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竹夔

1、第1章 克洛德入迷

　　克洛德入迷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跪在自己的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低声道出她的罪行。
　　不知何时，忏悔室变成钟楼顶楼，女人依偎在他怀里，眼神忧郁而又纯净，克洛德的心被撩动，忍不住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梦境，也是克洛德渴求的真实。
　　从神学院毕业后，克洛德来到了萨茨堡教区，成为了一名神父。
　　身为贵族家的次子，克洛德无法继承爵位，但父亲早已替他规划好，让他先在教区历练几年，届时再凭借家中人脉，调至主教身边任职，在教廷中谋得一席之地。
　　在那个时代，贵族们常常通过这种方式延续家族的昌盛。
　　来到萨茨堡的那天早晨，雾霭沉沉，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烟雾之中，他坐在马车里，路过一座又一座的住宅，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道，在未来会与这座城市产生怎样的羁绊。
　　克洛德在来这里之前患上了风寒，痒意顺着喉咙上泛，他咳了几声后，突然感到一阵厌烦。
　　这种厌烦早就扎根在他的心中，时不时就会探头刺他一下。在神学院里，他学会了克制与伪装，无人知晓他内心的厌烦，厌烦这种日复一日的平静，厌烦无法摆脱的既定道路，只能狠狠压制自己内心崩坏的一部分。
　　大多数时候，克洛德还是能够从经文中获得心灵的净化，他只需要忍耐间歇性的厌烦，他也一定会走上那条早在多年以前就确定好的道路。
　　从神学院到萨茨堡，克洛德其实没有什么实感，长期压抑情感让他对周围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难以有情绪上的直观变化。他带着并不纯粹的信仰来到这里，把这里作为一块垫脚石，快的话在几年之后他也许就可以离开这里，前往更接近教廷核心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他一直都只知道自己有着某种天赋，能够冷静地应对问题，能够看穿他人的想法，教廷需要他这样洞察力强且会粉饰太平的人，教廷需要他这样端正克制的人。
　　适应这里并不难，克洛德擅长给人留下可靠的印象，他很快获得主教的信任，主教几乎对他赞不绝口。贵族出身也让他和城中贵族们相处时游刃有余，他得到了贵族们的接纳。
　　克洛德不会参加普通的舞会，但这场慈善性质的募款舞会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他并不跳舞，在应付完几位贵族之后找了间偏远没人的房间休息。
　　不远处传来争吵的声音，作祟的窥探欲驱使着他向窗外看去。
　　“真自私啊，简直随心所欲，难道你认为所有人都要被你玩得团团转吗？”男人提高了音量，几乎是生气地怒斥对面的女人了。
　　“你失态了，我无心与你继续纠缠下去。”女人面色平静，光从表情揣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蠢话，她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有些不耐了。
　　皱着眉头应付这种蠢货应该很烦吧？克洛德冷眼看着这对男女，他本无心撞破这桩私情，对这样的爱恨纠缠也无法共情，但这对隐秘的恋人确实激起了他的某些好奇心和窥探欲。
　　可惜的是，那位夫人对别人注视的目光实在敏感，她敏锐地发现了楼上有人在“旁观”。
　　克洛德漠然地和她对视，没有一点被抓包的慌张或者尴尬。
　　她在审视他。克洛德被她警惕的目光取悦了，冲底下的夫人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她会怎么想呢？会好奇他的用意，还是会觉得被冒犯到了，或者都不是，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单纯警告他。
　　克洛德认识这位夫人，精确地说单方面认识这位夫人,他见过她很多次。
　　她总是娇笑着站在她的丈夫身边，像是攀附树木而生的藤蔓一样，总之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美貌却毫无生命力。但今晚克洛德洞悉了她的另一面，冷漠决绝、自私寡淡，还爱玩弄蠢货的心，简直是另一个自己，不是吗？

　　卡尔顿伯爵的第一任妻子死于肺结核，留下了一个七岁的儿子。
　　七年之后，卡尔顿迎娶了内希娅，城中一位名叫莫雷尔的富商的独生女。
　　这算不上是一桩般配的婚事。商人之女高攀上家世显赫的大贵族，一夜之间拥有了许多普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获得的资源和地位，令人艳羡。
　　但内希娅也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所到之处伴随着暗戳戳的排挤和明摆着的轻视，她无法被这个圈子接纳，众人的注视的眼光也只会让她感到束手束脚和压抑。
　　这是一段不该开始的婚姻。内希娅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但对一位商人来说，大贵族伸出的橄榄枝是难得的机遇。
　　卡尔顿帮助莫雷尔进入门槛极高且贵族云集的俱乐部，莫雷尔也十分精明，他懂得一切馈赠的背后都藏着隐秘的需求。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力的，请及时告知我。”莫雷尔给出了承诺，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交易。
　　卡尔顿在一次午后乘着马车来到莫雷尔的府邸，他决定来讨要一点回报。
　　“您好，卡尔顿伯爵。”内希娅向父亲的这位身份尊贵的好友投去了好奇的视线。
　　对方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亚麻色的西装，神情冷淡，只略略向她点点头，有些傲慢。
　　面对比自己年长不少的陌生男性，内希娅有些羞怯，和他对话时面上发热，不像平日那么活泼灵敏，显得有些拘谨。
　　对他来说，内希娅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她的所有情绪和反应都写在脸上，他能感受到她的拘谨和不安。但这种紧张并不是春心萌动的表现，而是少女面对有压迫感的上位者的青涩反应。
　　在父亲的要求下，内希娅给这位尊贵的客人弹了几首钢琴曲，中规中矩，没有差错。
　　莫雷尔对音乐不甚了解，但他现在可以确定卡尔顿的目的了，这没什么不好，比起让内希娅嫁给那个私生子，卡尔顿显然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这是一场一拍即合且互利的交易。

　　卡尔顿开始频繁造访莫雷尔家，大多数时候他都和父亲在聊着一些“男人们的大事”，但内希娅无法忽略男人越发肆意的打量的眼神，那种眼神幽深又充满欲望，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意象。
　　直觉告诉她，卡尔顿是危险的。
　　要是和弗朗西斯在一起就好了。内希娅想到自己的恋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轻松愉快，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两颗心都澎湃着真挚的爱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他们相爱着，幻想着未来住在一座种满蔷薇花的宅子里，在壁炉前相依偎着读书。
　　内希娅这段时间和弗朗西斯也很少见面，她很想念自己的恋人，会在黄昏带着一束黄玫瑰来和她见面的恋人。下一次见面，就和弗朗西斯说吧，说自己已经按捺不住了，不想瞒着父亲了，她想早一点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哪怕是私奔，也要和弗朗西斯在一起。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内希娅动摇的内心又重新坚定起来了。
　　但她在面对卡尔顿时，还是会觉得紧张不安，想远离他打量的目光。
　　说实话，卡尔顿这段时间一直清楚地感受到身为男性的劣根性，他享受自己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年轻女性的支配力，喜欢看到内希娅这副紧张、任人宰割的青涩模样。
　　他注意到内希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也知道内希娅在他面前感到拘谨，甚至有点畏惧，这其实激起了他心中一些隐秘的欲望，一些难以示人的欲望。
　　被精心照料的天真的少女，她本身就会让人产生某些破坏欲。
　　更何况她是被弗朗西斯——自己的亲弟弟珍视的人呢？
　　卡尔顿有太多种方式处理这对年轻的恋人了，他只要随便给点恩赐就会让莫雷尔为他驱使，他也可以随时动摇渴望得到认可的私生子的地位。
　　他掌握着权力。权力掩盖了他的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