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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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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冷的月光撒在女孩灵动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着,面前的景象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这是......”柳眉微微地皱了皱。“馥姑娘,那女子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走到房外喊着,之后馥渡着慢慢的步子走了进来。女孩起身坐起,略显惊慌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姑娘,莫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一人
一年后。
“师兄可总算陪馥来这洛阳城了?”
“馥每日在我左右嘟囔,再拖下去啊,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夜幕悄然降临,洛阳城内外却还是灯火通明。风悠悠的吹,酒肆门口的旗幡有节奏的飞舞。雾雨轻轻洒落,雕的古拙的栏杆被蒙上一层湿润,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依旧嬉笑着,喧闹着,夜里的寒气挡不住人们火热的心情。叫卖声此起彼伏,沿街的摊位周围都围满了人。画舫在湖上游,差点惊着了从上游漂下来的河灯。
迎面来了数位丫鬟,纷纷在面前跪下“我家夫人早些时日便听闻欧阳先生今日会来洛阳,便命我等在此恭候,望先生肯屈尊前往府上。”
“师兄好生厉害,走哪儿都有人恭候着.”
“馥儿,你想去吗?”
“那就去咯。”
朱红色的大门透着古韵,白玉阶上满是那令人心碎的落英,彩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绚烂的光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江南水乡般淡淡柔柔的雾霭,每一株花草在风里低吟那千年的情思。
内厅端坐着一位仪态端庄的中年夫人,见到欧阳和馥,神情变得突然,透着一股欣喜,仿佛是日日夜夜在盼着他们。
“好浓的血腥味”馥皱了皱眉望向身旁的欧阳。
“欧阳先生,请务必救救我的女儿啊,”夫人一下子便跪倒在地上。 “大约是半月前,我的贴身婢女在端茶点的时候脸色惨白,忽然晕倒了。为她找了郎中之后,郎中说是失血造成。那是,她手腕上有鲜明割痕。我那时只以为是这孩子做了没脸的坏事,寻过短见,觉得很是不好,就把她打发走了。可是自她走后......我留心看了,我家做事的女孩子,手腕上,或新或旧竟然都有这伤口!”
“你没问问看?”馥略显忧虑。
“问过,竟没一个说的出是怎么回事。若是一两个也就罢了,可......可这么多人,实在是巧合的可怕。紧接着,我家老爷身上也出现了伤痕,只是伤痕不在手腕,而在颈子里,倒像是,倒像是......”
“咬痕。”欧阳微微抿了一口茶,终于说了一句话。
“正是!”那夫人显然吃惊。
“那夫人家里可是闹妖怪了。”馥皱着眉头。
“老爷是这么说的!他不知打哪儿请来了一位仙姑。那女人......午夜才来,古怪得很。进了家指名就说——‘就是她!连日吸了你家老爷和侍女们的血!你的女儿是妖怪!’”夫人哽咽,泪水一滴滴的落下,“高人啊,我的女儿不是妖怪啊!”
“夫人莫慌,那也需得有凭证才行。”馥安慰着情绪失控的夫人。
“凭证......有的。那个仙姑当场领着我们来到小女的房门前,一推门,就看到小女嘴角处满是鲜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夫人情绪再次失控,“我们家长辈是得罪过花神,可我的女儿是无辜的!她那么小时已是劫难连连,您看看她的脸就知道了啊,这劫难还不够吗?!”
“娘亲。”帘后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但是脸上左眼处却有着一片伤痕!
这女孩子身上,有好浓的血腥味!
“好久不见这样的伤势了,这是,天雷的灼痕。可以驱动天雷的可不是一般的角色,夫人,您家与花神结的怨,看来很深啊。”欧阳皱眉端详着小姑娘的脸。
“走吧。”忽然欧阳一个转身,便离去了。
“请高人务必帮一下小女啊!”
“师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带你去赏花,走吧。”
院子里是一大片幽紫色的蓝楹树,走近仔细一看,花瓣边缘,有很多烧焦的痕迹。
“落槐!!”“墨白......救我......救我......”那是一片火海......女子面容清秀可人,男子俊美,两人却身处火海......
馥打了个激灵,“师兄,这些蓝楹,是从火海中,幸存下来的。”
面前一个黑影闪过,“不错,那火海中的女子,便是被你们的君王,给活活烧死的!”面前的男子带着银鬼面具,银灰色的眸子好像可以把人吸进去一般。
“你便是墨白?蓝楹花王。”欧阳依旧是淡淡的,不漏声色。
“呵,阴阳师吗?真是一股恶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日他在江南游玩遇见了她。
她黑发素衣,一支水袖舞直入他心。
他只当她是舞女,问她可愿同游七日,她点头应允。
时间飞逝。
“从今日起,你是吾妻,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一世安好”
你一句承诺不负华年,我一守许诺千载未变
多少红颜悴,多少相思碎,唯留血染墨香哭乱冢
唐万岁丰登元年,武皇在大明宫御花园内设下群芳圃,将天下花卉云集其中。
彼时我与槐儿,是群芳圃众蓝楹中的花王与花后。那时那女人刚刚称帝,在冬日游赏群芳圃时......
“难得游园,居然如此萧条,真是扫朕的兴致!”武皇大怒。
“这如今是冬天嘛......也没办法,呵呵......等到来年春天百花自然会为陛下开放的......”陪同的奴才陪着笑。
“这天下都是我的,我却要看这四季时令的颜色......”武皇眸中闪过一丝阴冷,“帝师,你说......朕若下一纸诏书,可否令百花齐放?”
“能。”
呵,武皇立马招人拿来纸笔,笔墨一瞬,将诏书从高处抛下——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你们的皇帝区区一介凡人,有什么能耐号令百花?是那个阴阳师连夜起阵,催动地脉,逼百花齐开!”
“所以。你们真的在冬日开放了?”
“笑话!就因为你们君王的一句话,我的子民就要大伤元气在寒冬盛放?!花开之后迅速会被寒风吹落,只因为一个女人的野心和玩笑,我们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凭什么?”
那日我与槐儿拼着数百年修为,护着我们的子民未受地气干扰,于是——
“这算什么?”武皇大怒,“为什么天下名花都开放了,只有这蓝楹依旧这般萧条?!”
“陛下息怒!蓝楹抗旨,有负圣恩。”
“帝师!这不听朕诏令的,该当何罪?”
“死。”
之后,便是你看到的模样。我在火中重伤,醒来时槐儿便在我的身旁,身旁是她用枝条刻下的一行字——蓝楹花开之时,我会回来。
我因为和帝师对抗,魂魄被打散,奄奄一息时,我看着槐儿,槐儿被烧伤,她把所有修为和元神都给了我,自己便消散了。
“后来......她就再没回来。我遇见了李家那小丫头,那丫头如此瘦弱,是因为她患了枯血之症。枯血之症无药可医,多年来我一直深夜潜入李家,以自己的鲜血调养她。”
“凡人向你祈愿,你用鲜血作为代价。而......你又伤了许多凡人,又要用什么做代价?”欧阳,才开口,“只有你维护自己的子民违抗帝命你真以为自己傲骨铮铮很有骨气?而偏偏就是这份倨傲害的千万蓝楹花葬身火海。没有能力面对后果的人有什么资格逞强,武皇固然有错,而你,也并非无辜!害死蓝楹一族的正是你墨白!”
“住口!”墨白银灰色的眸中掠过一丝杀意,“区区一个阴阳师,别来教训我!”
“墨白啊墨白,你还真是,了无长进。”
欧阳一拂袖,面前便又是一阵幻火!
“馥姑娘!!”闻声看去,原来是李家夫人口中的仙姑,身着一袭紫色华服,尽显妖娆妩媚。
馥看着那女子,皱了下眉,“师兄!住手......”
欧阳收起手心里的幻火,墨白回神,看着那女子,“你要拦我?”
女子暗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又浮出一丝魅惑的笑“不敢,只是,墨白帝君,这位欧阳先生可是货真价实的高人,你真打算碰这烫手的山芋?”
“哼,你忌惮那种人,我可不放在眼里。再坏我的事,决不饶你。”
“呵呵呵......瞧您说的,帝君要是想作死,岚芷拍手称快,不拦着也就是了。”转身便想要离去。
“站住。”
“帝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李家的事情,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以当做看不到。但是到此为止,你从此远离李家,别让我再看见你靠近她。”
“你!”原本魅笑着的脸蛋突然变得有一丝生气,不一会儿又露出那魅惑的笑容,“呵,,帝君有命,岚芷自然是从命的。只是您这么眷顾李家那小姑娘,无非是因为她有那么几分像落槐罢了。”
像一阵疾风一般,墨白的手紧紧地掐住了岚芷的脖子,“呃......”岚芷眼眶中的泪水,顺着暴着青筋的手滑下。
“你不配,提落槐!”眼中的阴冷和杀意足可以杀死人了。大手一挥,将岚芷摔在地上,“咳咳......”眼中的凄凉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幽怨的看了一眼墨白,便走了。
“师兄,我先离开一会儿,留他性命,放了他。”
馥匆匆赶上,岚芷的脸上是两行泪水,不住的流着,眼中满是悲凉,“岚芷你,还是没告诉他?”“嗯,他......从来就不知道。”“这又是何必呢。你如此记挂他,他却一直蒙在鼓里。这样真的好吗?”
回到客栈,馥见欧阳回来,便迎上去“师兄,墨白那边,如何了。”“还能如何?师妹不让我伤他,谁借师兄十个胆都是万万不敢伤他的。我只是告诉他,假若哪天馥要死了,我不会用别人的性命去换他的,而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第二日,欧阳和馥来到李家府上,迎面便是几个丫鬟慌张的跑来“高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慢慢讲。”
“我家小姐,小姐她——真的变成妖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馥也不免忧虑。
“凌晨的时候那个仙姑忽然闯进府,把小女给劫走了!你救救她啊!高人!”
仙姑?!岚芷那丫头!该死!
“什么劫走?!咱女儿分明是妖怪!”
“不是的老爷......”
“不是什么?仙姑带我们进屋的时候,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吸血啊!!!”李家老爷夫人也是痛心疾首,老泪纵横。
“吸血?!谁的?!”馥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是墨白。”一直冷静的欧阳算是开口说话了,“快去找到岚芷!”
赶到一处花园时,看到的便是一截截残断的蓝楹花枝条。
“这......这是,墨白......”欧阳像是十分的痛心,手中忽然冒出了幻火便向兰芝冲过去,“妖孽!”
刷——一道屏障遮挡住了幻火的攻击,“馥儿,你!你这是作什么?!你要护着她?!她可是毁了墨白的本体啊!”一向冷静的欧阳也变得不冷静了。
“师兄,那日你对墨白说,假若哪天馥要死了,你不会用别人的性命去换他的,而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许是这丧失爱人之痛师兄与这墨白同病相怜,师兄怕是已经把他当做兄弟了。
瘫坐在地上的岚芷怀里躺着李家的小丫头,哽咽到“是啊......毁掉墨白本体的,就是他自己。墨白......常年用自己的鲜血周养着这小丫头。我告诉过他,这没用,治不好她的病根,他的修为坚持不了这么久的......”
“所以你一直在给墨白捣乱,说这小丫头是妖怪,就是为了阻止墨白?”欧阳算是冷静了。
“是的,可我没想到,这次他......小丫头,我真的很讨厌你啊......墨白居然用自己数千载的修为去换你的几十年寿命。”
“居然......是这样。”欧阳心乱。
我,名为馥,我与人神鬼魔皆有所往,聆听他们的祈愿,我既可将人与人之间的灵魂相互交换,我也是一位人形师,以木雕以人偶,驱魂魄而附之。
岚芷,本是落槐。
那日我与身为阴阳师的师兄在河畔见到一具孤寂的魂魄,我将她带了回去,雕刻了一具人偶,将她复活,待她伤好之后,便不见了落槐的踪影。
“落槐!你是落槐?!”
“是的......我便是昔日墨白的恋人,他念念不忘的槐儿。”眉头痛苦的皱起来,一行清泪划落脸庞,“墨白被火炽烧,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沉睡着。”苦笑着,咸涩的泪水却止不住的滑落,“多年后,我终于等到他醒来,可他睁开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滚开!你身上有阴阳师的气息!’便一把将我推开,指着我一脸厌恶的唾弃”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他认不出你,落槐你为何不告诉他呢?告诉他就好了啊!”
“呵......”苦涩又是那样的绝望笑到“小姑娘,你可曾爱过什么人?”眼眸是那样的灰暗,不带有一丝光泽。
“我......”馥也是一时的语塞。
“与爱人朝夕相处了百年,自认为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就因为换了一副容貌,他就再也认不出来了......若是你,你会原谅他嘛?”
......
“会!”
“诶?”
“我会!我会告诉他是我啊!我们都受了伤,我们都是被伤害了的人,我被改变了,他认不出来怎么能怪他呢??如果我爱他,我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他知道,这就是我啊!!我没死,无论我是不是一具木偶,此刻的我都还一直在陪着你啊!”
我......哽咽,泪水一滴一滴的滴下来,脸上浮现出了那样自嘲的笑容“是呢??我要是早点听到这番话......是不是会不一样呢”笑中带泪,“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后悔么?”欧阳和在场的人都一样心情沉重,脸色也是那样的阴沉。
“后悔......还真是后悔。可以想一想,爱我的人这样惦记我一辈子,我爱的人,我这样陪了他一辈子。”抬起头,挤出最强大的笑容,“那也,值了......”
欧阳的嘴角微微勾起,浮出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哦?一辈子么?”
一挥袖之间,残断的枝条慢慢悬空,在空中盘旋着,一道亮眼的光闪过,一棵美得让人惊叹的蓝楹树呈现在众人面前。
“师兄,你......”
“多谢欧阳先生!”
“一辈子还很长,慢慢选择吧。”
“谢谢你们......”
后来我们把李家小丫头送回了家,解释清楚了一切。
她并不是什么怪物......
她只是......恰巧像极了一个被深爱的女子。
“姐姐,我身上好香啊。”
“是啊......这是蓝楹花根的灵修。”
“小丫头,你有什么愿望吗?”
“嗯......我想,如果花神可以变成人,真想看看他,这算不算愿望呢?”
“算。”
“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是啊......
一定会,成真的。
虽然,也许还会等上很久......
但一辈子还那么长,是不是?
十年后。
“爹爹!爹爹!怜儿的发带又断了。”
“怜儿你好生不听话,几次三番告诉你不许爬树,老是把发带勾在上面。出了事,就躲着我,只敢找爹爹!”女子眉清目秀,对着娇小的孩子,旁边站着的男人英俊潇洒,满眼宠溺的看着母女俩,“夫君——借你发带给女儿一用可好?”
呵,怎么还似以前一样,简直就是两个孩子“我说,发带什么的,你不也有么......”顺手便还是取下了发带递给了落槐。
蓝楹花,在绝望中等待的爱情,终归是等到了。
但愿此生:捧策几卷淡阳影,闲读浮生离桑曲。
朱伞乌蓬白琉璃,清风涟漪,惊落一池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