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余恨》舒謌

1、起

　　在霞飞路上，你看不到摩天大楼，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宏伟的建筑，但是醉人的音乐夜夜从道路两侧的咖啡馆里传出，告诉你里面有着优美的音乐，有着香浓的咖啡，有着精致的小点，可以把你从一天的劳累里解放出来。
　　夜色渐进黄昏，一辆汽车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男人年轻的时候应是很英俊的，如今经过社会的风刀霜剑的相逼，早脱去了年少的爽朗，如今他走路沉稳，双眉总是拧着，好像有说不出的愁绪。原本清澈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而不可琢磨。外面想必是冷的。男人拎了拎衣领，好让脖子得到温暖。他抬头看了看店面，黑色的门上，写着“新雅”两字。门口立了跟铁杆，上面像是灯笼般挂着个圆型木牌，牌上写着墨绿色的几个字，“咖啡”、“点心”。偶一阵冷风吹过，只听得牌子“匡唐”、“匡唐”响。男人又缩了缩脖子，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昏黄的光线不但暖目更暖心。留声机里播着当时流行的音乐。一面墙上挂着清朝的瓷器，也不知真假，另外还挂了两幅画，穿旗袍的女人的画像，用玻璃相框中规中矩的框了起来。相框里的女也不甚漂亮，不知为何原因挂了上去，莫不是这家店的创始人？一旁的桌脚上放着几件铜器和瓷器的瓶子。男人也不再多看，来到柜台前，向着服务员道：“请问还有位子吗？”
　　那女服务员向里张望了下，露出一口白牙：“下面恐怕是没了，不知道楼上还有法？”男人看看她并没有上去看的打算，就自己跑上去看看。这家店是表兄介绍的，说是咖啡香，点心更好吃，既然来了一趟，还是想尝尝的。
　　木质的楼梯走着有些嘎嘎作响。男人步伐稳健的走上楼去，外面一间也已坐满了人，看到有人上来，看了眼，不认识的，也就不再理会。男人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往里面一间走去，发现也都有人了，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发现一张桌只坐了一个人，还有个空位子，不知是否在等人。男人便走上前去，小心的询问道：“这位先生，这里还有人坐吗？”那人没有抬头，男人再次开口：“这位先生，请问这里有人坐吗？”这次他似是听到了，移开了手中的书本，抬头看来，淡淡道了句：“请坐。”接着又专注的看书。
　　男人抽开椅子坐了下来，那是一张红色的椅子。桌子则是正方形的，上面铺着米色底子，绣有青黄色花纹的麻布桌布，桌布上面压了块玻璃。抬头便是一盏低吊着的荷叶边的，似个倒挂着的圆盘的灯，光线并不明亮，倒也柔和。很快服务员小姐拿来了菜单，似是自己制作的，到也精良。封面是土黄色的，用蓝色工整的写着“新雅咖啡店”，名字下面则是“菜单”两字。翻进去，是白色的卡片纸，一排汉字的旁边还附带着“洋泾浜”式的英文，大概这店也常有洋人来，但是这“洋泾浜”是中国人自创的，洋人未必能懂，男人暗自觉得好笑。翻了翻，点了个人气咖啡，又点了份凤梨酥，据说这家的凤梨酥是出名的，他倒要尝尝，也好评品评品。
　　撤了菜单，他便靠在了椅上。余光瞟了眼对面的男子，带了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皮肤是女儿似的白，年岁应是比自己小，此刻正认真的看着手中的书本。男人好奇的张望着，想看清他看的是什么，却有几个字被他的手指给压住了，看不清。大概他这一动作过大，引起了那男子的注意，他放下书本，喝了口饮料，笑道：“怎么了？”，“没什么，就想看看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哦，”那男人笑着将手中的书本递了过来。那冰冷的书页上还留有他手指的温度，男人感觉到了。看了看封面，“西厢记，原来你是文学青年！”被他这么一说，对方到有几分羞怯之意，“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无聊，随便拿来看看！”
　　男人似是恍然大悟般，“看我都忘了介绍，我叫莫诚睿。”说着先伸出了右手。对方递上来一只苍白的手，“我叫吴佳彦”。诚睿握着那只手，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那手太瘦了。
　　很快服务员将诚睿点的东西送了上来，一并摆在了台上。那咖啡的香气似是一条长蛇，弯弯曲曲的游进了他的鼻子。诚睿喜欢咖啡，咖啡本是刺激的，他的效果不亚于鸦片和酒精。诚睿想着，他是一家之主，家里大大小小都靠他，所以他不可能自我放逐去吸食鸦片，而他也要开车，所以很少喝酒。唯有咖啡既没有这两样危害，又能刺激他那麻木的神经。他端起杯子，深深吸了口气，又轻轻的抿了口，苦涩的味道漫延开来，却令他兴奋。他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佳彦，来咖啡馆怎么不喝咖啡？”对方显然由于过分亲热的称呼而一愣，“我经常失眠，喝了咖啡怕是更睡不了了。”看了看男人喝咖啡的样子，又道：“怎么莫先生好像很喜欢咖啡的样子。”诚睿点了点头，目光深远的望着前方，似是雾里看花，看的都是空濛。佳彦似乎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寂寥与苦闷。
　　诚睿好像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自己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影藏在自己内心的孤独呢？大概正是因为陌生人，他才没有顾忌吧！诚睿正了正容，很快恢复了神色，拿了块凤梨酥递于对方，“来尝尝，据说是不错的样子。”佳彦连忙推辞，“不用了，我尝过的。”，“这不今天没点嘛，不要客气呀！”诚睿再一次道。佳彦似是觉得这么推来推去不妥，也就接了过来，“谢谢。”
　　诚睿也拿了块尝了起来，吃了半块就不再吃了。佳彦似是注意到了这点，“莫先生不爱吃甜食？”，“对的，总觉得那种甜不真实，甜不到心里！”，“我到觉得甜食挺好的，而且这甜的不腻。”说着佳彦把剩下的半块也推进了嘴里。看着他这么爱吃甜食，诚睿将盘子往对面推了推，“哝，剩下的二块也交给你了！”。“这怎么好意思，莫先生还是带回家吧！”，“没事，你吃了吧，不然也是浪费。这也是块块皆辛苦啊！”诚睿开起了玩笑。
　　诚睿觉得佳彦的声音特别好听，似是春风拂面，忍不住又道，“佳彦是做什么的？”将手中的糕点吃了下去，又舔了舔手指，“我在大学里教国文。”诚睿觉得佳彦刚刚舔手指的动作有些孩子气，但是又挺可爱的，“果真是文人啊。”这话又弄得佳彦一阵不好意思。
　　诚睿还想说些什么，佳彦却是要起身的样子，“怎么？要走了？”“恩。”佳彦拿起了一旁的绒线围巾一圈一圈圈在自己脖子里，“回去晚了怕是宿舍要关门了。”
　　“我开车来的，这样吧，我送你一程！”诚睿提议道。
　　“不用了，恐怕是不顺路的。”佳彦小心的推辞着。
　　“外面挺冷的，还是我……”诚睿话还没说完，佳彦已快步下了楼，只留下嘎吱嘎吱的木板声。
　　佳彦一路走了回去，边走边喘，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可见天有多冷。佳彦想着，天冷了，以后晚上还是少出去，他是怕冷的，此刻牙齿早就拼命打起来了。佳彦的家在乡下，他一人在上海读的大学，成绩优异，就被任命留校任教了，因此，他在上海并没有房子，他住的是教师宿舍。笃笃笃，佳彦快步的上楼，走得有些快了，便又喘了起来，可这么一来人也暖和了起来。
　　白炽灯泡冒着黄气，一人早已在灯下立了多时，还不时的打哆嗦。“咦，王老师，你怎么来了？”那是另一位教数学的老师王清，她身量不高，却是匀称，圆圆的脸上倒也五官端正，齐耳的短发很干净。白炽灯的光虽是黄的，却也映出了王清脸上的红晕。她是喜欢他的，只是他总是不能明白，而作为女的一方先开口的以后总是要吃亏的，总觉得会被轻贱。因此，她等待着，希望他有明白的一天。王清跺了跺脚，道：“有事跟你说。怎么才回来啊？”佳彦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在里面还是暖的，出来就变凉了，哆哆嗦嗦的开门，“进来吧！”佳彦招呼着打开了灯，房间并不大，可以说挺小的，房里摆了一只单人床，薄薄的一条褥子铺在下面，两条棉被整齐的叠放在床上，一旁的书桌上到是有些凌乱的放着书啊什么的，佳彦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抽出了张椅子，递了过去，“坐啊！”王清接了过来，坐了上去，看着他的床，“现在还垫一层褥子，恐怕是冷了吧！”“也还好。”佳彦道。为了证实自己说法，王清又凑上去用手捏了捏，“还是不够的，不够的，慢点我给你拿条过来。”
　　“不用了。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佳彦这么一提，王清到是想起来了，道：“你上次不是说想另外在找个差事吗？我正好有个表姐的女儿想请个老师教国文，条件是不错的，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现在学校里教书是挣不了几个钱的，乡下的父母弟妹都需要自己挣钱回去，佳彦就想着在找个事，好多寄点回去，便道：“要么我去试试看。”看到佳彦答应了，王清心里也高兴，递了地址，讲明了时间，便道：“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佳彦将王清送到了楼下，自己又慢慢上楼，想着这人也真热心，以后该好好感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