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异客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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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甜点屋内的整体装修是暖黄的色调，座位之间被植物与木板的构造隔出一个个小空间。
穿着西装沉着脸的卷发男人与娇小可爱满面笑容的粉发幼女推开了店门，大概是看起来不太搭调，或者说是难以想象的组合，受到了店员的注视。
兄妹？父女？保镖？诱拐？绑架？抢劫？……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店员的脑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并越来越倾向于糟糕的方向。但之后对方的举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截断了糟糕的思考。
「J，我想要这个和这个。」
这家甜品屋的柜台偏高，对于天乐来说要看到上层的菜单，稍显困难，松田干脆将天乐抱起来让她自己点单，选了草莓蛋糕和白桃香草的双球冰淇淋后，她便拍拍松田的手臂主动要求下去。
天乐选了窗边的座位，在冰淇淋和蛋糕端上来后一声欢呼，便快乐进食。
松田望着窗外出神，天上有乌云聚集，空气中的湿度变高，预示着雨将来临。
他对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乃至世界，都是熟悉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轮回了多长的年月，轮回了多少次，每一次轮回长则数十年，短则三五年，又或是更极端的，未曾出生就已死去。
时间会磨损灵魂，即使短暂的休息，也无法填补损失的部分。
松田早已分不清是哪次轮回遇见天乐，又是在何时向她——向命运伸手，求取一个奇迹。
他阅览着脑中被分开整理封装的记忆，一个个打开又封回去，像是电脑的压缩包，说是封装，也只是压缩信息量而已，是天乐为了防止一次性被太多的记忆撑爆脑袋而帮忙做的处理——字面意义上的撑爆，会像熟过头的西瓜一样炸开，这是经验之谈。
连情感也一并被分装处理，这让他得以不被七百万次的轮回中累积起来的负面情感冲垮。他突然想起四年前，那笼罩在遗忘了一切，沉溺于美梦中的自己心头迷雾的真身，正是记忆与情感被封装处理的结果。
「天乐，你第一次来找我是什么时候？」
松田飞快地确认着记忆，他会负起自己的责任，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并相应的行动起来。
短时间内的大量情报流入让大脑胀痛。虽然只要不展开，这些记忆就会随着封装而迅速淡去，疼痛也会消退，但想要在七百万份记忆中找到需要的那一份依旧是件难事，倒不如直接询问本人要更为快捷。
坐在他的对面正埋头于冰淇淋和蛋糕的天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报出了编号。
「嗯……好像是No.3367459？」
「三百万……还以为在百万前后，意外的晚啊。」
「因为那个时候还没关注这个世界。」
「不过J的灵魂闪闪发光，很漂亮，所以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那可真是谢谢。还有，奶油沾到鼻子上了。」
松田随口应和着，顺手拿纸巾将天乐脸上的奶油擦去。小孩子总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虽然被夸赞的是他自己，但他并不想对此发表评价。说到底，对天乐而言，所谓闪闪发光的灵魂，在本质上，与路边廉价的玻璃珠没有差别——或许还是有的，毕竟玻璃珠不能向她求助。
「蝴蝶飞啊飞~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天乐看着松田翻着记忆，抹了两撇奶油在刚被擦干净的脸上当胡子，假装着军师模样摇头晃脑，可惜这只让她看起来显得滑稽无比。
「急躁才是最大的卡车！」*
「是陷阱。」*
松田纠正了她的错误，天乐并不纠结于此，含糊地应和着，享受着甜甜的草莓蛋糕。
会话就这么停止了，松田继续翻动记忆包。即使有了具体的编号，要找起来也要费点时间。与天乐的会话消磨了一阵，他总算找到了对应的记忆。
松田和天乐虽说之前就相识，甚至可以说相交甚久，实际上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既然接受了作为天乐的监护人，他自然会尽到应尽的责任。
虽然天乐从本质上来讲并不算真正的孩子，不过以她不安定的精神与记忆，以及不会变化的身体，就这么当成不记事的孩子来看待也没有太大问题。
轮回这么多次，他对养孩子也不是毫无经验，但他仍不擅于与孩童相处，似乎是天然就缺少了那么一点天赋，不如他的幼驯染萩原一般，不论应对什么人都能得心应手。
松田不觉有些出神。
萩原于他而言一直都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他占据了他生命中绝大多数的时间，远远超过其他的任何人，也是执念轮回的原点。
他们相识……或者说他单方面地认识对方数千万年，在他进行各种尝试的漫长时间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各种各样，从骨肉交融的爱侣到从未相遇的他人。
或许终结在第一次生命的告别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重来的机会的话，他就只会是身为警官、身为人类的『松田阵平』。为萩原报仇的执念会是他的一部分，但不是他的全部。
时间总能抚平一切伤痛，他也不是那种缺了谁就过不下去的菟丝花。
而非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循环，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中的零件，只有机器报废，零件损坏，他才有可能获得安宁。那实在太过遥远，所以他选择让机器提前迎来终结，即使前方并非解脱，但有变化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虽然之前在摩天轮上说着会很烦人一类的话，实际上，拒绝告别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他对于『松田阵平』这一存在证明的留恋，即便由于记忆的处理而使现在的性格主导更加偏向于过去的，未曾经历过那些往事的自己，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即使他试图让自己显得与过去无甚差别，显得……不那么面目全非。
他知道，天乐也知道，所以她说继续使用也没关系，而他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啧。」
松田揉了揉太阳穴，几十年的记忆不是小数，不同于之前的快速阅览，这份记忆切实地在脑中展开。
No.3367459记忆里，他利用了轮回的优势，知晓整个世界的情报，从物质到精神。
全知与全能近乎等同，无人能挣脱他的蛛网。
但就本人而言，这就是类似于中二期黑历史一样的存在，在翻看的时候甚至有想将这记忆毁尸灭迹的冲动。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乐抬起头来。
「啊，对了。不要看太多次记忆比较好哦。」
「有问题？」
「开太多次的话封印会松，J的灵魂会散掉的。J还不想成为『怪异』吧？」
「嗯？」
那听起来像是恐怖或悬疑小说里会出现的设定。
松田举起手，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手腕处轻轻一划。如同被锋利的刀划开，他手上的皮肤裂开细长的缝隙，却没有血液流出。他挑开那道裂口，露出其下如细长的黑色线虫所构成的血肉，在层叠蠕动间，可以看见玉石般莹白光泽的骨骼。
「我现在还不够怪异吗？」
「J现在只是『怪物』而已。」
天乐迅速回答，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在消灭冰淇淋，她用手上的冰淇淋勺子比划了个U形。
说着与她稚童的外表不太相合的话题的天乐显出一种奇异的非人感。
「『怪物』是生物，『怪异』是存在。」
「J现在还只是『怪物』。」
没管沉思的松田，天乐将最后一口冰淇淋送入口中，举起手呼唤店员。
「店员小姐，再来一杯！」
松田按下了天乐的手，制止了她。
「你已经吃了两个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冰。」
「就再吃一个，最后一个！」
「这种情形下的『最后一个』，跟早晨赖床的『再睡5分钟』一样毫无可信度。」
天乐露出被戳中的动摇表情，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我、我知道了啦……」
「很好，我去结账。」
松田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前往柜台，却被扯住了衣角。
天乐眼巴巴看着他，小声乞求。
「真的不行？」
「不行。」
松田拍拍因未能得偿所愿而垂头丧气的天乐的头，权做安慰。
感谢质量足够好的钱包，仅仅是有些焦痕而没有和他的西装外套一样被灼出几个洞，不然很难讲被装在其中的纸币能否保全，而使他们因付不起钱被店家报警。
虽然没有特别隐瞒自身存在的打算，但松田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在同事们面前表演一个死者复生，然后再死一次，社会意义上的。
天乐推开门，门上悬挂的风铃晃出叮叮铃铃的响声，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凉意随着人声飞入店里，天乐拉着结完账的松田的手，松田愣了一下，回握了她。
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店员小声地嘟囔。
「真是奇怪的客人呢。」
玻璃门缓缓合上，分隔了店里店外，如同分隔了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异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