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J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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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松田今天正是假期。
对于他来说，一个人来游乐园是天塌下来也难以想象的事。
他的目的当然不是游乐园，而是和游乐园间隔不远的模型店。他会在这里其实只是一个意外，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命运的必然。从遇到哭泣的孩童将其带去服务中心开始，到遇见搜查一课的同事，再到摩天轮上被装上炸弹，时间上来不及等支援到达，而他又是刚好在现场并具备专业能力的人，连工具都恰巧在店里新买了一套。
松田现在正身处摩天轮的座舱之中，舱门已经关闭，座舱随着摩天轮的运转缓缓升空，他与身在其中的，本不该存在的另一位乘客对视，被遗忘的记忆回归，他们都已明白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甚至连联络人都没有变化，明明萩原还活着，而他跟佐藤都算不上熟识。不如说萩原才是跟佐藤更为熟悉的那个人，他总是有本事能轻易地与他人交好。
一边冷静地与佐藤通话，一边随意地拆开了炸弹外壳。他曾无数次地拆除过这个炸弹，熟悉到就算闭着眼也能在脑中绘制出它的每一处线条，想要拆掉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他不能。
『松田阵平』必须在11月7日，死于摩天轮上的炸弹。
他在心中默数：『3、2、1——嘭。』
因摩天轮突兀的停止而剧烈摇晃的座舱没有对其中的乘客造成半分影响。毫不在意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炸弹，松田从舱门向外望去，不过一眼就找到了犯人的所在。
不论多少次，都会在那里，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装扮，同样的行为。
「松田君，没事吧？」
「啊，没事，只是炸弹因为冲击开始倒计时了而已。」
松田随意看了眼不断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仿佛那只不过是闹钟的铃声将要响起。
「比起那个，找到犯人的所在了。」
「什么叫比起那个？不对、你说你找到犯人了？在哪？」
「西南方向的商场旁的人行天桥上，带着黑色帽子，穿着深绿色外套，黑色牛仔裤，左手插兜，右手拿着单筒望远镜的，对方手上应该有炸弹的遥控器，逮捕时需要注意。」
「了解。」
佐藤应了一声，松田听见了目暮警部指挥现场行动的声音。
他的同僚们都很优秀，接下来不需要他做什么了。
「松田，人员已疏散完毕，时间来得及吗？」
「可以，但做不到。」
「什么意思？」
「倒计时3秒的时候会显示另一个藏了炸弹的地点。」
「？！」
「手机快没电了，我先挂了，到时候会把地址用邮件发你。」
对着还有80%的电量，松田若无其事地吐露出谎言，将手指移到挂断键上。
在按下挂断的瞬间，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但在此时此刻身处此地，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入耳中。
「松田！」
通话中断了。
松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啧了一声。
在他通话时一直保持安静的另一位幼小的乘客注视着他，歪了歪头表示不解。她的手指着舱外，顺着看过去，在如蚂蚁一样渺小的人群中，松田也能分辨出的那个存在。不过数秒，他又收回视线，投到手机屏幕上。
「不告别吗？」
「不，算了，会很烦人。」
编辑着待会要发送的炸弹位置的情报，包括其所在位置的大概范围，松田头也不抬。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摸到烟盒，将烟叼在嘴里，习惯性想要点燃，松田突然一顿，扫了眼旁边的孩童，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将烟收了回去。
将邮件写好，在填写收件地址的时候手指比大脑更快行动，写成了那熟记于心的地址。松田重新填好佐藤的收件地址，转头一看，孩子正趴在玻璃上，正盯着某处，目不转睛。
「坏人，被抓住了哦！」
「是吗，太好了。」
「警察们好厉害啊！特别是那个人！」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耀眼的金色像是燃烧的太阳，连嘴角也高高扬起。松田也看了一眼，最显眼的，正压制着犯人的，是他所熟悉面容的一员。
「当然。」
松田的语气也上扬几分。
计时器上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惜。
「要到时间了，还想再看看的……」
一分一秒，不急不缓，规律的声音。
松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算是安慰。
「已经做很久的梦了。」
「那是一个美梦吗？」
「是啊，美好到让人不愿意醒来。」
「那真是太好了！」
提前写好的邮件发出，地址与最初的时候分毫不差。松田与身边的孩童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如同他在四年前得到奇迹应许之时一样的笑容。
「再见。」
至此，摩天轮上的对话终结于高温与火焰之中。
*
在游乐园不远的城区，商店街无人注意的小巷深处，有着一高一矮两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黑色的西装被烧出了破洞，但好在不算太显眼，黑色的卷发被高温炙烤得蜷缩，散发着蛋白质焦糊后的味道，凫青色的眼睛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湿润，柔和了身上的凌厉气质。
幼小的身影的状态看起来要好得多，至少身上的衣服只是裙摆被烤焦。因高热而通红的皮肤遍布汗水，刘海与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泪水和鼻水俱流，混合在一起顺着重力与口水汇合，变成了口齿不清的呜咽声。
两人身上都没有烧伤，只是受到了烟火熏燎与冲击，止不住地咳嗽与呕吐感翻涌。
等终于收拾好自己，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谢天谢地，虽然外面很是热闹，这期间一直没有人从这偏僻的小巷深处经过，知道这幅愚蠢景象的只有他们彼此。松田感觉这是在他漫长的轮回时光中也能排上前列的糟糕画面。
「我现在开始后悔了。」
松田啧了一声，有点怀疑起自己的选择。但也仅仅是口头说说，他向来都是承担起自己做出的选择所造成的后果，一往无前的类型。
「咳咳……那个大骗子！这不是烟花！一点也不漂亮！」
「那是当然吧。」
「呜呜……想看烟花。」
「下次带你去庙会。」
孩子的沙哑的嗓音里有着满溢的失望，带出一点哭腔。但是在得到承诺后，那些失望便如春雪一样迅速融化，消失得了无踪迹。
「哔哔哔，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讨厌的事情忘光光！」
她嘴里念念有词，两手成圈在太阳穴边画着圈，不过数秒就结束了奇怪的动作，松田在旁边看着有几分好笑。随后她重振精神，甩了甩头，像是抖毛的小狗，看向松田。
「今天起警察先生就是家人了！」
「欸、首先应该要自我介绍吧？然后是……但是……」
孩子以兴奋的声音自言自语，随后声音渐低，变成难以分辨的嘀咕声，在一边听着她越念越纠结的松田打断了她。
「明明早就认识，没必要。还有，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知道！这是仪式感啦！仪·式·感！」
「这样啊，随你吧。」
感到不满的孩子鼓起了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脸颊，让松田想起游乐园的气球。她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捏起过膝的裙摆，行了个不知道是打哪学来的怪模怪样的礼，显出几分俏皮的，属于孩子的可爱。
「我叫天乐！你的名字？」
「松田阵平……不能用了啊。」
身为『松田阵平』的人生早已结束在最初的时光中，26岁那年的摩天轮72号座舱上，那不断循环往复的不过是自时光河流中舀出的一勺静水，是死者的妄念。
虽然如此，事到如今其实也很难习惯『松田阵平』之外的名字。
「嗯？继续用也没关系哦？」
「记录上死亡了吧。」
「记录什么的，对我们没有意义吧，你承认的名字只有这个不是吗。啊、不过昵称要怎么办呢……」
「随便你，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唔……松たん、まっちゃん、平りん……有了！就叫阵阵！」*
「不行。」
出于教育上的考虑，松田迅速而冷酷地否决了天乐的意见。天乐满脸都是对于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的大人的控诉，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她是不是故意想出这样的称呼。
「J。」
「什么？」
「J就行了。你取名的品味太糟糕了。」
「欸——」
松田揉乱了天乐的头发，被束在脑后的粉色丸子松散开，炸成膨胀的棉花糖。
他打断了她的抱怨。
「走吧。去哪？」
天乐的注意力被轻易地转移了。
「吃冰淇淋！我看见那边有卖冰淇淋，想吃草莓口味的！」
天乐指着不远处的甜品屋，明明都快入冬了，外面的店门口的宣传板上却还写着冰凉甜品推荐。她轻快地跑起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回响。
「甜品店？地狱的恶灵不该回归地狱吗？」
「对啊，所以，不正是这里吗。」
松田说着，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卷发，听起来有几分嘲笑意味。
听见松田的话语，天乐回过头来，她站在巷口，往前一步就是阳光的照耀，强烈的光暗模糊了细节，只能得见隐约的轮廓，唯有那双眼同阳光一并闪耀。
松田隐约有所预感她要说的话，似乎过去也有谁说过相同的话语。声音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又或者两者皆不是。
「『此世即为无边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J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