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何其幸运》绿池玉树

5、第 5 章

　　09
　　乔纳森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黑暗中，看到有人在桌子上放了什么东西。
　　那人随即离开。
　　乔纳森的速度很快。
　　那人跳出窗的瞬间，乔纳森的手已经搭在那人的手腕上。
　　停在树梢的月亮很大，但是并不圆。
　　月华如水。
　　树影斑驳。
　　微风掠过，树叶在无边的夜里沙沙作响，有如情人间呢喃的私语。
　　树影也是跟着晃动，明暗间，乔纳森只是看到一张蒙着面具的脸。
　　乔纳森只是穿着睡衣出来的，被风吹得一个哆嗦。
　　“肖公子？”
　　乔纳森轻声说。
　　“恩。”
　　那人伸手拿下扣在脸上的面具，面具下是肖安那张清秀的脸。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闻出来的。”
　　“闻出来的？”
　　乔纳森笑着回答，“我鼻子比那么厉害许多。”
　　“哦？”
　　明显是不信的，乔纳森也不想解释。
　　难道说，我不是APTX4869的人，鼻子比你们厉害许多，然后像你这种我接触时间较长的人可以靠气味分辩，但是那个偷我东西的这样的人就不行了……
　　这样恐怕更加不信吧！
　　乔纳森拿出刚才顺手在桌上拿的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一颗红色的石头，细腻而有光泽，“这石头你……”怎么拿到的。
　　肖安上下打量乔纳森的那身睡衣，眼睛中有着调笑。
　　“你就打算穿这样和我在外面讲？”
　　乔纳森低头看自己的睡衣，在看看肖安穿着的黑色的衣服，恍惚过来。
　　有点冷啊。
　　“去我屋里讲？”
　　黑夜里的肖安有些活泼，他摇头拒绝，“算了，你去穿点衣服把身上怪异的衣服换了，然后，我们去屋顶吧！”
　　乔纳森仰望那个看上去很遥远的屋顶，歉意地笑笑，“我上不去。”
　　“上不去？”肖安语气听上去好像事情相当不可思议，“那你怎么抓住我的？”

　　10
　　有些事情，乔纳森并不清楚，肖安自己是清楚的。
　　比如，肖安知道，自己的身手，在整个江湖，已经找不出几个可以打过自己胜过自己的了。当然，排除一些懂得财不外露的人。
　　所以当他第一次与乔纳森相见，看到乔纳森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连他的身影也未曾看见，那是十足十的惊讶，并且有些惊吓。
　　然后自己随即离开，其实是觉察出男人并没有动杀机，并不想惹上如此厉害的人物，有些算是逃走的离开。
　　乔纳森跟在自己身后，其实自己是在最后才发现的，在家门前装作不知道，是想和乔纳森撇开关系，是不想惹上如此麻烦的人，怕自己更加麻烦。
　　所以，听乔纳森说他上不去，那是相当惊讶的。

　　“我的速度比较快。”
　　乔纳森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用速度
　　“哦。”肖安转转眼睛，“那我给你去搬梯子，等会你爬上来。”
　　“恩。”

　　乔纳森顺着梯子上去的时候，看到肖安躺在屋顶上，像是在发呆。
　　乔纳森没有说话，在肖安身边坐下。
　　乔纳森抬头便能看到那个月亮，不知那个月亮已经看着多少人在屋顶上看她。
　　A星球也有月亮，但是有两个。
　　之前他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月亮的，就像旁边的人不知道世上还有两个月亮的，或三个月亮的。
　　A星球上的月亮不如这儿的皎洁，反是透着蓝，也许他们本来也是如玉的，只是透过周围的水看，他们就显得发蓝了。

　　“那块石头是我偷的。”
　　肖安没有看乔纳森，自顾自地说。
　　乔纳森并没有任何惊讶，这和他想得差不多。
　　“我是个贼。”
　　“看上去不像。”肖安的语气有些痛苦，乔纳森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肖安说他是贼，乔纳森不是没有惊讶，但是没有很惊讶，他知道肖安一定在做什么事情，不一定惊天动地，但是一定能赚很多钱。
　　肖安笑，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不是看出来的。”
　　“你难道不介意我是一个偷？”
　　乔纳森知道肖安转头看着自己，他没动，仍是看着月亮，“你让我怎么介意？难道抓着你去找警察？或是马上说我不要在你这儿继续住下去？反正我已经住了怎么长时间了，你那个赃物我肯定也用上过了，不如再多住今天。”
　　肖安没有说话，半响才提出，“警察是什么东西？”
　　“警察就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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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安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坛酒，给乔纳森一坛。
　　乔纳森解开封坛口的不知什么东西，一阵清冽甘香扑面而来。
　　乔纳森从来没有这么喝过酒，他也不知道怎么喝。
　　在他印象里，酒应该倒入一个晶莹剔透的酒杯里，然后再喝。
　　在这里，酒可以放在小巧的酒杯里抿一口，也可以倒入碗中大口大口地喝，还可以……抱着酒坛喝？
　　乔纳森学着肖安，把酒坛举到嘴巴边……舔了一下。
　　然后放下坛子，对肖安说∶“太辣了。”
　　肖安大笑。
　　肖安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肆意而又张狂，那不是平日里那个冷淡的男人会发出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嘶哑，乔纳森还听到微弱的哽咽声。
　　“这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肖安起身，看了眼乔纳森，“你真没福气，有这么好的东西却不能吃。”
　　肖安走了，从屋顶上飞走了，留下乔纳森一个人，还有两坛酒。
　　衣袂飘飘，清华如许。
　　乔纳森回想起刚才自己月下一瞥，肖安的脸有些湿了，在似水的月光下闪闪发光，他哭了吧。
　　今天的肖安真是不太正常。
　　乔纳森抱起酒坛喝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还是辣的，说不上多好喝，却另有一番滋味，与曾经喝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乔纳森笑着下来房顶，看来自己真是没有福气啊。

　　12
　　乔纳森进屋刚睡下，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还没等他起床开门，那人便从窗户里跳了进来。
　　是肖安。
　　“你怎么又回屋了？”
　　不是你先走的吗？
　　肖安像是看出他的疑问，一举手上拿着的东西。
　　“我给你拿好东西去了。”
　　然后又说∶“上来吧，去屋顶。”

　　“是什么好东西？”乔纳森靠着肖安坐下。
　　“是酒。”肖安喝了一口女儿红，“我偷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味道还不错。”
　　乔纳森，“……”你不知道是什么就给我了？
　　那是一个有些小巧的酒壶，乔纳森顺着壶嘴尝了少许。
　　“有些果酒的味道，是不是？”肖安侧身，问道。
　　“是葡萄酒。”
　　“葡萄酒？”
　　“嗯。就是用葡萄酿成的酒。”乔纳森用手接了一些葡萄酒，“你看出这酒的红色的吧，很漂亮的颜色。”
　　肖安撇嘴，“我不喜欢，酒味太淡。”
　　乔纳森笑，“你想买醉的话当然不能喝这种酒，而是喝你手上的女儿红。”
　　肖安没有说话。
　　“你今天是有话要说吧。”
　　“恩。”

　　13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酒叫女儿红？”
　　“不知道。”
　　“女儿出生那天在树下埋着的酒，待女儿出嫁那天拿出来饮用，这就是女儿红。”
　　“哦。”
　　“这女儿红是我妹妹生的那天埋下的。”
　　乔纳森看着肖安，没有说话。
　　你还有妹妹？
　　“你必然很好奇，为什么我家只有三个人。”
　　“恩。”
　　“一个老妈妈，还有一个厨子兼总管。另外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哦。”
　　“娘亲是病死的，爹爹是被人害死的，妹妹是别人见色起义……而我出门在外苟且活了下来。”
　　乔纳森陌阳说话，他知道肖安只需要一个听众，无须发表任何感想，只需要听好。
　　他应该憋了很长时间了吧。
　　“回家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烂摊子，另外的仆人能走的都走了，只有老妈妈和那厨子还在。”
　　“你有没有……报仇？”乔纳森问。
　　“你问我后来有没有报仇？没有呢，我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真是窝囊。”
　　“我问过那些邻居，知道的人大多不肯说，是怕惹火烧身，肯说的人大多不知道，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肖安摇摇他手上的酒坛，没有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便掷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发出老大的清脆一声。
　　如同少年在看到破碎的家的时候心底的那一声，带着无尽的绝望。
　　“后来？”肖安拿起乔纳森喝过一点点的女儿红，“你问我后来？”
　　“后来我就成了贼。”
　　“到那时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才知道我需要钱。”
　　“他们在的时候，我心安理得的用他们的钱在外面挥霍，说是走江湖，其实就是从这开始浪费钱，一路逛啊逛，浪费啊浪费，直到钱快用完了，再浪费回来。”
　　“需要钱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认识几个大字，会几招武术，另外什么都不懂，什么阿谀奉承啊，献谄献媚啊，所以大概也就做个贼当当。”
　　“不过，来钱也挺快的。”肖安又是一口。
　　“不安全？是挺不安全的。不过，你偷多了，逃多了，速度就会快很多，不过眼光也上去了，专挑好的偷。”
　　“不过，你的速度，应该可以偷遍天下无敌手。”
　　肖安笑，乔纳森想笑，却是笑不出来。
　　“今天是我妹妹十八生日啊。”
　　乔纳森似乎还能听到少年的泪落入酒坛溶入酒水中的声响，并不响，出乎意料地能抓住人心底的那根弦，乔纳森伸手搂住了少年。
　　“都过去了。”
　　“我知道。”少年在乔纳森怀里蹭了噌，“可是，我就是不服气。”
　　“他们明明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惨淡的结局。”
　　少年好像哭了，乔纳森的前襟一片湿润。
　　乔纳森没有说话，只是安慰地拍拍少年的背。

　　14
　　肖安放开抓住乔纳森衣襟的手，继续抱着酒坛子窝在屋顶上醉生梦死，倒是不再说话。
　　乔纳森也不说话，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支撑着大半个身体，曲着一条腿，坐着喝着劣质的葡萄酒。
　　夜色愈发深成，带着浓重的雾气，乔纳森刚刚套上的衣衫已经有些湿漉，微风拂过，带着说不尽的寒意。葡萄酒虽是劣质，酒味也不重，但是还是能带来些许温暖。
　　乔纳森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晃晃酒瓶，酒水碰上瓶壁，发出有些清脆又有些沉闷的声响。
　　看来，酒要喝光了。
　　乔纳森看向肖安，他手中的女儿红，虽辣，但是味道淳厚，不是这葡萄酒可以比得上的。
　　面貌清秀，下巴尖巧，皮肤白净，穿着黑色的长袍的少年，墨黑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黑色，让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融入了让人看得发慌的夜色，月亮已经躲进云层，有些醉酒的肖安看上去有着惊心动魄的魅力。
　　不知是谁的鞋子踩碎了屋顶是的落叶，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落叶最后的呻吟。
　　乔纳森转头看到屋前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再往远处望去，可以猜到，有一个脸上的皱纹堪比菊花的老婆子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乔公子。”
　　乔纳森应答了一声。
　　“少爷有些醉了，老奴这就带少爷去安寝。”中年男子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起肖安，转身对乔纳森说，“近日天冷风大，还是请乔公子注意自己身体健康。还有，刚才谢谢乔公子照顾少爷。”
　　乔纳森起身对中年男子说∶“其实应是我该谢谢肖公子。”
　　中年男子弯腰说∶“公子何须如此多礼。”
　　然后抱着肖安离去。

　　15
　　那个晚上，待后来细细想来，委实有些荒唐。
　　而那一夜与肖安看上去好上不止一个档次的交情，突然又回到当初，仿佛那一夜只是一个梦。
　　但，终究不是一个梦。
　　两人看上去关系很冷淡，但是，细节处的对待，足以让人明白两人的关系，绝非那么简单。虽然，事实也没有复杂多少。

　　乔纳森最近喜欢上了去一个地方，茶馆。
　　并不是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破烂的小铺，说不定还会出来个劫匪，用破口的碗装一大碗水的茶馆。
　　而是一个说得上华丽的地方，地段又好。
　　这茶馆，重点并不在茶，而在于，每天早上开始，便有几个男人顺着序在上面拍案讲上几个时辰。
　　那些男人的口才大多很好，声音也不错。
　　每天讲的并不是穷酸秀才们看得那些破书，而是拿前朝旧事，市井八卦，稗官野史，什么上口怎么来。
　　几个人的风格并不一样，他们之间有时或许会重讲一段料子，但是愣是让人听不出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茶馆是在二楼，一楼是个饭店，对面是个秦楼楚馆。茶馆就是抓牢这点，弄几个独立的小雅间。
　　有雅间，好处就来了。你可以让下面的饭菜拿上来，去对面叫上几个小娘子，在这个隔音效果不是很好的地方，任你天翻地覆，死去活来。
　　一切都是情趣啊。

　　乔纳森包了一个小雅间。
　　他包雅间倒不是他想什么翻天覆地，而是因为他可以在雅间里面把自己裹得不像一个人，这自是轻松许多。
　　乔纳森喜欢茶馆，一是家里闷得慌，出来难得在这有些自由，二是这里的段子虽然夸张得离谱，都是却也好听地离谱。

　　“乔公子。”
　　乔纳森抬头，看到肖安站在门口。
　　乔纳森起身，“肖公子。”
　　“我看到你进了这屋，我也就来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坐下来，靠着窗。
　　乔纳森笑，“怎么会呢？”更何况，这雅间，本来就是用你的钱包下的。
　　乔纳森坐下，问∶“我一直以为你是在家里呆着不出来的？”
　　肖安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听到乔纳森的话，笑道∶“的确不太出来，外面太热闹，我不喜欢。”
　　“但是有人气。”乔纳森皱眉，“我虽不喜欢和别人挤来挤去，但是我喜欢人气，看着热闹，有些东西太冷清了，不好。”

　　16
　　今天难得有了太阳，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格射了进来，窗边的白衣男子俊逸出尘有如谪仙，阳光给整个人勾勒上华丽的金边，看上去越发显得清冷。
　　肖安突然转过身，由于逆着光，乔纳森并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听到他说∶“乔公子，如果有一天我或其他人告诉你不可再住我家，请乔公子速速离去，也请乔公子原谅我不能再招待。”
　　乔纳森说∶“怎么会，只要我太麻烦肖公子了。”
　　肖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是没有说，转过身子，仍是看着窗外。
　　乔纳森看到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有些颤动。
　　乔纳森向前走上几步，顺着肖安的眼光看去，只能看到一个身影。仅仅一个身影，足以让人那个男人丰厚的家底。
　　那个男人，进了对面的清风楼。
　　清风楼，据说是这儿最好的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