫?”
方寒衣脸上不由泛起一抹微红,解释道:“事出紧急,我不能让杜娘子误会,只好借名号一用了,见谅。”
“寒衣娘子的急智还真是出人意料。”
钟隐似夸似讽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问道:“看来你对广清兄的心意并非一无所知,你今日说了这样的话,等他醒后又要怎么面对他呢?”
“广清哥是聪明人。”方寒衣垂下头,淡淡道:“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赵广清自从跟杜青青走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方寒衣,偶尔方寒衣在路上看到他领着钟隐在周围转悠,还没等她走近,赵广清就先一步转开了脸。
隔段时间时不时也能看到他和杜青青走在一起的身影,方寒衣想这样也好,大家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至于她和钟隐,那天她将钟隐说成他未婚夫的事幸好没有掀起什么风浪,钟隐也没多计较,他们的交集仅止于偶尔遇见了点头问好。
倒是钟隐丢剑的事让大家惦记了一阵。因着钟隐是贵客,赵广清还特意写了几十份小告示寻剑,最后也没能找回来,估计是被人趁乱捡走了,只能作罢。
那夜的地动虽然并不太严重,但半夜突然发动,小河村里还是有人在睡梦中不幸被掉落的石块屋梁砸中丢了性命。
为了哀悼这些不幸殒命的可怜人,小河村村民们自发组织了一次河灯祈福。
荒僻的村落难得被各色彩灯围绕,刚经历过灾难的人们脸上久违地出现笑容,买一盏河灯,寄托对故去亲友的思念,期盼二十年后能够再次重逢。
钟隐不是小河村的人,为了凑热闹,他也买了两盏灯,一盏给故去的父母,一盏为远在扬州的兄长祈福。
人来人往的街上,赵广清和杜青青并肩而行,一人手里提了盏灯。
杜青青清秀的面容映在满街灯火中,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赵广清心里也有点甜滋滋的,眼尖看到道路转角处有人在表演,提议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嗯。”杜青青飞快地看他一眼,又羞涩地低下头。
“好!”
“哇!”
人群层层叠叠,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广清走在前面开路,好不容易才带着杜青青来到前排。
原来这里在表演皮影。
落魄赶考的书生借宿到京城贵女家,贵女刁蛮骄纵,书生幽默聪明。
书生读书勤奋,贵女却希望自己的意中人能够中榜首,因此每每见到书生文章洋洋洒洒总要挑刺。
“你这文章好生无趣,令人一读便没了兴致。”女子剪影弯下腰,伸出手对着桌案指指点点。
书生笑眯眯停笔:“若要有趣,不如我给小姐出个谜?”
“你且说来听听。”剪影抱臂抬头,生动可爱。
书生摇头晃脑:“左不出头,右不出头,猜一字。”
“嗯......左不出头,右不出头,是什么呢?”女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最后向大家问道:“观众老爷们,你们知不知道?”
“是不是‘不’字?”有人猜测道。
“不对不对。”书生摇头反驳。
赵广清也在思考,脑子里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侧头去看杜青青,杜青青微微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是不是‘林’字?”
这跟自己的答案不谋而合。
赵广清点点头,小声回答:“我也猜是。”
“是树林的‘林’字。”
还没等他们回答,钟隐的声音已经传来了。
“左边的‘不’字出头,右边的‘不’字出头,两个出头的‘不’合在一起就是‘林’。”
“没错没错。”老板高兴地笑了起来,对钟隐道:“这位郎君猜得真准,来,这盏灯送你了。”
“多谢。”
杜青青认出了钟隐,惊喜道:“是寒衣娘子的未婚夫!唉,咱们慢了一步,他怎么一个人?”
听到杜青青对钟隐的称谓,赵广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安慰道:“没事,等会肯定还能猜的。”
看到了钟隐,赵广清又在人群里多看了两眼,没看到方寒衣,失望地收回目光时,却在人群最外围扫到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看一眼杜青青,她还在聚精会神地听故事,赵广清悄悄退出了人群。
“寒衣。”
赵广清来到方寒衣身边,方寒衣今天换了一身女装,虽然戴着面纱,他还是认出来了。
其实心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这几天躲着躲着,今天再见,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要再次告白吗?但他好像,没有这么喜欢寒衣了?
质问她?有什么好质问的呢?那天他酒醒后睁开眼就知道了,方寒衣是想成全他和杜青青的,她也确实做到了。
在方寒衣望过来的目光中,赵广清嚅嗫了一会,说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虽然有面纱遮挡,赵广清仍是能看出来,方寒衣是笑着的。
“在所有人都不接受我的时候,是你站出来帮我,你是个好人,可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第一眼见到杜娘子,就觉得你们很般配,现在看到你们互有情意,我真的很开心。”
赵广清缓了一会才说道:“之前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我想在你面前表现,想让你看到我的好,我想,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你。”
顿了一下,赵广清接着说道:“可是有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冷淡,可能就像你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对。如果不是你主动撮合,我恐怕还不知道要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走多久,你看得比我清楚。总之,千言万语,谢谢你。”
这么开诚布公的对话于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话说出口,两人都觉得心里轻松不少。
不远处围观人群的叫好声传来,前面虽然人多,但到了这里一下子就没什么人了,灯光也暗了下来。
皮影戏班特意选了一个远离中心的空旷位置布置场地,赵广清仔细看看,戏班背后那堆废墟不正是方寒衣以前的家么?
那是一片废墟,这次地动大部分房子都没有倒塌,只除了一些年久失修或者本就是一堆架子的危房。前面那堆废墟原先就破陋不堪摇摇欲坠,那也是方寒衣原本的家,苦撑十三年,现在终于彻底倒了。
不知道寒衣刚才看的是皮影还是从前的家?
方寒衣也看了过去,眼神中显出怀念:“小时候和阿爷阿娘在一起,每天读书、习字、帮忙做饭,空了就去田埂上、池塘边玩,玩累了就跑回家。以前他们总说我还小,但我想我认得的字比阿爷阿娘都多了,我很快就可以变成大人,带他们走出小河村,让他们过上人人羡慕的日子。”
明明脑海里涌现的都是快乐的碎片,神色却逐渐悲戚,久远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仅仅是想想都能让人窒息。
“可直到如今,故园已做废土,我才明白什么叫‘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原来有些话只读过是不够的,很多事情非亲历不能明白,而长大的痛苦每个人都不一样。”
赵广清听得心中一阵酸楚,哑然开口:“寒衣,我仍是你的朋友。”
方寒衣摇摇头:“我们是朋友,可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的家既然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你要走?可你又能去哪呢?”
“去哪里都好。”方寒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一些事,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可能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我考虑了很久,我一定要走。”
方寒衣说得如此坚定,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给他。
赵广清只能叹口气,说道:“也好,你现在只身一人,哪里都能去闯闯,也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方寒衣点头:“一定。”
“哇!好!”
又是一阵叫好声传来,皮影戏即将开启新的一折,方寒衣向赵广清示意道:“回去吧,别让人等着急了。”
赵广清重新挤入人群,站到杜青青身边。
方寒衣出神地站了一会儿,耳廓微动,听到黑暗之中离去的脚步声,这才走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