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月》溪阿柠

10、中秋节 听他们说你

　　往后几天，应霜出门遇见程严下楼，只简单点个头打招呼，目光对视不超过三秒。躲得比兔子还快，徒留程严在原地，望她离去的背影。

　　汽修店里，孙宇给客人打完发票，回头就见程严仰靠椅背，右手肘搁办公桌边沿，电容笔在指间转出残影，眼睛却望窗外发呆。

　　孙宇连喊两声“程哥”。对方停止转笔，回了神，慢条斯理给他反应：

　　“怎么？”

　　“看你一上午心事重重，是担心出差的事吗？没问题的，店里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程严要去趟外地出差，原计划三到四天。计划有变，延长至一周。

　　若非孙宇提及，程严根本没挂念出差。他担心的明明是应霜。应霜近期行为反常，好似在刻意避免和他对视、避免和他对话。

　　程严琢磨，莫非那天晚上，电话里，他一时失控放纵，应霜听出了端倪？

　　随即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
　　应霜外表看上去温温柔柔，性子还是大小姐性子。若当真被她知晓，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在电话里听着她的声音放肆逾矩，肯定发脾气，不可能是躲躲闪闪的模样。

　　程严试图解读应霜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而身旁，孙宇唠叨个没完，把一整周的待办事项，顺理得明明白白。

　　“对了程哥，你记得把家钥匙留在店里，我帮你去喂那只大胖猫。”

　　香香在汽修店的外号是大胖猫。
　　程严曾经阻止过，银渐层不领他情，在家一如既往横行霸道，程严就不再管，由得别人说出大胖猫的事实。

　　程严经营汽修店，平日出差，无非谈经销代理，亦或接到外地客户的单子，去现场看车。出趟门，顶多两三日光景，以前会把猫送宠物店，如今宠物店不愿意接香香的单，程严只好让猫待在家，委托孙宇上门照看。

　　忽地，程严站起身，说要出去一趟。走前拍拍孙宇肩膀，“这次就不麻烦你照顾了。”

　　孙宇摸不着头脑：“那送宠物店啊？它这种黑名单用户，押金得加倍吧。”

　　应霜拿到瑞彩坊的颜料，将所有颜色取样一份，寄给国家美术馆的项目对接人，请对方帮忙送去实验室，检验颜料的稳定性、耐光性和固色性，若指标合格，手头的颜料就确定用于油画临摹。

　　快递小哥上门收了件。

　　应霜对折回单，正要关门进屋，一股力抵住门板，她惊讶回过头。程严身形高大，往门口一立，遮去大部分光。

　　“程严？”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

　　程严看得分明，应霜举止反常，绝非因他的出格。既然如此，他便有了底气。

　　“我们是要在门口聊？”

　　应霜一怔，侧身让开一条道，请程严客厅坐。

　　程严确有正事商量。先前陪应霜去钱园，应霜答应帮他照顾猫。礼尚往来，现在轮到应霜兑现诺言。

　　“照份额给它喂食，别心软多给。它很会装饿，吃完跑去找你要加餐，不搭理就行。”
　　“我记住了。”
　　“其余事项，我晚点编辑信息发给你。”

　　应霜从小到大没养过宠物，可程严交代的诸条注意事项，她有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头又开始隐隐发胀。
　　住到静园路，头疼发作的频率愈发增多，莫不是此地风水与她不对盘？

　　应霜没敢告知何思欣，怕她小题大做，召她立刻回北城就医。应霜打算等颜料检测结果出来，去隔壁明市的脑科医院挂个号检查。

　　大致讲完，程严便要走，走前毫无征兆地又喊：“应霜。”

　　应霜一阵激灵。她这些天刻意避开程严，就是因为当日接完电话，脸红体热，生出一些没有边际的联想，导致她短时间内，不太想与程严正面接触。

　　此时面对程严的坦荡神情，愈发衬得她心思不单纯，不禁强自表现出镇定。

　　应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逃不开程严的眼睛。程严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香香托付给湘湘，这段时间麻烦了。”

　　应霜轻颔首：“我会照顾好的，你安心。”

　　-

　　应霜掰指算算，来陵州满一个月，恰逢一年中秋节。

　　此地距离北城路途遥远，回家一趟，劳心费神，应霜同父母提前视频，当是共度佳节。

　　程严在外地，应霜照顾猫的生活很规律：
　　清早出发去林启元故居，动笔打线稿，中午去海鲜面馆用餐，饭后回家探望占沙发为王的银渐层，再返回办公室，工作一下午。

　　日子一天天地过，一周转眼飞逝。今年遇较强的厄尔尼诺事件，太平洋海表温度持续升高，大气环流带给江南地区频繁的雨水。自打程严离开静园路，天空的雨，淅淅沥沥，没真正停过。

　　应霜凝望窗外潮湿的雨幕。正月十五的中秋圆月，今晚怕是不能赏到。

　　办公室突然响起敲门声。往常只有外卖员光顾，可应霜并未点过单。她起身去开门，同时问“哪位”。

　　“应小姐，是我，孙宇。”

　　办公室门打开，孙宇把伞柄靠墙放，水珠淌落柄尖，在地面晕开小水洼。孙宇端来一盒两只装的苏式月饼。现烤的，排了长队才买到。

　　广式月饼的表皮光滑油润，而苏式月饼，与之相反，苏式月饼由一层层酥皮包裹，里头大多塞肉馅儿，松脆，咬一口就掉渣。

　　“应小姐，上回你给的绿杨春茶饼，程哥带给我们了，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尝尝本地老牌子的苏式月饼，中秋节快乐！”

　　应霜接下月饼，也道节日祝贺。顺便问他，是否知道附近哪里有正在营业的电脑维修店。

　　孙宇想了想：“路东边有一家。今天过节，可能提前回家吃团圆饭了。”

　　应霜点了点头。

　　孙宇热心道：“你电脑出什么问题了？我平时爱打游戏，会一点装机技术，可以帮你看看。”

　　应霜的笔记本电脑，硬件没出故障，出问题的是软件。她花钱购买一款国外的专业渲染软件Viya，安装到最后一步，总是弹出错误提示。卸载重装好几次，都是同一个问题。

　　孙宇一瞧：“Viya，这款软件我们修车行每天都用，你画画也用得到啊？”

　　应霜点头：“我需要用它辅助复原受损的画作。”

　　孙宇对画画一窍不通，但他懂电脑和软件安装。鼠标捏在手里，点击查看安装日志，很快找到原因。

　　“国外渠道买的软件就是坑人，安装包不完整，缺了几组文件。要不这样，拿去我们店里，我给你安装，这点小事不要浪费钱在维修店了。”

　　应霜不好意思添麻烦，正犹豫，孙宇已经热心肠地拔插头搬电脑。

　　汽修店今晚生意不多。店里除了孙宇，还有三位年轻男性员工，以及其中两位的女朋友。孙宇和应霜进门，那几人正在休息区，分菜摆盘做火锅。

　　一眼望去，好多海鲜，卖相品质之优越，可与高级餐厅媲美。

　　孙宇指着付文滨，“这顿火锅，必须感谢我们小付的舅舅！”

　　付文滨并非陵州本地人，老家在浙江舟山。每年九月中旬，休渔期结束，舟山的渔船解了禁，出海捕捞，沿海地区通常俗称“开海”。

　　开海第一批捕捞的时令海鲜，数量稀少，渔船刚靠岸，海产品就被各大水产商和饭店运走，食客争的就是第一口鲜。

　　付文滨的舅舅有一条渔船，出海归来，分拣一些海瓜子、花蛤、墨鱼、鱿鱼，还有梭子蟹，寄给侄子。

　　孙宇得逞一笑：“还好程哥不在，他看到这么多生海鲜，那不得崩溃。”

　　应霜疑惑：“为什么？”

　　付文滨调大电磁炉火力，插话道：“程哥他不爱吃海鲜，老说海鲜有股腥味，连海鲜烧烤也觉得有味。”

　　应霜愣住。
　　程严不喜欢海鲜，为什么带她去共康海鲜面馆？
　　是巧合，还是投她所好？

　　后者有点荒谬，程严怎么可能知道她喜好呢？

　　孙宇翻箱倒柜找U盘，拷贝文件，麻利地给应霜电脑安装Viya。安装包更新期间，火锅汤底沸腾了，应霜被邀请加入海鲜火锅局。

　　应霜的吃相一贯文雅，食少言少，大多时间听别人讲。偶尔被问话，便回复几句。每一个回复，都是相对完整的长句，很少出现敷衍式的语气词。

　　吃饭结束，节还没过完，这群人找了副牌炸金花。

　　应霜则坐到程严的办公位上，查看软件更新进度。原版软件全英文，看得吃力，孙宇拷了她一份中文语言包，更新结束后就可安装。

　　外头炸金花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应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顺手调整人体工学椅的腰托位置。察觉有人进办公室，下意识以为孙宇又来邀请她加入牌局。

　　一抬头，话没说出口。
　　因为来者是程严。

　　诶？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程严走到应霜边上。

　　“我的电脑碰到问题，请孙宇帮忙安装软件，所以借用了你的办公桌。”
　　“没事，经常有修车客人借用。”

　　应霜差点把“你不吃海鲜，为什么带我去海鲜餐厅”，问出口。硬生生咽回肚子，屏住心态先观察。
　　兴许，真的是巧合呢？

　　程严站着没动，应霜后知后觉地反应：“我是不是占了你的位置？软件快更新完了，你坐吧。”

　　说着要起身让座。

　　肩膀被很轻的一道力按住。应霜原本起身的势头，跟随那道力，安稳落回座。

　　“听他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一看。我不用桌子，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