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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裴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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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琳方才来说,昨夜三房的三娘落了水。”青黛正为韶云妨梳妆,韶云妨的视线越过梳妆镜,看向窗外。
窗外的廊下,几名婢女正在收拾昨夜雨后的残局,反倒是添乱的猫,正悠闲自在地卧在栏杆上舔毛休憩。
“可有说落水的缘由?”
青黛道:“据说是昨夜雨大,夜色又暗,脚滑落了花园的池塘里,当时闹了许久。如今三娘还高热不醒,三房的王大娘子急得一夜未眠。”
“到库房选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送过去吧。”韶云妨和三房的不太熟,随口吩咐了一句,拿着一只点翠簪子在发髻旁比划,问道,“这支如何?”
赐婚的旨意今日就会送到韶府,比圣旨更先的是皇帝在早朝时大发雷霆,下令开三司会审,调查这十年江南官员贪污渎职案。
下朝后走在宫道上的大臣个个面色低沉,或是忧心严肃,或是心虚惧怕,若是不出意外,这将会是圣人在位时的第一大案。
“盛京怕是要血流成河啊!”端王像个事外人,还有闲心凑到晋王等人面前玩笑。
走在后头的韶家父子倒是忧心忡忡。
“昨日二娘刚进了宫,今日圣人便有了如此大的动作。圣人要求审查江南官员,怕是和二娘脱不了关系。”
韶云景有些担心:“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二娘注意些?免得成为他人的眼中钉,受到伤害?”
韶轻远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又被自己否决了,“二娘自己有分寸,咱们先看着吧。”
朝中消息传入昭平公主府的时候,江未璃正在花园和驸马烹茶。
“韶二娘的动作,还真是……”江未璃失笑,心情突然变得不错。
淑妃母家势力多在江南,晋王也多仰仗江南士族,一旦江南的案件尘埃落定,晋王就翻不起多大波浪了。
驸马举起茶盏敬道:“那得先恭贺殿下了,秦王殿下的储君之位当是稳了。”
江未璃抬头看他,半晌,才笑着举起茶盏回敬,“是吗?”
她看着驸马,突然觉得无趣,这种感觉就像是斋戒日吃了一席寡淡无味的素斋,无用却也无法拒绝。
“殿下是在担心晋王会逃过江南案的波及?”驸马走后,公主府中的幕僚苏章过来。
见江未璃没有回答,他又自顾自说道:“韶二娘子此举,倒是为殿下扫清不少阻碍,也不知道她是哪方的人。”
江未璃轻哼一声,说道:“你不知道?今日圣人为韶二和宁王世子赐了婚。”
“可,宁王是晋王党,虽然他们父子关系紧张,但韶二娘子此举……”
“宁王是宁王,宁王世子是宁王世子。这一点你们都分得清楚。”江未璃站起来,手搭在苏章肩上,附身贴着他的脸讽刺道,“可是韶二都还没成亲呢,你们怎么就把她和宁之阙看成一体的了?”
看着桌上的茶杯被素手掀翻,茶水顺着石桌纹路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上,苏章的衣衫也被打湿一片。
他依然不懂江未璃话语中的意思。
江未璃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又吩咐下人:“约韶家二娘晚间到酒楼一叙,我要恭贺她觅得一郎君。”
刘福安颁了圣旨后就离开了,只留下堆满整个院子的赏赐。
青珠利索地安排人将东西归入韶云妨的私库,陈柔看着这一箱箱的珠宝,又想到方才的圣旨,恨得攥紧了手上的佛珠。
“婆母,二娘的嫁妆该如何准备?”尹念巧走到陈柔身边问道。
对外,韶云妨是二房的孤女,婚事理应由她这个主母照应。
可是韶云妨的亲生母亲是德懿长公主这事,也早已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她即使是当家主母,也不好越过生母,更何况这位生母还权势滔天。
“伯母放心,这婚事谁来操心,且由得宫里头的那几位争上几日。”韶云妨嘴角含笑,宽慰道。
“三娘身子可好些?”她转头又问王听椒。
王听椒摇了摇头,一脸愁容,“窈窈烧是退了,但还没醒。”
“若今日还未醒来,便让人去请御医吧。”
“我代窈窈谢过二娘。”
韶云妨侧了身,避开了她的行礼。
她头上的那根点翠簪子,也在这时展现在陈柔面前。
陈柔看着簪子,慌乱从心底涌上,很快撇开了眼睛,匆匆离开了正厅,回静慈堂了。
韶云妨看着她慌张逃离的背影,凝视许久,抬手碰了碰头顶的点翠簪子,取了下来。
这支点翠簪子鲜艳明亮,一眼就能看出是上上佳品,古朴的花纹点缀其上,连接成一个“韶”的古字。
这是当年她生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前不久在临江的老宅里寻到。
她很想知道,一个在盛京出生长大,从未回过临江的韶家二公子,为何会将遗物放在临江的老宅里?又或者是谁千里迢迢将她阿耶的遗物从盛京送往临江?
现在见陈柔的样子,她知道这件事情开始有了眉目。
盛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江未璃约了韶云妨后,早早地就等在酒楼。等韶云妨到了,就拥上去环着她的胳膊拉到包厢内坐下。
“这回淮南道和江南道的三名大使是逃不了了。”江未璃亲昵地靠在韶云妨肩上,愉悦地说道。
韶云妨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酒,“扬州、越州、临江和池州等州府的刺史、长史以及州府以下地方官员,一个都逃不掉。”
听她这么一说,江未璃反而开始担心:“娇娇,如此会不会引起公愤?而且,我们也有不少人脉……”
韶云妨笑得格外温柔,手放在她手背上安抚:“殿下,莫要因小失大。”
看着眼前蹙眉忧心的美人,韶云妨想起了上辈子,那个遥远却又好似发生在昨日的前世。
前世的她没去临江,而是在盛京长大。虽然明面上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但依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女。
不是公主,却比公主尊贵。即便是今世,有着皇帝的宠爱,她也是如此。
正因如此,前世的她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被迫和亲的道路。
可笑的是,她的和亲不是帝王无情,而是群臣相逼,在这一切的背后,也有她这位至交好友昭平公主江未璃的助推。
前世的她最终客死异乡,睁眼醒来,竟回到了七岁时参加宫宴被福康郡主推入池中时。
她看着江未璃,无数次地幻想将匕首刺入对方的胸膛,就像前世羌国皇子用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杀死她一般。
但是,时间还早。
韶云妨掩去了眸中神色,笑着给江未璃斟了杯酒。
“殿下不如想想,该如何取得协理三司会审的权力。”韶云妨分析道,“圣人会找德高望重的瑞王坐镇三司,但依照圣人的性子,必然还会找个皇子公主从旁协助,既是锻炼,也是监视。”
“这件事,我会争取。”
两人谈话不多,韶府传来韶乐姮醒了的消息后,韶云妨便借此机会离开了。
江未璃看着酒楼下韶云妨的马车离去,问道:“你说,韶云妨是真心助我吗?”
包厢的屏风后面,苏章走了出来,跪坐在她旁边,回道:“韶二娘子如今所为,确实对殿下有利。”
“就像阿兄和晋王他们认为女子不能为帝,从不防我一般,我也从不防备韶云妨。”江未璃的眼神似乎透过街道望向遥远的曾经,“可是,若我有资格继承大统,那韶云妨也是有的啊。”
“我和江未璃是同一日出生。”韶云妨坐在马车里同青黛说道,“那年关内大旱,我们出生时突降大雨,先帝龙颜大悦,给我们都封了郡主,即便他从不喜欢我。”
韶云妨沉浸在回忆中,像是要把两世的所有记忆都想起来。
“彼时圣人还是储君,阿娘生产之后情绪不稳,圣人便将我带在身边照料。后来,皇后和江未璃遇到刺杀,他们便想将我和江未璃身份互换,如此可保住江未璃的安危。”
韶云妨顿了顿,已经感受不到初得知此事时的委屈,“阿娘同意了,除了尚在襁褓无法言语的我,所有人都同意了。”
“直到三岁时,我和江未璃的身份才重新换回来。”韶云妨喝了口茶,“许是圣人心有愧疚,直到七岁,我都由圣人亲手教养。”
在前世,她直到和亲出嫁,都在圣人膝下长大。读书识字、骑射剑术都是圣人手把手教出来来的,甚至就连朝堂权术制衡也是他教授。
韶云妨出神道:“论身份,我是长公主之女。甚至,我若说我是昭平,当年两人没有换回身份,也可以弄假成真。所以,若江未璃有资格成为帝王,那我也一样有资格。”
“不,应该说比她更有资格,毕竟当初,长公主可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人选,若不是群臣反对,如今谁是圣人还未可知。”韶云妨补充道。
马车停在一处小巷中,早已等候在那儿的人上了马车,便听到了韶云妨最后一句话。
“圣人之事,已成定局,还望二娘子慎言。”
上车的是御史台中丞裴行之。
他上车后,马车离开了巷子,在盛京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如今我周围都是各府眼线,裴大人倒是有胆子,在这个时候同我见面。”
韶云妨斜倚在车上,看着裴行之弯腰进入车内,整理衣裳后端坐在一旁。
他听到这话,愣了一瞬,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扇子展开放在膝上,一双含情桃花眼望着韶云妨:“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见面也是年少爱慕。”
“那不巧,白日里圣人刚给我赐了婚。”
韶云妨的话说得轻巧,仿佛这事同她自个儿没有丝毫关系,她提起来也只是想要噎一噎眼前这位。
“嘶——”裴行之点了点扇面,问道,“难不成我们是在商量私奔?”
韶云妨也是没有料到他竟会如此回答,眼睛微微睁大半天没说话,只盯着那人思考对方脸皮究竟有多厚。
“御史台最近如何?”她不再玩笑,收敛了神色问道。
裴行之一听这话,精气神先颓了一半,从袖中拿出一本折子交给她:“托您的福,御史台的人近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等会儿我还得回去挑灯呢。”
“那还真是辛苦大人了。”韶云妨随口敷衍道,眼睛已经看向手上的折子。
折子里写着几个名字和官位,前面是御史台的人,后面……
她抬头疑惑地看向裴行之,后面的名字和官位也十分眼熟,但大多是河南道和山南道的地方官员。
“这些,是圣人私下交代给我祖父的。”裴行之解释。
“裴老?”韶云妨皱眉深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行之的祖父应该是如今的尚书令,和她的大伯中书令韶轻远同样任职三省长官。
“圣人不放心他们?”
裴行之拿起扇子,合拢敲了敲掌心,毫无形象地撇嘴道:“谁知道呢?那日我回府,瞧见刘福安从祖父书房出来,真是吓了我好大一跳!”
韶云妨若有所思地将折子放在一旁,看着无所事事在车内张望的人,说道:“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倒是真无情。”
见马车停下,裴行之白了她一眼,拿了块小桌上的茶点,转身跳下马车离开。
韶云妨透过掀起的车帘看到他悠闲地行在街上,时而看看路边的摊子,不像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御史台正四品下的中丞,倒像是各家府上招摇度日的风流公子。
“走吧,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