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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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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欲晚,承平镖局的一支队伍在离盛京不远的林中停下歇息。
无论他们怎么赶路,今日是到不了盛京了。
眼看天就要黑了,若是再强行赶路容易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所以哪怕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不得不停下休整。
好在此处离盛京近些,没有山贼盗匪的侵扰,镖局的押镖师们放松了些,坐在树下吃着饼说着这次的生意。
两个月前,承平镖局在盛京接了韶府的生意,到临江府护送韶家二小姐韶云妨回京。
本以为贵女们都娇贵难伺候,不想接触几日后发现这韶云妨竟是随和的性子。
日日赶路的生活连队里年轻的押镖师都受不了,可韶二娘子却一句抱怨都没说。
几人又看了看不远处围着韶家马车调整休息的私兵队伍,这些也是护送那位韶家二娘一道回京的。
“韶府竟然还养了这么多私兵!他们不藏着掖着,如今为了接个女娘回京就这么大喇喇地拿出来了,不怕上头猜忌吗?”刚入行不久的年轻押镖师小声问前辈。
前辈看着侍女端往马车里进去一碗刚煮好的白粥,恶狠狠地撕啃下一口干硬的馕饼,又灌了口水,说道:“这些哪是韶府的啊,分明就是宫里的护卫!你看他们腰间的刀,全刻着皇室的徽印,最前头那个人我以前见过,是个六品校尉!”
“怪哉!一个府上不受重视的女娘,竟能让宫里派人护送回京?”
“上头的人怎么想的,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用得着知道吗?咱只要把报酬拿到手就成了。”
韶云妨回京的消息并没有被瞒着,相反,在韶府和宫里超出寻常的动静中传得盛京人人皆知,就连圣人在朝会时都问上了一句:“韶家二娘何时到盛京?”
而盛京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却是临江府的传闻:据说这位韶家二娘貌丑无盐,不得韶府大人的喜爱,小小年纪就被扔到了临江府,直到如今快到及笄的年岁才被接回。
眼下,所有人都期待着看到韶家二娘真容,有没有才华一时看不出,但容貌却是打眼就能直接看出来的。
因而在看到韶府马车进了城门,许多看热闹的人翘首以待,都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韶家二娘的容貌,好能在茶余饭后拥有第一手的谈资。
青黛微微掀了掀车窗帘,看到外头哄哄闹闹朝马车里张望的人,有些担忧:“女郎的风寒还没好全就着急赶路,又是大冬日的,一路上就靠临江郎中配的几帖药撑着。等到了府中,女郎必须得好好歇下养病!”
修长白皙的手翻过一页账本,眉间微蹙,马车里的那位女娘脸上还留有一丝化不开的病气,使得原本白皙的脸庞添了几分苍白。
她咳了几声,似是遇到了什么事,烦闷地把放在膝上的账本合上,扔到一旁。
“可通知过盛京的铺子管事准备好账本?”
坐在一旁的青珠回道:“珊瑚在我们还未出发时就已经回信告知了,她说女郎随时可以查账。”
在她们没回京前,侍女珊瑚已经先行一步回到盛京将铺子和宅院都收拾了一番,等待韶云妨回京查看。
韶云妨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产业都不少,原先大部分在临江,盛京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但随着韶云妨启程回京,临江的一些产业在这些年也陆续转往盛京。
这些年她靠着手头上的店铺田庄等产业做了不少事情,甚至瞒着京中来往各地,构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脉网,必要时,这些都会成为她的保命符。
相比于明面上看似闺中女子打闹着玩的财产,韶云妨更加重视自己在暗地里发展的产业,只有这些才是真正可以为她办事的。
镖局的人在进城时就完成任务离开了,眼看着就要到相府了,校尉驾马上前说道:“韶家娘子,相府已到,末将得回去复命了。”
韶云妨神色恹恹地靠着车壁点了点头,青黛拿出一袋银两递给那队长,道谢:“多谢校尉护送,我家女郎请你们吃茶。”
那校尉点了点头,只当韶云妨是因连日赶路有些疲惫,没有在意,拿了那袋银两后带着队伍离开了。
原本安静的韶府门口现在聚集了不少人,无一例外,都是在偷偷观察这传闻中貌丑无盐的韶二娘子长什么样的。
不过注定要让看热闹的人失望了,韶云妨下车进府时带着面纱,周围又簇拥着不少下人,莫说看脸,就连手指都没见着,只能从缝隙中隐隐绰绰看见窈窕的身姿和打眼就知道名贵无比的珠翠衣裳,最后皆隐没在韶府朱门内。
这日正好是正月岁首的大朝会,中书令韶轻远和任大理寺少卿的大公子韶云景还没回府。
韶云妨去芝兰轩见了如今掌韶府中馈的主母尹念巧,待了没多久就回了自己的安澜阁。
“得知二娘子回京后,夫人就命人收拾出了安澜阁,并亲自添置了物什。”带路的婢女说道,她对这位传说中常年待在临江府的二娘子也颇为好奇。
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般进了住处四处打量,韶云妨对周围的事物并不关心,走到屋内便捧着青黛倒的热茶倚靠在栏边。
青黛询问:“女郎这刚回府,可要去见老夫人?”
韶府的老夫人陈柔并不是汝阳侯韶老太爷的原配,而是在原配死后从原先贵妾中抬上来的。
陈柔上位的手段并不光彩,加之当年老太爷抬妾为妻,韶府后宅的事情也曾在盛京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等汝阳侯故去,中书令兼新任汝阳侯韶轻远虽奉养着她,但关系不算好。
长房如此,更不用说和二房的韶云妨了,她和这位老夫人的关系,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
听着青黛的话,韶云妨还没说什么,那原先带路的婢女就径直出声道:“青黛姐姐刚到盛京可能不懂这儿的规矩,二娘子作为晚辈,刚回府自然是要去向老夫人请安的。”
这虽是对青黛说的,但谁都能听出是在告诉韶云妨要去向陈柔请安。
抬眼瞧了一眼出声的婢女,韶云妨无甚兴趣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几滴茶水却溅出落在她白玉般的手指上。
这婢女还得意地站着,对韶云妨的态度如何并不在意,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姐,更何况韶家二房已经快没人了,韶云妨甚至可以说是二房的孤女,有什么好忌惮的?
保不齐往后在这韶家的后院里,受到主人家重视的奴才都要比她过得好。
被她教训的青黛则好笑地同韶云妨对视一眼,下一刻便故作慌张跪下:“女郎恕罪!”接着又对门外喊道:“此女惊扰女郎,还不快拖下去!”
看着闯进来的几名侍卫,侍女看着韶云妨质问道:“二娘子这是何意?婢子是夫人手下的人,您没权力处置我!”
侍女的声音越喊越尖利,韶云妨被吵得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皱眉朝外挥了挥手,吩咐道:“那就扔回芝兰轩。”
看着侍女被拖走,剩下在安澜阁清扫收拾的人皆屏息凝神,小心谨慎地做事,就连动静都要比一开始小许多。
青黛扭头望着人被拖远不见后,才站起来走到一旁,小声嘀咕:“我方才演得真不错。”
人拖出去没多久,外头就有人急匆匆来报,说是芝兰轩派人过来送东西赔罪。
韶云妨听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来报的婢女就退出了门,屋内只留了青黛青珠两个伺候。
青珠偷瞄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韶云妨,小心说道:“芝兰轩消息实在灵通。”
“芝兰轩的人可有说些什么?”
青黛道:“只是些平常道歉的话,无非就是惊扰了女郎,请女郎刚回来好生休息。还有就是……芝兰轩的说,韶府后宅养侍卫不大合规矩。”
因为病未好全的缘故,韶云妨脑袋里还嗡嗡的有些难受,在桌上趴了会儿才抬头说:“究竟是芝兰轩的意思还是静慈堂的意思?让人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带给伯母。”
青黛在门口招了个人带话,刚转身回到韶云妨身边,就听她吩咐:“备车,我要去见水青。”
“在我们回京前,我就已经写信告知了水青娘子。”听到韶云妨的话,站在身后的青黛说道。
烟雨楼水青娘子是盛京有名的花魁娘子,传闻有人豪掷千金都没法子见她一面,也正是从那次开始,水青的名声便宣扬天下,一时间竟盖过了扬州当时风头正盛的花魁桑絮。
“走吧。”
穿上青黛递来的兔毛披风,韶云妨皱眉揉了揉眼睛,在青珠的搀扶下前往烟雨楼。
韶云妨出府的消息被传至静慈堂时,韶家三房夫人王听椒正陪着婆母,听到侍女传话后小心瞧了眼婆母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听到韶云妨回府头一日就把主母院中的侍女拖出扔回后,陈柔登时黑了脸,手上的茶碗也重重放下。
“倒真是韶家的姑娘!”说着又想到些什么,不争气地瞥了眼坐在下首低眉顺眼的韶乐姮。
王听椒见状也知道陈柔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女儿和韶云妨同时嫡出,偏偏韶云妨那般出息之类的话。
但心中再不喜,嘴上还是安慰着婆母,“左右姮儿早就同晋王定了亲,韶云妨再张扬跋扈也影响不到姮儿了。”
陈柔饮了口茶水,嘲讽道:“琛柏可还没娶呢。”
她不喜这个儿媳,王家只有一个五品官员,虽是也书香世家,但比之大房满门武将的尹家,在朝中地位可是大大不如。好在王听椒还是给她亲儿子生了个才气过人的儿子韶云康,前月国子监考试排名中还比韶轻远的小儿子韶云逸高了一名。
陈柔也不认为她这个看不上眼的儿媳能说出些有用的,直接说道:“韶云妨回京,韶府必定会举行宴会,琛柏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你也和我一起给乖孙儿相看相看。”
王听椒母女坐了一会儿后,陈柔不耐烦地让她们回去了。
韶乐姮扶着阿娘走在花园,有些担心:“阿娘……”
“老夫人的话听听就好,你将来是晋王正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千万别有。”王听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微微侧身告诫女儿,“平日里记得多去你二堂姐那儿走动走动。”
韶乐姮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一面觉得阿娘背后说长辈的行为不孝,一面又同奶奶想的一样,觉得这位从未蒙面的二堂姐性子过于跋扈了些。
无论是在临江府,还是回了盛京,只要是韶云妨的吩咐,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无人敢怠慢分毫。
刚到大门,马车便早已停在一旁等候。
“去烟雨楼。”青珠将人扶上马车,对车夫吩咐道。
整个盛京,除昭平公主外,也只有韶云妨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去青楼了。
韶云妨和好友昭平公主都是人间富贵花的样貌,但两人性格却截然相反,昭平热情大方,韶云妨清冷淡漠。
“女郎,烟雨楼到了。”
韶云妨下了马车就带人进了烟雨楼。
彼时还是白天,官员也才刚从大朝会回来,烟雨楼中客人不多,大多还只是富贵人家中的公子哥。
瞧见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娘带人进来,皆窃窃私语,以为是谁家中女眷前来捉人的,于是左右环抱着美娇娘,准备看那不知名倒霉鬼的热闹。
但楼中妈妈刚上前,众人就看到以前千金难见一面的花魁娘子急匆匆地跑下来迎进门的娘子。
“你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这没良心的在临江有了新欢,把我给忘了。”说完,水青还假模假样地用帕子碰了碰一滴眼泪都没有的眼角。
传闻果真不虚,这位水青娘子天仙似的,纵使女子看了也我见犹怜。
水青几年前扬名于盛京,她和其他花魁娘子最大的不同是,水青卖艺不卖身,准确的说是目前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价钱来卖身。
索性水青年华正盛,烟雨楼的妈妈也不强迫她,毕竟靠着这点还让烟雨楼的名气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
韶云妨张开双臂抱住扑过来的美貌娘子,嗅到她身上隐约散出的月麟香气味,心情大好,拍了拍她的背后才把人放开。
转头示意身后的青黛,对楼中的妈妈说道:“我是来给水青赎身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烟雨楼中的娘子、恩客们像炸开了锅一般喧闹。
“哪来的女娘口气这般大?上来就要给水青娘子赎身!”
“据说当初端王有意替水青赎身,因为价钱太高最终也放弃了。女娘拿得出这么多银钱吗?”
“这位女娘可莫要说疯话了!你到青楼来都要背着家人,哪来的银钱!”
……
韶云妨没有去理会其他人的声音,牵着水青的手站在那儿。
侍卫们的动作很快,几个木箱被抬来放在地上,那些箱子很重,须得两人才能合力抬起,放下时还引得地震了震。
韶云妨走过去一一打开箱子,里头竟累着满满的黄金。
“黄金万两,外加五斛东海鲛珠。”她走到青黛面前,随意抓了一把鲛珠,见自己能抓起两颗,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觉得这批鲛珠小了些。
“端王当年要为水青娘子赎身,楼内可只要了千两黄金。”青珠看着眼珠子都快贴在箱子上头的妈妈提醒道。
韶云妨伸手将手上的珠子摊到妈妈面前,问道:“这些,够给水青赎身了吧?”
烟雨楼的妈妈这才回过神来,忙乱地点头:“够!够!够!我这就把水青丫头的身契给您!”
像是怕韶云妨反悔一般,她的速度格外得快,没一会儿就已经把水青的身契找出来递给韶云妨,又殷切地商量水青户籍文书的事情。
坐在楼上厢房的几人透过帷幔看着这幅情景,主座上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净剔透的玉杯,怀中抱着个柔媚无骨的姑娘。
“听临江的下属报过,韶家二娘行事不着调,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座下的一人还穿着官服,眯眼看着站在厅中的韶云妨,同情地感叹,“咱们韶相的清誉怕是要被毁在这来历不明的侄女身上了。”
“也不知道韶家二娘到底长什么样,不会真的是貌丑无盐吧?”另一人玩笑道。
“反正比不上晋王妃就是,咱们晋王妃才是仙姿玉色、冠绝群芳。”
此言一出,座中诸位皆紧跟着奉承起来。
晋王心情颇好地打断了他们:“行了,不过是盛京百姓口中的一个笑话,不值得在意。”
带着水青离开时,韶云妨似有所觉地偏头朝楼上晋王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这一眼极其隐晦,没有被晋王等人注意到,倒是让一旁的水青若有所思。
韶云妨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对晋王的嘲笑,原本见昭平来信中对晋王诸多描述让她对其顾虑颇深,可如今看来倒是不用担心了。
水青知晓韶云妨回京主要目的,坐在马车上就开始讲京中局势:“圣人共有两位公主和七位皇子,其中昭平公主江未璃和秦王江煜牧是中宫皇后所出,晋王江煜耀是淑妃所出,其余皇子尚未受封,目前有能力夺嫡的也只有秦王和晋王。听烟雨楼的客人闲谈,如今晋王势大,秦王反而被派往了北疆历练三年,约莫要到今年年末才能回京。”
昨夜下了雪,此时外头融雪冷得非常,韶云妨紧了紧身上的兔裘,靠在车壁上假寐:“嗯……也不尽然,我瞧着圣人对晋王倒是无意。”
听到她的话,青黛奇怪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圣人没反对晋王同韶乐姮定亲。”
“对啊!”在青黛疑惑不解的时候,水青拍了拍手,反应过来,“韶乐姮的家世背景确实不适合储君正妃,更不适合做皇后。”
水青又说:“虽说如此,朝中还是秦晋二王对立。除此之外,我倒觉得圣人可能对昭平公主也有些意思,前些日子圣人下旨让昭平公主入朝。”
韶云妨闭眼缩了缩身子,良久才瓮声瓮气说:“……圣人心里想什么,你我怎敢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