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月》溪阿柠

4、晚餐 我现在可以

　　应霜回到房间，几分钟后，玄关敲门声响起。来者主动向独居女性报家门：“是我，程严，快递都拿下来了。”

　　咔哒，清脆的金属音，保险锁松脱。
　　门扇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窄缝，客厅昏暗灯光倾泻到程严脚边。缝隙扩大，出现应霜的脸，漾在柔和光影里。
　　她开门的动作稍显迟疑。

　　距离不到半米，程严的身高，同应霜说话需低头。
　　“一共五个快递，你清点下。”

　　应霜大致扫了眼，没有问题。

　　“快递有点分量，需要我搬进客厅吗？”
　　“不用，我就在门口拆。”

　　应霜矮身蹲下，开始撕纸箱表面的玻璃胶。余光瞥见程严的衣角，恍然意识到，他好心送东西，而她的回答有歧义，仰起脸补充：“我不太喜欢把快递纸盒带进家门。”

　　言下之意：在门口拆快递，是嫌纸盒脏，并非防备你、不让你进客厅。

　　在应霜看不见的角度，程严凝视她的发顶，眸光闪动。

　　网上的卖家总是过度包装，快递盒用胶带缠得密不透风，应霜忙活半天，胶带的起头没找到，手指倒是弄红了。

　　一只手探来，接走她手中快递。

　　“你的画具里带美工刀吗？”
　　“带，但是画具放在办公室了。”
　　“家里剪刀有没有？”

　　应霜指着其中一个快递：“这里有。”

　　剪刀同样包裹得严实，可体积小，挡不住程严暴力拆卸，只三两下，封口玻璃胶便裂开口子。

　　有了剪刀，剩余快递很快被拆开。

　　程严捏住剪刀微微叉开，一侧刀尖抵住胶带，顺封口，手腕一带。先前程严停车的动作也是如此，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月光明灿，应霜抱住膝盖，安静看程严操作。她一旦专注于某件事物，鸦羽般的睫毛自然垂落，周身充盈如露如水的温柔之气。

　　程严整日和金属机械打交道，手部皮肤不可能维持白净精致。但他手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脉络分明，指腹有常年工作积攒的薄茧。

　　应霜观察到，程严左手虎口，躺了一道指甲盖宽度的增生疤痕。

　　疤痕有些年头，颜色暗沉，愈合得不平整。凭借常识判断，大概率当初受伤严重，没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而后期伤者本人也不在意，没去做疤痕修复。

　　应霜盯着疤痕若有所思。
　　看得太入神，直到程严收回手，换了姿势，将虎口挡住，她方觉不妥。
　　大剌剌打量别人身体伤疤，实在是唐突。

　　嘴唇动了动，道歉尚未脱口，程严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

　　“陈年旧伤，以前当学徒弄到的。”

　　-

　　孙宇张开五指，翻来覆去，忧心忡忡，“干我们这行的，是不是得上手部护理，买点手膜什么的。”

　　另一员工弯腰滚着轮胎经过。
　　“大老爷们谁用那玩意儿。我女朋友买过手膜，就是一保鲜袋，里头灌点滑溜溜的护手霜，套在手上闷半钟头。”

　　孙宇好奇：“有用吗？”

　　“能没用吗？你就是把手往水里泡半小时，也能泡得发白。”

　　笑闹间，跑车大张旗鼓开进汽修店。车门推开，赵虔下了地，墨镜潇洒丢在副驾驶，“我要洗车。”

　　赵虔三天两头光顾汽修店，每周五是固定洗车日，无需他多言，孙宇已经开好洗车单子。

　　“怎么又不见你们程老板？”
　　“他在仓库找零件。前段日子来了个客户，要修排气管。”

　　孙宇指着维修区正中央的老爷车：“喏，就是那辆，放在汽车博物馆能当古董展示了。”

　　赵虔大喊一句“卧槽”，围绕老爷车，来来回回好几圈。

　　1972年款的雪铁龙DS21，四门轿车，产自法国，车头低矮，纵然是好几十年前的汽车产物，如今依旧优雅。

　　客户是个汽车工程师，年轻时留学欧洲，这台车是他当年座驾。后来回了国，车被一起运回来。没能让车辆取得合法上路资格，就把它搁在家中当摆设。偶尔发动，听听它喘气，回忆当年峥嵘岁月。

　　上个月，客户生病住院，恰巧雪铁龙的排气管故障，启动就有剧烈异响。客户认为老天在冥冥之中暗示他大限将至，儿孙得知此番言论，吓得立刻将老爷车送修。

　　程严从仓库出来，端了一盒旧零件。
　　经过检测，雪铁龙排气管吊架损坏。原厂配件早已停产，程严重新设计，找工厂定制成品，今早刚到货。

　　老爷车拆卸的旧零件，和新零件放在一起对比。

　　赵虔眼尖：“怎么长不一样啊？”

　　程严指腹抵着新零件的弯折弧度：“车子年龄大，排气管内部很多部件老化变形，原来的吊架不适用，我做了点变动。”

　　变更零件，听上去是小事，真正做起来，必须重算受力和结构强度，没点机械专业功底，不敢随意设计。

　　恰临近饭点，孙宇张罗点外卖。
　　选来选去，能满足一群男人食量的，无非附近几家本地小炒。

　　赵虔家境富裕，对吃却不讲究，让孙宇给他加一份即可，店铺不挑。

　　孙宇问：“程哥，你呢？”

　　程严头都不抬：“一样。”

　　点完餐，不消半小时，外卖员骑电瓶车到门口，抱起后座保温箱，熟门熟路送进店里。

　　外卖小哥顶喜欢给汽修店送餐。跑一个地址，能完成十几单外送。这帮汽修店员工，行事率性，有时候汤饭洒了些，也不计较，迅雷疾火地全咽下肚子。

　　孙宇核对套餐数量，多问一句：“咦，对面的美女今天没点餐啊？我看你保温箱里都空了。”

　　应霜在陵州待了一周，不开火，一日三餐全靠外卖。这片区域的外卖员，一直是固定的人，他平日送完汽修店，就去送对面。

　　孙宇一拍脑袋：“说起来，今早我来店里开门，没遇到她，估计外出了。”

　　一伙人七零八落围坐不同餐桌，打开饭盒。程严试新零件，耽搁了几分钟，等走到饭桌边，那些个年轻小伙子，狼吞虎咽，外卖盒已经见底。

　　孙宇拿了一个大号黑色垃圾袋，放餐桌边的地面，供员工丢弃餐盒。同时嘀咕，扔垃圾遇到应霜好几回，她每次点不同餐厅，饭量只有惊人的一点点，有些菜甚至只尝了一两口。

　　赵虔很懂：“饭菜不合口味呗。”

　　程严拆开筷子。
　　试了那么多家，都不合口味么？

　　今儿汽修店生意不忙，程严正常到点就下班，往家走。拐进巷口，身后传来引擎轰鸣，一转头，熟悉的红色奔驰轿跑，一脚油门经过他身旁。

　　楼前车位空着。
　　应霜按照程严上回的停车流程，先往前驶出一段。

　　无奈车位实在狭窄，倒了好几次，不是方向盘打早，就是车身角度不对，尝试半天，汽车仍然停不进线框。应霜头疼不已。

　　再一次把车开出去，忽然有人敲敲窗玻璃。车窗降下，出现程严的脸，他勾唇：“继续往前开。”

　　应霜依言，开出一小段。

　　程严打了个手势喊停：“踩刹车，挂倒档，方向盘往右打到底。”

　　轮胎原地摩擦转向。

　　“往后退，方向盘慢慢回正。”

　　应霜松开刹车，留意后视镜中车身和围墙的距离。

　　“今天出门了？”
　　“去了趟文旅局，拿材料。”

　　人到底不能一心二用，分神答了一句，方向盘回得快些，车身眼看仍然会出线。

　　应霜沮丧地嗔他一眼：“又要重来。就和你说了句话。”

　　程严笑了：“我的错。现在开始，我不说话。”

　　对向车道，依维柯滴滴按喇叭。应霜不把车停入框内，对方车辆无法通行。

　　依维柯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嗓门街坊邻里都能听见：“美女，什么情况，你到底停不停啊？”

　　人来人往的热闹区域，被当众催促，尴尬之余，应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愈发不晓得何时打转向。

　　应霜停下车，无可奈何，又带点可怜兮兮的眼神，向程严求助。

　　程严抬手指了指自己嘴巴，那表情分明在问：我现在可以讲话了吗？

　　应霜很是无语：“可以讲话。”

　　程严俊朗的眉梢微挑，替她拉开车门：“下车。”

　　方向盘交到程严手里，车子一把轻松倒入线框。对向的依维柯，没等车完全停稳，就见缝插针，行云流水地穿行而去。狭路通行大概是所有静园路居民的生活技能。

　　“程严，谢谢。”
　　“不客气，晚饭吃了吗？”
　　“没有。”

　　程严道：“巧了，我也没吃，一起？我带你尝一家本地口碑不错的餐馆。”

　　应霜打心底对静园路的美食毫无期待。
　　她身为半个四川人，没继承母亲嗜辣的饮食习惯，相反，随了注重养身的父亲，日常饮食清淡为主。

　　品鉴过的静园路高分外卖，全是浓油赤酱，要么红烧，要么糖醋，甜味厚重，应霜吃不惯。

　　只是，程严刚才帮忙停车，应霜不好推辞，便跟着他去餐厅。

　　路有些绕，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最终停在一块红底白字的朴素招牌前——

　　共康海鲜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