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还愣着干什么呀?公子唤你过来”
周旋大嗓门里几分焦躁,彻底叫醒了正愣神的沈惊鹊。
她走过去时,便听见陌生女子的声音。
“你离我远一点,一身汗臭。”
沈惊鹊脚步一顿。
“我最爱俊俏的郎君,魁梧的也行,病娇的也不错,你这模样,啧啧啧……”女子鄙夷的睨了东伯一眼,“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你瞧你家公子多俊俏。”
“放肆!!”
原来不是在说她。
周旋面如土色地朝她招手,她走近时从面具后仔细地打量那女子。
女子一头彩色发辫,头上还插着路边折的树枝。衣着瞧不出是哪国人,也没有明显的口音,而那女子见她走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如狼似虎的眼神让她一个女子都犯怵。
“啊!”女子窜起一把摸来,沈惊鹊敏捷地闪过,拍掉她不安分的手,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女子狎昵的目光将沈惊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不错,不错……”
沈惊鹊压下不满,先向嬴措行礼,而这女子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女子开口笑道,“郎君的面具真让人害怕,这面具之下的面带又叫人好奇。”
“一张嘴,两只眼睛罢了。”沈惊鹊平静地答道。
女子眯了眯眼,旋身坐下,对一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嬴措说,“我就是药王谷弟子,你想要看病,就让这位郎君把面具摘了让我瞧瞧,让我解了馋,说不定一高兴就给你看看”。
沈惊鹊惊了惊,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向嬴措看去。
嬴措整平领口淡淡地开口,“不必了。”
女子吃瘪也不尴尬,难得正了正神色,“你们倒是神奇,竟然进得了药王谷的结界。”说着看了眼儿脸色不好的嬴措,“走吧,你们不是在找入股的路吗?老头子叫我来接你们。”说完,她已利落地走开几步远,还不忘回头向沈惊鹊不怀好意地一笑。
药浴的气味着实让人不敢恭维,沈惊鹊捏着鼻子泡了一个时辰才收拾好自己,从铜镜中看着肩胛上又添的新伤。
一口气还没叹完,突然脑海中出现那盏红色风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异常鲜明。
哪来的灯呢?
或者那也不是什么灯。
沈惊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决定不再去想。她沿着依山而建的步廊熟悉药王谷的环境,可以闻到山间泥土的清香,混杂着草药的药香,一排排的木架上晾晒着新摘的药材。药王谷弟子坐在下面捣药,研读药经。
自己都出来这么久了,也没个人搭理或者照看,不愧是生活在桃花园里的人,一点儿警惕心也没有。
沈惊鹊满脸笑容地跟弟子打听入谷的客人们安置在哪,可老老少少们皆是一问三不知,沈惊鹊只好自己去找,当她拐过廊角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上。
“走路看着点儿啊。”
“对不住。”沈惊鹊刚欲致歉,而那带着他们进谷的女子就闯入了眼帘,“看在你声音这么诱人的份儿上,我就和……”女子捂着被撞的鼻子,惊讶,“是你呀!”
沈惊鹊挑眉看着她,想看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别怪她不客气,她可还记着仇呢。
“我叫莫红苓,姑娘芳名?”她一脸不正经的笑,活像那些个浪荡公子,“别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姑娘我乃是药王谷第三十七代弟子。”她说着昂首施舍给沈惊鹊一个眼神,“专攻男科,专治男子疑难杂症,就你这身子,在我眼里跟什么都没穿一样!”
“呵,”沈惊鹊被她毫不害臊的话气笑了,知道她在调戏自己,“那你不是喜欢男人吗,缠着我何干?”
“我没告诉你吗?我这人男女通吃。”莫红苓故作惊奇地道,“只要是美的事物,我都来者不拒。不过你这声音是变声吗?我真的好奇你长的什么模样呢,一般来说,戴着面具,要么长相奇丑,要么惊若天人。那你是哪一种呢?就摘下来让我瞧瞧呗。”
“看了你会后悔的。”沈惊鹊懒得理她,继续走自己的。
莫红苓却跟了上来,“去哪儿啊?我虽好久没回来,但路还是认得的。”
“公子他们在哪儿?”
“哦,就你那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公子是吧?”莫红苓促狭地瞥了她一眼,“你们一行人就你一个女子呐,但你们公子身体这么虚……那你平常……”
“什么意思?”沈惊鹊突然停下,面具后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莫红苓察觉到她的怒意,吓得退后几步,“别动手,我给你道歉,赔不是。”
“别乱说话。”沈惊鹊收敛了身上的杀意,不再搭理她。
莫红苓感觉背后覆上了一层冷汗,也沉默了几分,还是来了个弟子将她喊走。
沈惊鹊路过药王谷口谷,站在远处见着一行人进谷,几十号人前呼后拥着一个人的轿子,场面颇大,莫红苓就站在迎接的队伍中。
轿子中的人下来与药王谷的人寒暄,似乎也是个地位不低的人。
沈惊鹊看清了那人的脸,心下几分吃惊。她找到了守在一间隐蔽房间外的周旋,知道嬴措就在里面,现下就将所见告诉了他。周旋听后也是忧心忡忡地进去禀报。
半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杵着桃木拐杖,步履稳健,鹤发童颜,叫人看不出年纪。经过沈惊鹊时只是慈眉善目地对她笑了笑。
他们被告知将在谷中逗留一些时间。期间嬴措问起了她的伤势,她夸赞了一番周旋送来的药十分顶用。
沈惊鹊后来才知道那天走出嬴措房间的老者就是药王谷的谷主,于是对那天嬴措与谷主的谈话十分好奇。想知道嬴措怎样让谷主收留他们这一伙烫手山芋,又打算怎样应付那天入谷的魏国御医令谢怀仁,想问问周旋,却也自知僭越,憋得实在难受。
药王谷桃李堂
谷主坐在上首,阖目,悠闲地捻着他的胡须,左手边是谷中长老,羊汤淮羊老,右手就是谷中第三十七代大弟子,也是魏国御医令谢怀仁。
要说药王谷追求兼济苍生,有医无类,从不禁止谷中弟子入朝为官,但真正为周王室和各国效力的却是极少,就比如这位大弟子。
今日他从魏国大梁日夜兼程而来,说是要为魏王求养生的灵药。
不过这也真是凑巧。
谢怀仁品着茶,与师长论了几番医术,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秦国三公子自小先天不足,师傅您老人家当年亲自诊断他活不过总角之年……”可这人都活到了及冠的年纪……
“呵呵呵,”谷主笑着说道,“这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嘛,我们药王谷到底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后辈呀,我还是等着享清福吧。”
羊老那满脸的皱纹颤了颤,无奈地开口,“谷主,你这脾气也要收收,毕竟也是百二十岁的人了,红苓就是被你给带坏了。”
想起那个小祖宗,羊老觉得自己没剩几根头发也保不住了,哀愁地拿起一杯茶。
“噗,见鬼,这是什么?!”杨老一口茶喷了出来。
谷主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淡定的说,“啊,那是红苓孝敬你的药汤,专治脱发。”
谢怀仁顺着话头问:“红苓那丫头早出师了吧?她还在专研那方面?师父也不劝劝。”
“可不是,谁知道那丫头一个姑娘家家的,偏偏……”羊老无奈,愁云满面,“不是我古板,实在是这世道容不得这般离经叛道啊。”
谷主捻须不语,但脸上笑意不减。
谢怀仁咳嗽两声,似乎对这些事儿忽然失了兴趣,提起另一个话题,“我还听说前些日子那公子措前来我药王谷求医,算算时日,也快到谷外了吧,这是件棘手的事啊。”
“怀仁师侄,是要我们拒接收治这人吗?”
“我只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这公子措不仅为他兄长所忌惮,身上还携了重宝,现在各路人马都虎视眈眈,要有所动作,药王谷若不想牵扯是非,还是要做出明智的选择。”谢怀仁掸了掸贵重的衣袍,起身告辞。
羊老一脸担忧地看了一眼谷主,心思沉重。
春来苑
沈惊鹊和几个同僚围坐在院墙边烤火,他们都归属周旋直接统领,和东伯的一队人马轮班护卫。现在是他们休息的时间。
莫红苓从门外走进来,在沈惊鹊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喝不?”
“不了……谢谢。”
莫红苓见她没有为先前的事生气,沐浴着几道打量的目光,大胆地挨着她坐下。
“我发现你其实跟这些大老爷们儿真的不一样。”
沈惊鹊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废话?”
“哎,我说的不是你是姑娘这儿。”莫红苓也不再说了,把酒递给周围的人,遭到整齐划一地拒绝。
“没意思,”莫红苓非常不顾形象地枕着手臂仰躺,嘴里还塞了一根草根。
沈惊鹊看了她一眼,“不苦吗?”
”什、什么,妈的,呸呸呸,”莫红苓吐了嘴里的草,又懒散的换了根儿草根。
“酸的。”
又换了根草。
“涩。”
穆红苓吐了吐舌头。
沈惊鹊不解,药王谷的人都喜欢吃草?
“你这么清楚?”莫红苓瞪大了眼。
“吃多了你也知道,我还知道哪些草最顶饿。”
莫红苓扔了草,一边的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伙插嘴,“我还知道哪些叶子煮汤好喝!”说完自己感到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这年轻的暗卫似乎是后来填补死去的前辈的位置才补上来的,对她护卫公子立下大功的事迹颇为景仰,就差把她给当成神供起来了。
沈惊鹊认真地打量他稚气未脱的脸庞。
“我小时候跟家人从楚地逃荒来的秦,那时候饿极了,人吃人……。”他看着火堆,语气低落,“后来就只剩我了。”
一块白布从他怀里落了出来,他顾不得燃得正旺的火,伸手就去抓。
“呀!心上人送的手帕?”莫红苓打趣道。
小伙涨红了脸,把边角已被燎焦的布塞进了怀中,那是她从他袍子上割下,为他止血用的。沈惊鹊眼尖。
“莫姑娘,别再捉弄我手下的了。”周旋下了值也喜欢和沈惊鹊一群人坐在一起。
“干我们这个的,活着到明天就是祖宗保佑,哪有功夫找心上人?”
小伙红着脸使劲儿点头。
沈惊鹊挪了个地儿让周旋坐下。
周旋身形精悍,皮肤黑黄,右侧的浓眉被一道伤疤截断,看上去很严肃。
周旋看着她毛毛躁躁的头顶,目光落落在她时刻戴着的面具上,想起了那个人,那双相似的眼。不自觉的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曾经的影子。
莫红苓已经跟暗卫们混熟,“周大哥放心,要是哪天你伤了某些要紧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不收你诊金。”
“咒我呢!”
莫红苓路过药王谷出谷的大门,瞧着谢怀仁在小厮的掺扶下上了轿子,心里正笑着那人脑满肠肥的模样,突然听到有人唤,于是懒得扯上笑容就走了过去。
“师兄,有何贵干?”
“没大没小,我劝你别插手我的事。”
“这术业有专攻,大梁里的贵人请我看病也是人家的事,师兄也不能掀了我的饭碗吧?”
莫红苓满不在乎地说道,“师兄放心,不是每个药王谷弟子都进得了那些个宫墙官院。”
谢怀仁恼怒地甩下车帘,催人上路。
药王谷的楼阁在身后越来越小。富丽的马车在山路上悠悠而行,穿过两棵遒尽苍老的龙血木,空气中漾起金色的波纹。
谢怀仁将茶杯中的茶沫泼出窗,脸上早已瞧不出气急败坏的神情,只留下一个玩味的笑。
药王谷外正值隆冬,而谷内却四季如春,是上佳的疗养之地。
嬴措在屋中静养,沈惊鹊等下属便整日守卫在院中,让她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沈惊鹊躺在槐树下,一手捂住双眼,遮挡刺眼的日光。
她好多年没梦到自己三四岁时的事了。
三年大旱,千顷良田上颗粒无收,土地龟裂,就像行将旧木的老者毫无生机的皮肤。
饿殍遍野,泥土,树皮、草根,早已被如蝗虫过境般的饥民啃食干净。
她似乎很饿,迷迷糊糊地趴在一个瘦骨嶙峋的肩头上,那是一个饿的皮包骨头的少年,背着年幼的她。
再次醒来,她感觉到背后的灼烫,听见汩汩水沸的声音。
“叫你发疯,叫你不撒手。”一群饥民围住少年,像几只恶狗争食时急红了眼,发了狠地踹着少年。
胃里的苦汁吐尽,小腹抽搐,腿也被打折,少年手中死死拽着那人的脚踝。
被拽着走了几步,地上拖出一道鲜红色的血路。
那些人越来越近,她似乎很害怕。
少年被踹开,砰的一声撞到路过的马车,车轮停下。那些人大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阿兄!”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沈惊鹊痛苦地揉了揉眼睛,抬起手,阳光从指缝间透下。
耳尖微动,窄袖晃过,沈惊鹊转手间抓住一块朝她脑袋飞来的石块。
东伯见沈惊鹊躲过,也不在乎地开口道,“身手不错嘛,小心着点儿,哪天缺胳膊少腿了,别怪我们不带上没用的拖累,就像你那个命不好的兄长。”
沈惊鹊沉默着,慢慢戴上面具。
桃枝横斜,竹窗半支,一道剪影映在微微泛黄的窗纸上。
嬴措放下手中书卷,倦怠地用指尖轻揉眼角,后院的人声穿过窗棂下的虫鸣传进屋中,他微微皱眉。
想起来曾经那个少年满身血污,脖颈上的勒伤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车边的侍从用力想将他拉开,却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手劲颇大,使劲地拽住车轮,手指抠进木缝,鲜血一滴一滴溅红了官道上的泥土。
车前侍卫扬了扬手,马夫策鞭,服马长嘶。少年不撒手,车轮滚动,从手指上一点点碾过,似乎传来骨碎的声音。
少年面无血色,嘴里呜咽。侍卫为他眼里的狠劲与倔强所惊,拿不定主意,看向车上的主子。
“公子……”
车厢里半大的男孩放下笔,小手拨开珠帘。
沉默的片刻,侍卫会意,拔出佩刀跳下车。
少年仰起头,脏血顺着蓬乱的头发滴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车上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