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雨》沈川的咖啡店

1、上

　　今日下雨，许熙迟撑着伞躲在公交站牌下面。
　　雨拍打在檐梁上，本来早上还是绵绵细雨，到了下午雨势越来越大，第二天是周六，学校索性放了假，四点钟，长风中学的学生一起往校门口涌。
　　伞已经挡不住快要飘进来的雨了，路边还有很多车经过，也不减速，已经泼了好几身的水了，周围学生连连打车回家，公交上人多的更是挤不进去。
　　许熙迟有些犹豫，他没拿手机，口袋里就只有两块钱，打了车也没办法支付，向周边学生借钱的勇气一次一次败下阵来，心想，还是再等等，不管下一趟车有多挤，他都得回去了。
　　公交站牌下人渐渐变少，雨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水坑到处都是，倒映着青春的色彩，很多小情侣一深一浅的踩在水坑里，也不恼，就这么往前走着。
　　忽然远处一辆私家车开了过来，慢慢的停靠在公交站牌处，许熙迟看着这辆私家车，是路虎，感慨真的太帅了，今天上午还跟同学讨论这个牌子的车。现在这辆路虎挡住了前面的视线，许熙迟往右移了移。
　　路虎车的主人摇下车窗，一只手臂不在意的搭在车窗上，小雨已经飘进车内，手臂上的水珠也越来越多，但也没管，朝许熙迟挥了挥手。
　　“hi，许熙迟是吧，你爸爸让我来接你。”男人的声音异常好听，温润如水，就像这雨天一样，清脆动人。
　　尽管面前的男人长得十分好看，但该有的警惕心理不会缺席，许熙迟狐疑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微微颔首，礼貌的问了一句：“你好，请问你是？”

　　男人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然后递给许熙迟，许熙迟接起来，爸爸的嗓门通过电话传了过来：“宝贝儿我让陆锦谦叔叔去接你，直接到爸爸公司来，等会带你去吃饭。”
　　爸爸似乎很忙，许熙迟小声的回答了一句“嗯”，爸爸就把电话挂了，而面前的男人笑着看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处一下一下的摸索着。
　　许熙迟把手机还给他，朝他轻微鞠了个躬，就准备打开后座的门，陆锦谦说：“等等，坐前面来。”
　　“首先，我不是你的滴滴司机。”
　　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揶揄的成分，但许熙迟也听不出来，这雨势越来越大，也没太多精力跟他争辩。
　　许熙迟钻进暖烘烘的车里，书包被他抱在怀里，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一是太冷了，二是自己的校服上衣和裤子都湿透了，不好意思再把人家的车弄脏。
　　一辆绝好的车不仅硬件配置高，软件也是舒服的很，许熙迟一直想快点长大然后学开车，他爸爸答应他等到十八岁，就给他买一辆越野，许熙迟自那以后就天天盼着过成年生日。
　　许熙迟迅速的打了一把方向，车子稳稳的掉了个头，行驶在雨天里。
　　车里放的歌是《梦中的婚礼》，一首温柔的纯音乐，许熙迟忘了在哪里听过这首歌，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很俗，现在竟觉得莫名跟雨天很搭配。
　　“陆叔叔，你的车好酷啊……”许熙迟想赞美一番，脸上有些小惊喜。
　　陆锦谦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边依旧挂着笑，跟这首歌很相适，温柔的歌配上温柔的人，许熙迟心跳有些加快，耳朵也渐渐变红。
　　“听你爸爸说你很喜欢路虎这个牌子的车，他答应你十八岁生日送你一辆。”
　　许熙迟惊讶的看着他，他现在完完全全相信眼前的这位陆叔叔跟他爸爸关系很好了，但就是……陆锦谦看上去很年轻，不像跟他爸爸同龄的人。
　　许熙迟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回去。
　　“没事，不用拘谨。”陆锦谦好像会错了意，他以为许熙迟怕弄脏他的车。
　　陆锦谦接着说：“按一下前面那个按钮，里面有一次性毛巾，擦一下头发吧，不然等会儿会感冒的。”
　　本来许熙迟还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前面的话，但后一句拯救了他，边说“谢谢叔叔”边拆开袋子拿出毛巾。
　　车内温度稳定下来，但许熙迟还是觉得很热，额头还开始冒细汗，严格的自我认知让他没有打开车窗，外面本就下着大雨开了车窗雨更是会飘进车内。
　　“陆叔叔是怎么找到我的？”许熙迟开口问道。
　　陆锦谦心里微微一颤，他以为这小孩这一路都不会跟他说话了。
　　“很好认啊，你爸爸说一般你就在公交站，然后人群里最可爱的那个就是他儿子。”陆锦谦说完还撇了小孩一眼，耳朵更红了，但眼睛还是平视前方，瞪大的眼睛好像在掩盖某种情绪。
　　许熙迟：“……我确实挺可爱的。”
　　噗——
　　陆锦谦觉得他爸爸的说法有点出入，不仅长得可爱，性格也挺可爱的。
　　陆锦谦轻声笑出来，眼睛瞬间眯成一道月牙，深深的酒窝让人很想戳上去。
　　“那可爱的熙迟帮我把暖风关了吧，有点热。”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雨刮器也开到了最大档，下午四点半，仿佛要把这天空洗到最净，一点杂质都不能留。
　　许熙迟稍微低头，按了个按钮，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许熙迟的脸没那么烫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抬起了一点头。
　　“叔叔，你很喜欢小狗吗？”许熙迟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车前的摆件是一排柯基，一共四只，第一只抬着一条小腿，第二只眼睛已经笑的没了，嘴角裂的很大，第三只前腿儿都立起来，吐着舌头，第四只则把屁股对着他，然后狗头扭过来，微微笑着。
　　陆锦谦降了速，点点头：“我家还有两只柯基，很可爱。”
　　和你一样可爱。
　　许熙迟瞬间扭过身子，没注意一只手已经搭上陆锦谦的手臂，小孩温热的掌心温度蔓延至全身，跟空调里吹出来的暖流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那我可以去你家看柯基吗？！”
　　很像第三只柯基，手挂在主人的胳膊上，眼里泛着光。
　　陆锦谦很不想挪动手臂，许熙迟很显然没意识到他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只要自己一动，许熙迟肯定收回。陆锦谦把手轻轻搭在档位上，挂了二挡然后拐弯，许熙迟瞬间把手撤了回去。
　　“可以，柯基会很高兴的。”陆锦谦温柔的说，那样子是在哄小孩。
　　许熙迟坐直身子，扯了扯校服：“我妈不喜欢小动物，觉得收拾他们的卫生很麻烦，之前养过仓鼠和兔子，可是养不久就死了。”
　　小孩一提到小动物就两眼放光。
　　“小时候我爸妈也不让养，我就偷偷养流浪狗，每天的早餐都剩两口给它们吃，然后放了学买火腿肠。后来我妈发现了，也就同意我养了，但有一次送我上学，路上被狗贩子抓走了，我再没见过那只流浪狗。”
　　许熙迟瞪大眼睛：“好可恶啊！”
　　“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养小动物，”陆锦谦接着说，“工作之后搬了家，邻居正巧出国，两只柯基无法带出国，然后就给了我。”
　　许熙迟不理解：“不会啊，可以办理宠物托运啊。”
　　陆锦谦有些遗憾的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邻居坚持说带不出去，可能本身就不想养了吧。”
　　“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养啊……如果没有你，他们不会把柯基遗弃吧？”
　　许熙迟很难过，他会为任何一个不被重视的生命而感到遗憾。
　　陆锦谦看了他一眼，腾出手揉了揉他脑袋。
　　“有些人很喜欢小动物，但有些人养小动物会图一个新鲜感，所以在当我们接手一个新的生命的时候，就要对他负责。”
　　许熙迟点点头：“嗯！”
　　陆锦谦又说：“明天来我家看柯基吧，相信你会很喜欢的。”
　　许熙迟兴奋起来：“好啊好啊”
　　我会很喜欢的。

　　车子停在公司楼门口，车内的热度消失殆尽，但也残留了点余温，或许并不是物理上那种温度的存在。
　　“谢谢陆叔叔。”许熙迟解开安全带。
　　“等等，”陆锦谦探了探身子，从后座拿出一盒蓝莓芝士蛋糕，“公司员工的小孩让我帮忙带盒蛋糕，但是那个小孩今天没来，我又不喜欢吃，你帮我吃好吗？”
　　好吧，其实这么蹩脚的一个理由许熙迟平时根本不会相信，但现在脑子像是宕机了一样，什么弯儿都没转。
　　许熙迟接过蛋糕：“谢谢叔叔。”
　　陆锦谦有些无奈，小孩太有礼貌了，一路过来不知说了多少句谢谢了。
　　外面的雨变小了，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远处的景渐渐清晰起来，小鸟的叫声也格外明朗。
　　“熙迟？”陆锦谦叫了一声。
　　“在！”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条件反射的喊了一句，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神，满覆深情。
　　他是不是看错了？
　　男人沙哑而又温柔的声音随即缠绕上他。
　　“如果我说……我们以后会在一起，那你愿不愿意现在就跟我在一起？”
　　霎时，许熙迟瞪大眼睛，比刚才说他可爱时还要大，只是这回眼睛看向他，什么都掩饰不住了。
　　陆锦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逗你玩的，上去吧，你爸爸在等你。”
　　许熙迟没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骤停。

　　“愿意。”

　　四下。
　　五下。
　　六下。

　　好像这两个字来自遥远的地方，虚无缥缈，但又切切实实的萦绕在车内，两人之间。
　　陆锦谦的眼角好像变红了，许熙迟并没有看清，因为他的眼眶也红了，陆锦谦牵起他的一只手，轻吻了一下，然后和他短暂的十指相扣。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
　　原来心动很简单，雨天的一次避难，看似不经意的邀请，小心翼翼的袒露心扉，原来，心动是可以发生在极微小的瞬间。
　　优雅婉转的钢琴曲打破了两人骤然停歇的心跳，陆锦谦拿起手机，随即挂断电话。
　　四只柯基的摆件被陆锦谦拿过来，然后拉开许熙迟的书包放进去，许熙迟眼前的碎发也被陆锦谦整理好，指尖顺势点在他的额头上。
　　“去吧，你爸爸该着急了。”
　　许熙迟跳下车，转身挥手。
　　忽然又舍不得他走了，陆锦谦招招手：“过来。”
　　许熙迟乖巧的走过去。
　　于是陆锦谦像所有绅士都会这样问的语气问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瞬间，许熙迟脸爆红，这下整个耳朵都藏不住了。
　　陆锦谦真觉得他可爱死了。
　　“上去吧，不逗你了。”
　　许熙迟点点头，又憋了一句：“明天还可以去你家看柯基吗？”
　　陆锦谦点点头，温柔的说：“可以。”
　　许熙迟打开车门，动作停滞了一下，转身亲在陆锦谦嘴角上。
　　“明天我叫爸爸送我去就可以了。”

　　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里，身后的已经是毛毛细雨了，车水马龙在这一刻开始，整座城市又恢复了繁华，陆锦谦微弯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开着他的路虎也渐渐远去。

　　明天见。
　　明天依旧下雨，狂风暴雨相伴，可是有可爱的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