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月》溪阿柠

9、降温 有道德，但

　　程严称自己出生于陵州，当年去北城读书，所以转了户籍。他一笔带过，无意多谈，应霜识趣地不再问。

　　检票穿过钱园大门，径直向后花园的传统文化体验馆。

　　馆前一座石山景观，高耸，奇趣，四周人群乌泱泱。领队腰间别扩音器，微型话筒捏近唇边，正讲解钱园历史。个别调皮学生，偷偷爬上石山，遭随行老师瞪一眼，嬉皮笑脸根本不怕。

　　程严下巴微抬，冲体验馆大门方向，“你进去吧。我对画画不感兴趣，外面等你。”

　　邻居朋友之间，顺路送一道，帮点小忙，都是寻常。若全程陪同逛馆，的确过于熟稔。保持适当距离，应霜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进了馆，应霜直奔瑞彩坊颜料展区。

　　当年瑞彩坊自制的生产工具——手动式矿石研磨机——原封不动被搬到此地。边上堆放的蓝铜矿、孔雀石，就是蓝色和绿色的原材料。

　　矿石碾磨成粉，工作人员端了竹筛，边筛粉粒，边介绍陵州古法颜料工艺。

　　应霜握笔蘸颜料，白纸上画一道，绘出的颗粒质感，与林启元的作品高度相似，是同一台机器磨出的颜料无误。随即致电唐秘书，请她帮忙，牵线钱园景区的负责人。

　　有文旅局背书，钱园景区负责人爽快答应，给应霜提供瑞彩坊那台机器生产的颜料。但她所需的量大，得多等几个钟头，晚些来取。应霜连声道谢。

　　办完事，应霜出门找程严。就近寻了一圈，不见其踪影，拿出手机翻找号码。

　　接近正午，阳光越过乔木树冠的叶子缝隙，在应霜发顶洒落光斑。她的皮肤，呈现透明的白，恍若一个梦。

　　空中不知何处飘来一个纸飞机。

　　纸飞机被截住，梦境破碎。

　　应霜捧着手机，察觉头顶动静，仰起脸，不设防地，对上程严静水无澜的目光。

　　“你——”应霜一时失语，“我正找你。”

　　“我在水池边上。看见你出馆，就过来了。”
　　兜里手机响不停，程严率先挪开目光，把纸飞机攥在手心，另只手去取手机。

　　“是我，我打的电话。”应霜向他展示屏幕界面，并挂断。与此同时，程严的手机铃声偃旗息鼓。

　　抽出一半的手机又被推入口袋。

　　程严问：“事情办完了？”
　　“还没，要等到下午。”
　　“饿不饿？”

　　话音刚落，有个戴红领巾的小男生，从石山顶上探出头：“哥哥！你手里那架飞机是我的，稍等稍等，我马上下来。”

　　程严瞥了眼折叠精细的纸飞机，笑道：“下来干什么，我给你送上去。”

　　“不行啊哥哥，”小男孩手掌比划，“石山太高啦，纸飞机没动力，上不来。”

　　“那可说不准。”
　　程严看向枝头摆动的树叶判断风向，将纸飞机的两翼上折，给机头也做了微调。捏住机身，手腕利落地送出一股力。

　　飞机快速向上攀升，未到石山顶，将将要回落时，一阵风吹来，飞机竟不偏不倚稳住身形，乘风继续抬升。

　　小男孩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忙不迭捞住飞机：“厉害！！”

　　应霜也惊讶，从未见过以这种方式借力玩纸飞机。上回美容店开业的平衡小球也是如此，程严好像特别擅长这类小游戏。

　　无视石山上的小孩鬼吼鬼叫喊哥哥，程严看向应霜：“既然要等很久，先去吃点东西？”

　　那无数声热情的“哥哥”，竟叫应霜从程严脸上，寻到一丝无语和尴尬。她忍不住笑：“好，我请你，餐馆你挑。”

　　一直等到傍晚，文化体验馆传来消息，颜料已经筹备好。应霜取完，两人打道回府。

　　过了立秋，天色一天比一天黑得早。小路灯光暗淡，安全起见，驾驶重任交给更熟悉本地路况的程严。

　　车内气氛安静而松弛，前一秒，应霜还在和程严说话，下一秒，副驾驶传出均匀稳定的呼吸声。

　　应霜一觉睡得安稳，等醒来，汽车正拐进巷弄。应霜动了动身体坐直，一件男士外套从胸口划落。程严的衣服。

　　应霜揪着衣角愣一下。

　　程严快速转头解释：“你刚才睡着，喊冷，我在你车里没找到毯子，就给你盖了我的外套。”

　　“哦，谢啦。我睡了多久？”

　　程严估摸：“一个小时不到，七点睡着的”。

　　应霜猛然清醒，困意全消。今晚和纪知春约了推拿，幸好及时赶回家，差点放老人家鸽子。

　　汽车开到静园路36号楼前，应霜照例先下车。程严停完车，熄了火，也推门下地。

　　应霜瞧程严不与她同方向，便问：“不回家吗？晚上还有别的安排？”

　　“去店里拿点东西。”程严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先进去吧。”

　　汽修店这个店正要关门，程严打发其他员工先下班，稍后店门由他锁。人都走完，程严独自在办公室消磨时间。

　　他别无选择。静园路36号，隔音实在差劲，每回应霜接受推拿按摩，她的叫声，她的呼痛声，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依照往常，推拿大约持续一小时，程严掐了点回家。

　　刚回到路口，竟遇到往应霜家中走的纪知春。原是那纪知春店里临时来了位老顾客，耽误不少时间，就同应霜商量约期后延。

　　“程严，回来啦。”纪知春打招呼。

　　程严：……
　　再说去店里拿东西，就不礼貌了。

　　-

　　“真是巧，过来路上，我遇到程严了。”纪知春从包里取出中药精油瓶，一字排开，放在床头。

　　应霜身上只剩一件吊带，她熟练地趴到枕头上。肩胛骨随趴伏动作隆起，薄薄的背，皮肤包住骨头。
　　“他说去汽修店拿东西，去了这么久啊。”

　　纪知春“啊”一声：“我没瞧见他手里有东西啊。不过大晚上的，也许没看清。”

　　应霜思绪万千，她还在想白天见到的那张身份证。纪知春下力道，推拿肩颈肌肉，应霜不经意提及这事。

　　“你说程严啊？是有这么回事。程严小时候，家里出了点状况。程严和他哥哥，兄弟两个，一起转学到北城，由亲戚当监护人。”

　　应霜惊讶：“由亲戚当监护人，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意思。”纪知春说，“程严的爸爸妈妈，原本都是陵州市医院的医生，当年非洲卢瓦卡发生瘟疫，陵州市医院派出医疗队援非，他爸妈就在其中。卢瓦卡穷得叮当响，社会不太平，有一回，当地政府和武装突然打起来，误伤了医疗基地，援非医生好几个没能回来，这事儿当年还上过新闻。”

　　卢瓦卡，在地图上仔细辨认才能找到的国家。
　　中国当初承接卢瓦卡好几个大型基建项目，数以千计的中国人挤满这个非洲小国。疫病暴发，派遣中国医生援非，不仅是救当地人，也是救自己的同胞。

　　应霜豁然开朗，早该想到的，纪知春先前提过，这片住宅区域原是陵州市医院分配给员工的住房。程严的家在此处，长辈是医生，倒也理所当然。

　　至于更具体的细节，纪知春也不清楚。她当时未退休，人不在陵州。只记得印象中，程家两兄弟，模样长得俊。哥哥性格沉稳些，弟弟则跳脱，难管教。

　　“说起来，程严三年前才回的陵州，开了现在这家汽修店。人聪明，干什么都能成功，瞧那汽修店生意多好……”

　　应霜听着，若有所思。

　　纪知春加了把力，应霜立刻就思考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开始叫。

　　程严深吸一口气，浴室洗澡水调成温冷，从头浇下，依然浇不灭那股燥意。他又不是什么没开过荤的处男，能控制住就有鬼了。

　　程严很想自己解决。可就这样听着声音去幻想去解决，委实有些变态。

　　道德和纵欲，程严万分艰难，暂时选择前者。

　　结果洗完澡，回卧室，应霜的电话竟然主动打进来。程严闭了闭眼，什么狗屁道德统统滚一边，再憋下去才会真的变态。

　　一通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
　　即将到达自动挂断的时限，程严担心应霜有紧急状况，认命地接起。讲电话时他停下手中动作。

　　“这么晚，有事？”

　　应霜坐在床上，看了眼手机，“咦，你声音听着好像要感冒，是不是把外套给我，着凉了？”

　　“没感冒，只是有点困。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应霜捏着身份证，“我刚去车里拿充电器，发现你的身份证掉在驾驶位上，需要现在给你送上来吗？”

　　“不用。我明天来拿。”

　　“那好，你早些休息。”

　　通话即将结束，程严呼吸一沉，突兀地叫她名字：“应霜！”

　　电话那头懵懂不知：“在。”
　　没等到程严起话题，应霜又问：“还有要交代的？”

　　程严喉结一滚，“忘记要说什么了，你也早点休息。”

　　楼下，应霜丢掉手机，脸颊莫名发烫。她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

　　真的很奇怪，听到程严叫她名字，为什么她突然觉得热？脑海中的记忆缺失，肢体记忆却诚实地给出反馈，就好像有个人，也曾用类似的语气唤她姓名，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