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余恨》舒謌

2、终

　　佳彦第一次去教书，提早了许久就出门了，怕路难找。来到公馆外面，往里张了张，按了门铃，好一会儿一个老妈子来开的门，那人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佳彦，“找谁？”佳彦笑道：“我是来教书的，王清小姐介绍的。”听到是介绍来教书的，想必也被吩咐过了，那妇人和蔼了许多，“哦，是老师啊，请进，请进。”一边将佳彦带进去，一边喊道：“小絮小姐，快下来，老师来了。”没过多久，一个小女孩躲躲藏藏出现在佳彦面前，小姑娘并不漂亮，脸色有些暗黄，塌鼻子，眼睛倒还挺有神。佳彦慢慢的走上前去，蹲下，笑着道：“小絮你好，我是吴佳彦，以后就是你的老师了。”小絮看佳彦不似以往的老师那么凶，便也放松下来，拉着佳彦就往楼上走。“小姐你可要听老师的话，先生可交代了再不好好学就要罚你了。”那妇人叮嘱道。小絮做了个鬼脸，“王妈真啰嗦。”
　　佳彦觉得小絮挺聪明的，就是稍微有些小姐脾气，这也正常，有钱人家小孩总归是娇气点。很快时间到了，小絮倒有些舍不得佳彦走了，佳彦告诉他下个礼拜的这个时候又能见面了，时间是很快的。小絮才不舍的送了老师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刚还眼里挂着泪，看到爸爸回来，没等人从车子上下来，就迫不及待的嚷嚷了起来：“爸爸，爸爸，那个老师真好！”小絮一个劲的夸自己的老师。“哦，真的。”男人则是自顾自的往里走，慵懒的坐到沙发上，看起报纸来。

　　有一次佳彦在给小絮上课的时候，小絮兴奋的告诉他，“老师，明天是我生日，你来陪我吧！”佳彦想了想道：“没有人陪你吗？”“对啊，爸爸总是很忙的，妈妈老是病怏怏的。”小絮小小的撒了个谎，她只是希望佳彦能来。“好吧！”佳彦笑着答应了。
　　第二日下了课，佳彦来到了商品店，想着该给小孩买什么，挑了许久最后买了盒糖果。结了帐，正要出门，却在门口撞到个人，抬头一看，两人都是一惊，“是你！”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之后我又去过几次新雅，倒是没看到你！”诚睿笑道，其实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坐坐，就想着会不会碰到佳彦，他觉得跟佳彦在一起很轻松，很愉快，他那干枯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只是自此以后，一次都没见过他，这是他不会说出口的。“恩，天气太冷，有点不愿意出门。”佳彦道，“对了，你也来买东西？”
　　“是啊。不知该给孩子买什么，你来给我挑挑吧！”诚睿道。于是佳彦又跟着折了进去，最后挑了顶帽子，两人一同出了店。“去哪里？我送你吧！”诚睿说着。“今天要去趟龙头路，恐怕还是不顺路吧！”“那倒巧了，我也要去那儿呢？”说着两人一同上了车。
　　快要到的时候，诚睿明白了过来，“你就是小絮的老师吧！”佳彦则是惊讶的看着诚睿，“我是小絮她爸爸！”
　　“那可真巧！”佳彦感叹了句，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听到汽车的声音，小絮早已迎了出来，看到佳彦与诚睿一同下车，高兴的扑了过来，随即便要起礼物来，收了两样东西，小絮开心的蹦了进去。佳彦也跟着走了进去，看到屋里的人，道：“王清，你也来了啊！”“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可以不来呢？”说着有些腼腆的笑了起来。
　　饭桌上人并不多，诚睿、小絮、佳彦和王清，而小絮的妈妈由于身体的原因是不大下来的。王清坐在佳彦旁边，一个劲的给他夹菜，惹的小絮一阵不满，“姑姑，今天我才是主角，怎么你老是给佳彦老师夹菜呢？”王清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觉得自己做的太露骨了。诚睿则是冷眼看着一切，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什么，他觉得王清更丑了。
　　晚上，诚睿开车送他们俩回去，本是王清住的远些，该先送佳彦的。诚睿硬是说女士优先定要先送王清回去，两人也不好在有异议，毕竟车是人家的。王清下了车，诚睿又慢慢地绕了回去。“这不是走了远路了嘛。该是先送我的。”佳彦小小的抱怨了一句。“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诚睿轻声的说了句，但是坐在旁边的佳彦还是听到了。许久两人并未言语，只听到车里无线电拨的声音，好像是故意开了来掩盖什么似的。
　　很快就到了佳彦住的地方，车还未停稳，佳彦就下了车，匆匆的跑上了楼。诚睿在车里呆了许久，直到旁边佳彦坐的位置失去了温度，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惆怅的发动了车子，离开了，汽车的尾气，扑突扑突的出来，像是车主的心情般形成一团团愁云。
　　这天晚上，佳彦从书店回去，经过新雅，想到了那个人，觉得好久没去了，就想上去坐坐，推门进去，暖意袭来，他径直往上走，他喜欢上面的位子。刚进里间就发现诚睿坐在了里面，刚想转身，却已晚了，“佳彦，这么巧，过来坐啊！”佳彦不得不再次回头坐了过去。“看都冻坏了。”诚睿指着佳彦冻红的鼻子道。
　　佳彦抿了抿嘴，正巧服务员过来了，他随口点了杯饮料。看着桌上的东西，好奇道：“不是不爱吃甜食吗？怎么又点了？”
　　“为你点的。我每天都会坐上一二个小时，点一杯咖啡，在点一盘甜食，想着总有一次会碰上你。”说着诚睿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佳彦顿时站了起来，想要离开，却被诚睿一把拽住了右手，那手有些颤抖，佳彦回首，对上诚睿痛苦的眼眸，轻颤道：“你这是在逼我！在逼我！”声音里带着些哭腔。
　　嘎吱嘎吱的木板又响了起来，想必是服务员端了东西上来了，佳彦也小心翼翼的坐了回去，挣脱了诚睿拽着的手。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是无言。佳彦知道诚睿内心的苦闷，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那是不对的，完完全全的错了！坐了许久，佳彦又要起身离开，这次诚睿没有阻拦，道：“明晚6点，我在华侨电影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我是不会来的！”丢下这句，佳彦匆匆的走了出去，脚步声显得有些凌乱。

　　第二天，诚睿早早就来到了电影院，他不敢坐在车里，怕佳彦找不到他，于是站在那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广告下。佳彦此刻在自己宿舍里，踱着步有些坐立不安，这一天他都在做错事，上课明明上次讲过的内容，这次又完完全全的重复了一遍，也没有学生来提醒。回到宿舍想看看书，好像上面的字都变成了外星文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笃笃笃”是敲门声，难道是他，佳彦手握着门把手不知道该不该开，“笃笃笃，笃笃笃”又是几声，佳彦慢慢的打开，从门缝里望出去却是一张女人的脸，王清正捧着个大包袱站在门外，佳彦立刻接了过来，“什么啊？”“上次不是说你褥子薄吗，瞧这天气冷的，手指头都能冻掉，给你拿了条来。”说着，就动起手来给佳彦铺上。
　　看着王清的动作，佳彦陷入了虚幻中，他看到诚睿一个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味。连王清跟他讲话都没听到。最后回过神来对王清道：“真对不起，我有事要出去一下。”王清眼神暗了下来，但也不好说什么，也就跟着走了出去。
　　佳彦一路跑了过去，诚睿果然还站在冷风里，有些哆嗦着搓着手，看到佳彦来了，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佳彦红了眼，责怪道：“怎么这么傻，万一我不来呢？”“不来我也要一直等下去。”诚睿小孩子气上来了。“那干嘛不呆车里？”“怕你找不到，以为我走了！”佳彦的心里是酸涩的也是甜的，这比吃了甜食还甜，“还来得及吗？”诚睿看了看表，道“怕是不让进了。不如我们去走走。”两人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道上，诚睿拉起了佳彦的手，置于自己的口袋中，“这样就不冷了吧。”“恩”佳彦想，早不冷了，自从认识你就不再冷了。
　　“我想好了，要跟她离婚。这不是你的错，见到你之前就已经有这想法了，见到你之后更是增强了我的决心。我是不爱她的。本就是父母给我娶的，两人唯一的互动就是吵架。我原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被那些岁月给折磨死了，可是见了你，我又活了过来，我要跟你在一块。”诚睿说着抱住了佳彦。佳彦在他怀里哭泣了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诚睿低头吻掉了佳彦的泪水。两人并肩在那条黑黢黢的道路上走着，他们是见不得光的，也只有在这条小道上走着。

　　两人在莫公馆里是不大见面的，即使见面也是普通的寒暄，倒是两人的眼神早已交流了数千次了。惯例是诚睿到佳彦的宿舍来见见面，聊聊天。经常来了怕门卫起疑，两人就会去新雅坐坐，或者在小路上走走。外面冷倒是冷的，只是两人在一起也就不那么冷了。
　　这天天上飘起了小雪，一片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好像把整块玻璃都凝注了。佳彦站在屋里，看着窗外飞雪，想必他今天是不来了。佳彦拿了两个热水瓶打算出去打水，立在走廊上无意间往下张望，那雪白早已给大地披上一件外衣，在那白里还透着一股黑，佳彦看清了那是诚睿呢。放下热水瓶急急的跑下去，诚睿到也是一惊，“在呢？灯怎么没亮，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佳彦递了个心疼的眼神：“今天停电，快上来吧！”诚睿又从车里拿了个包裹，跟着佳彦上了楼。
　　及至进到屋里，佳彦才抱住了诚睿，他的头靠在诚睿的大衣上，湿湿的，很冷，怕是在雪里站了很久了。佳彦握住了诚睿的大手，使劲搓了起来，好让他暖和点，“这下着雪，怎么还来！”诚睿指了指手中的东西，“朋友送了点糕点给我，听说挺好的，就想拿来给你尝尝。”“傻瓜。”佳彦鼻子一酸，眼泪滴滴的掉了下来。诚睿也不多说，用手紧紧的搂住了佳彦单薄的肩膀。
　　佳彦找来了蜡烛，在屋里点了几根，顿时亮了许多。诚睿坐在椅上，看着佳彦单薄的身体，移到这，一会儿又移到哪儿，不一会端上了一杯热咖啡。“不是不爱喝咖啡的嘛，怎么还买！”诚睿接了过来。佳彦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你不是爱喝嘛。”那是佳彦特地省下的钱去新雅买来的咖啡粉。诚睿轻轻抿了口，其实遇了佳彦之后，他就很少喝咖啡了，他不需要这种物理的刺激，他的精神已经活络了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佳彦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家里怎么穷，几个孩子一起分个地瓜，还吃的津津有味……这些话他是不跟别人讲的，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跟诚睿讲那是分享，是回忆过去的美好。

　　这天佳彦刚踏进莫公馆的门口，就听到了争吵声和哭泣声。来到小絮的房间，她正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怎么了？”佳彦问道。“爸爸妈妈老是吵架，烦死了。”佳彦心里疙愣了一下，让小絮做作业，就走了出去想去看看。来到客厅，发现一直没见过面的莫太太坐在了沙发上，已不见了诚睿的影子。莫太太看到佳彦便又嚎哭了起来，“吴老师，你来评评理，你看我都这样了，他要跟我离婚，我是活不长了啊，他不能等我死了在把外面的人接进来嘛！这是逼着我死啊！我是没文化，我知道他瞧不上我，可我好歹为他生了个女儿啊，都这把年纪了，离婚，我怎么有脸见人啊，我生是他莫家的人，死也是他莫家的鬼，我是不离的！”佳彦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他面前哭泣，那不是她的错，也是诚睿的错，那是谁的错呢？他觉得那个可怜的女人，像是肉里的木刺一样，刺在他心里。肉里的刺还可以用针线挑开了皮，弄出来，心里的刺却是拔不掉的。佳彦逃也似的离开了莫公馆，他有些失魂落魄，好像有个鬼影在缠着他似地。佳彦来到了宿舍门口，发现诚睿早已蹲在了那里，地上留着许多烟灰。佳彦开门让诚睿进去，诚睿一扫了刚才的阴霾，跟佳彦聊了起来。佳彦看着，想着，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心里老有一个声音，好像里面囚了个人似的。

　　那天王清来了，看到门开着，径直走了进去，佳彦正大包小包的整理着，“你搬家呢？”“是啊！回乡下，那边有个学校已经决定要我了，我也好回家照顾爸妈，以后就不再来了，大城市不适合我啊！”佳彦自顾的说着。王清倒是哭了起来，“佳彦，你不要走，不要走，我是喜欢你的！”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留住佳彦。佳彦一愣，想起王清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好，醒悟过来，也只能对不起她了，“王清，对不起。”王清是明白人，佳彦拒绝了她，她哭着跑了出去，他的爱恋也就这么夭折了。
　　佳彦知道诚睿是要来的。诚睿进门好奇的看着佳彦，道：“这是干嘛？”佳彦认真道：“回乡去了，爸妈给我说了个亲，回去就结婚了！”诚睿有些懵了，“为什么？”，“那是不对的，不对啊！”佳彦哭着喊了出来。“可你们是没有感情的，要那么过一辈子吗？”诚睿说着。“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时间久了也就有了，也就习惯了。”佳彦说。“什么时候走？”诚睿问道。“明天。”，“我来送你！”
　　诚睿走了，佳彦就伏在床上哭了起来，那声音是何等的悲凄，他又何尝想这样呢？
　　第二天诚睿还是来了。推开门早已人去楼空，他的心也跟着空了，原本已经残破的心，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的死了，他看着墙角的蜘蛛网，他就是这网上的小虫，他的一生都被网住了，那是要到死才有得解脱啊。诚睿转身离开，他好像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