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秋夜

7、六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迅速的逝去。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跟我提到雪翱这个字眼。仿佛我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但这梦，却真实地让我心痛。
　　跟嘉嘉、小可走出校门，并肩走在长长的枫叶路上，瑟瑟的冷风，毫无生气。脑海中仿佛有记忆一闪而过，熙熙攘攘的大路上，有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着我……
　　不自觉地甩头，想将这记忆甩出脑海中，抬头却不期然看见一轮艳黄的夕阳，美得让人觉得迷惑，仿佛透着血光、夹杂着寒意，我不自觉地颤抖。
　　“烟儿！”一个声音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是嘉嘉。“没事儿吧？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没，没事。”挤出一个微笑给她，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再看天边，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已被暮色掩盖了。
　　“冰淇淋屋！”小可兴奋的声音，“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你呀，就知道吃！”嘉嘉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
　　“哎呀，你不想呀。烟儿，怎么样？好不好嘛？”小可晃着我的手臂。
　　“好啦好啦，一起去，行了吧。”看着她们两个满是笑容的脸庞，心情突然也在那一刻明朗起来，很庆幸，还有朋友陪在身边。
　　“哇！冰淇淋，我们来了！”小可大笑着拉起嘉嘉向店里跑去，我胸前的手机挂饰却在同一时间闪起七彩的光芒，是爸爸的电话。
　　我示意她俩先进去，然后按下接听键，“喂，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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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
　　一个期待中却又避之不及的消息，一瞬间，我突然开始害怕面对嘉嘉跟小可。坐在藤椅里，茫然的看着她们兴奋的翻着菜单，我似乎预见到这乐极之后会产生风暴。
　　点好冰点，我将钱放进waiter的托盘中，“今天我请。”
　　“哇，今天怎么对我们这么好啊？”望着小可红扑扑的脸庞，我却无法被她快乐的情绪所感染。
　　“我哪天对你们不好啊，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轻捏了一下小可的鼻头，嘴角上扬，眼中却没有神采。
　　三份冰淇淋船摆在我们面前，我却没有力气去动一下，只能看着冰点一点点在溶化。“烟儿，怎么不吃？”嘉嘉觉察出我的异样。
　　“我…我想…去英国。”迟疑着，我还是说出了这个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消息。
　　“黑色七月后的狂欢吗？不打算让我们同行？”小可专心致志的对付面前的大船，丝毫没听出话中的玄机。
　　“不是七月，是…两天后…”我平静的陈述，平静的望着面前两张惊讶的脸庞。
　　“烟儿，你开玩笑的吧？！”嘉嘉试探着问我，小可的脸色则变得好难看。
　　“我…”我突然没有了勇气再说下去。
　　“值得吗？！”小可突然站起来，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愤怒，“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可，不要乱说！”嘉嘉急于按下小可。
　　“我才没有乱说！嘉嘉，你知道吗？她为了一个男人就不要我们了，她要逃到大陆另一端的国家去了！”说完，小可夺门而出。
　　“小可！”嘉嘉追了出去，留下我一人呆坐在溶化的冰淇淋面前。周围射来诧异的目光，我却只能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烟儿…”不知什么时候，嘉嘉站在我身旁，“或许，小可说的对，值得吗？”
　　“嘉嘉，我撑不住了。”模糊的视线中，雪翱的样子却渐渐清晰。“那个漩涡的力量大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不知道之前的生活与现在的日子，到底哪个才是真实，哪个才是梦境！终日浑浑噩噩，头重脚轻的日子真的好难过。我只想离开……”
　　“那我们呢？我们无法将你心里的那个洞填满吗？就算我跟小可不合适，至少他能啊，”嘉嘉的神色中掺杂着丝丝苦涩，“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烟儿，不知道从多久之前开始，他的眼中……”
　　“嘉嘉！你是我的朋友，明白吗？”望着嘉嘉微红的面颊，我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可是，我有你，有小可啊。”嘉嘉的辩白听起来苍白无力。
　　“人的幸福有许多种，不同的人会给你不同的幸福。我跟小可给你的别人给不了，而他能给你的，我和小可同样也给不了。嘉嘉，跟我说声加油好吗？让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至少还有你们站在我这边，好不好？”几乎是乞求的，忽然发现，我根本没有想象中坚强。
　　“……，好，烟儿，”嘉嘉握住我的手，微笑的直视着我的双眼，“加油！”

　　提档，休学，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再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可心底却还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停的叫喊着一个名字，枫叶路上相拥的两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我还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义无反顾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这个曾经熟悉的门口，抬手敲门，才发现手抖得厉害。半晌，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失望的转身，门却在身后“吱呀”一声敞开。
　　“烟儿？！”雪翱一脸惊讶的神色，“怎么是你？！”
　　“我…我只是…”突然间，我却不知如何说出我的来意，只能窘迫的站在那里。
　　“……，先进来吧。”雪翱侧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还是感受到独属于他的气息。
　　“我…”刚想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亲爱的，是谁啊？”话音未落，羽儿身着睡袍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你！”显然，羽儿也没想到是我。“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陡然尖刻的声音，我只觉得头好痛！茫然的看向雪翱，才注意到原来他也是一身睡衣，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的小心翼翼，奢望着他的回答。雪翱却只是不自然的扭过头。“你说啊！”
　　“哈哈，小妹妹，看来这里搞不清楚状况的只有你一个啊。”羽儿得意的口吻，却字字直刺我的心底。“也难怪，谁让你还只是个小孩子。明白了吧，雪翱要的，我能给，而你，却不能！”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为什么会听任羽儿的羞辱，为什么还对这个人有着不切实际的奢望。冲出屋门，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扭在一起。环抱着自己，指尖冰冷而颤抖，我无意识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打开家门被一地温暖的橘光笼罩，直到妈妈关切地脸庞从模糊到清晰，直到三个焦急的身影围在我面前，脑袋里麻木而恐惧的神经才一丝丝的得到缓解。我慢慢的放开环保自己的双手，却又陡然收紧，一瞬间还是感觉到一股冷意沿着脊柱直直冲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烟儿，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了你一个晚上了！”小可的声音，带着焦急，带着埋怨，“为什么休学了都不告诉我们！如果不是找到家里来，是不是你离开这个国家我们都还不知道！”听得出来，小可很生气。
　　“烟儿，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在发抖。”佐佐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想抱住我，却又犹豫着什么。
　　“你……去找他了？”嘉嘉看出我心底的伤害，看出我最后一点伪装的坚强已摇摇欲坠。“烟儿，何必呢，……”
　　“我好累……”轻轻吐出三个字，我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可我看不清那扇房门，我只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子挡在门前，脸上是讥讽的笑意，她不停的对着我笑，直到那笑容也愈来愈模糊，模糊到我的眼前已经一片黑暗……

　　梦魇中，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我在不停的下落、下落，仿佛每一刻都已经跌至谷底，却又在同时，继续向更黑暗的深处跌去……
　　无意识的睁开双眼，满室的光线刺得人很痛，扭头向窗边看去，由室外撒进的阳光里站着一个人，正回头看我。“谁……”嚅动嘴唇，从唇间迸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声音都已不像我的。
　　那人快步走过来，“烟儿，你醒了？”是佐佐。
　　“你……”我一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佐佐会出现在这里？记忆里慢慢的是一张讽刺的笑脸，我觉得头好痛，身体的每个缝隙都充满了想要尖叫的压抑感。
　　“烟儿？”许是我的眼神太过恐怖，佐佐的声音充满犹疑，“你还好吧？”
　　伸手挡住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手背压住干涩的眼睛，我轻轻摇头，“不好，不好，不知如何是好……”无意识的低喃，是真的觉得不好，怎么会好，胸膛里跳动着一颗惶恐不安的心，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直以来，身边的世界充满了宠爱、包容，那张讽刺的笑脸将我生生的撕裂开来，冬日凛冽的寒风就这样，直直吹进我心里。“哥，我是不是，错了？”我开始怀疑，怀疑从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爱上那个男人的自己。
　　“烟儿，忘了他吧！”佐佐突然扯开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起，“这样的感情太沉重了，你根本负担不起！你对他来说，是那么幼稚与可笑，他只是在玩弄你！你听清了没有！”
　　佐佐的呵斥将我从茫然中惊醒，他在说什么？他说雪翱在玩弄我？！不，他不是这样的！虽然很多事情我已经无法理解，无法解释，但心底里有个坚定却低微的声音告诉我，他不是这样的！“哥！不许你这样说！雪翱不是那样的人！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试图辩解，像是在告诉佐佐，也像是在告诉我自己。
　　“你……事到如今，你怎么会还在留恋他！看看现在的你！”佐佐硬将我拖到梳妆台的落地镜前，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力气竟然会这样大。“烟儿！你好好看看，这还是你吗，这还是那个快乐幸福的你吗！你好好看看，他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不是认同了佐佐的话，而是镜中那双无神却充满震惊的眼睛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相信的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苍白、落寞、委靡的身影是那样陌生，却又那样熟悉。这是我吗？这真的是我吗？原来心里的痛是那样真实的刻在表情里，我无处逃避，眼睁睁的看着痛苦在脸上蔓延。“不！那不是我！不是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竟挣脱了佐佐的手，扑到书桌前，抄起桌上的镇纸，毫不犹豫地砸向那面扭曲的镜子！
　　玻璃碎片撞到地面的声音在屋子里久久回荡，这声音好熟悉，就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曾经碎掉的声音一样。“烟儿！”嘉嘉与小可冲进屋来，望着一地碎片也不禁愣住了。
　　“出去！”嘴唇轻轻嚅动，我吐出低沉却清晰的两个字。
　　“烟儿……”
　　“我说出去！”突然的尖叫，震得我的耳膜都在颤抖，我什么都不想听，我无法面对他们三个人，我甚至，连自己都不想看到！
　　身后的房门开了又关，屋子里变得安静。不知道在书桌边站了多久，直到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慢慢走向衣柜，那里有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在身边的大号行李箱……

　　站在机场大厅外，耳塞里传来熟悉的歌声，抬头仰望天空，晴朗的没有一丝云彩。只见一架银鹰从天际中划过，越飞越高，渐渐缩成一个点。天空中射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伸手到包包里，指尖触摸到一点微凉，原来是那瓶“深蓝”，温润的瓶中依旧流淌着沉静的液体。握在手中，举过头顶，透过这蓝色的液体，光线也变得温柔起来。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离别前短暂的安宁，拒绝所有人的送行，只为让自己可以走的义无反顾、毫不留恋，直到熟悉的气息再次将我包围。他从身后轻轻圈住我，一只手握紧我举过头顶的手臂，慢慢收拢，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让我可以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这个冬天，他就是这样将寒冷与我隔绝，温暖我的身体，跟心灵。此时，温暖如故，只是心底却一片冰凉。
　　“烟儿，不要走，不要走，不可以走……”他轻声的喃喃自语声声敲打在我心上，也许之前的我会情不自禁的为这句话而停留，但现在，痛到已经麻木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这句话而颤抖。缓慢但坚决的推开他的臂膀，我拉起我的大行李箱，向大厅内走去。
　　“烟儿！”他拉住我的手臂，硬硬将我扯到身前，迫使我不得不抬头面对他。心房轻颤，我看到的是怎样一张惶恐而无助的面孔。“能不能不走？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沉默半响，我直直地看着雪翱的眼睛，“原来你也是如此贪心的人，不要我离开你？”我轻笑，“在得到了羽儿之后跟我说不要我离开你？”
　　“烟儿，羽儿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她……”
　　“她真的爱你。”静静地告诉雪翱事实，看到他略带讶异的表情，我的笑容在嘴角蔓延开来，仿佛心上愈痛，笑容愈灿烂。一时间，寂寞无声，或许我的神情太过平静，雪翱眼中的不安愈加浓烈。我想那天面对着羽儿讽刺笑容的我，也是这样的眼神吧。心底一软，轻叹出声，“雪翱，既然你接受了羽儿的全部，那就也让她拥有你的全部吧，这样才公平不是吗？羽儿说得没错，在我们这个年纪，爱情本就是一场游戏，只是这结局是我输的彻底。”
　　“不！那天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
　　“不要解释！我不想听，也不要听！”捂紧耳朵，我深深地摇头，“我想要解释的时候你不肯听，我希望你解释的时候你不肯讲，现在我不要听！什么都不要听！”挣扎着推开他，用力握紧我的行李箱，我飞快地冲向机场大厅，没有流泪，也倔强地不肯回头。
　　直到瘫倒在座位上，胸前的七彩挂饰同样倔强地不停闪烁，熟悉的名字那样无情地撞击着我的视网膜与神经。认命地按下接听键，沉默中是彼此压抑的情绪与沉重的呼吸。半响，雪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烟儿，一路顺风。”仿佛诀别一般的祝福，剜在心底，生生的疼。泪水夺眶而出，因为服务人员微笑着请我关掉通讯设备，因为那一瞬间我听到从手机中传出的音乐声，仿佛空荡荡地在不停回旋：
　　“想回到过去，试着抱你在怀里，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

　　想看你看的世界，想在你梦的画面，只要靠在一起，就能感觉甜蜜

　　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分散时间的注意，这次会抱得更紧，这样挽留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想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