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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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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又名曼陀沙华。
地狱之花,娇艳似火。
彼岸花开叶落一千年,花落叶生一千年,花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问因果;缘,注定生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夜空下,一曲凄婉的箫声飘扬向着明月,女子面容精致,一袭红裙长长摇曳至地,显尽妖娆妩媚,一头黑发及腰,夜晚微风吹拂,夹杂着花香将发丝轻轻吹起。
箫声凄美悠扬。
两年前。
“玥儿,快跑!去彼岸谷!拿着令牌,找副门主。好好活着。”“爹!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爹!”马上的少女身嘶力竭的向马后叫喊着,若不是背后的家丁一直护在身后,怕是会摔下马去。
霎时,女孩瞳孔放大,一滴滴琥珀般晶莹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流,血红的小嘴微张,想要发出声音,哽咽,喉咙完全被封死,一秒、两秒“爹——!”撕心裂肺,额前的发丝被冷汗黏住。自己的父亲在自己的面前数箭穿心,此情此景实属悲壮。机械地转回头,目光呆滞后又转为无比的哀伤,十指插入散乱的发间,濒近疯狂一般“不要...不要...你们不要死啊。是我、是我害死了爹娘,是我、是我引得承家上下数百口遭遇这般灭顶之灾。”女孩双目无神的看着手里的缰绳,上面还沾着血迹,眼泪一滴滴不间断地砸在手背。
一瞬,十几支箭从耳边擦过。
随着几声猛烈的咳嗽声,一阵强烈的血腥气涌上,身后的家丁满口鲜血,背后插着五六支箭,跌落马下。
少女双眸睁得滚圆,满眼泪水的望着身后地上的家丁,快马加鞭,双臂均受重伤,好在性命无忧。
进入彼岸谷,穿过一片猩红的花海,面前便是玄月宗的宗门口。
玄月宗。天下江湖第一大宗门,宗主承昊创建玄月宗并待其成为江湖第一宗门后,隐退江湖,携妻子及爱女承玥定居京城。不料数十年后遭东宫太子满门抄斩,与妻命丧于府内,其女承玥逃离京城,性命无忧。
承玥跳下马,向宗门冲去,却被两个侍卫拦截。她的眼中噙满泪水,从衣中取出令牌,猛地抬头,充斥着杀意的气场不禁让两侍卫为之一怔。
“我乃玄月宗宗主承昊之女,承玥。见此令牌,如见宗主。”
“参见少主!”侍卫不禁冷汗涔涔,隐居多年的宗主竟会突然出现。
步入内厅,只见一名面容清秀但眉目间却冷厉的男子,一袭青色长袍垂膝而下,腰间紧系着一条翠色玉束带,其上挂着一枚玉佩。
“君朝哥哥、我、我爹他,”就像被鱼刺卡住喉咙,
“小玥?你怎么来了?还受了伤,怎么回事,宗主他怎么了?”一向沉默少言的谢君朝不免担忧。
“东宫带领大批人马,杀了承家上下数百人,满、满门抄斩。爹爹他、君朝哥哥,帮我报仇!我一定要报仇,我不可以叫承家数百冤魂不得安息,我...”眼前谢君朝担忧的脸逐渐放大、模糊,随着耳畔逐渐响起谢君朝急切的呼喊着她的名字,还有鲜血滴落的声音、火把燃烧的声音、家丁的哭喊与哀嚎、以及父亲最后的“好好活着”,随即被黑暗覆盖,承玥在殿中昏死过去。
那年承玥十六岁,身为江湖第一宗门之后却被父亲自小打趣不是习武的料子,却有着超乎常人的练香制药的本事。她只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自己的血液极其特殊,也就是这极其特殊的血液,引来了那天的灭顶之灾。
当今太子席瑾一心夺取天下大权,需铸就上古凶剑——慧蚀。慧蚀剑乃上古七把凶剑之一的“阴”剑,而慕容瑾炼成此剑只差了花中至阴——被誉为地狱之花的彼岸花花灵携有者的鲜血。
一曲末,承玥收回长萧背在身后。萧声哀绝,她的脸上却悲喜不显,自那天的变故以来,那个烂漫的女孩便再不见了,眼底除了此刻的悲戚,仅是冰凉。
身后一阵窸窣,承玥猛地回头。
“谁在那儿”,刚才片刻的悲戚从眼眸瞬间消失变得冷漠,从眼角流露的目光带着令人不禁为之一怔的凌冽,寒气逼人。
“姑娘莫慌,在下席珩,闻曲而来,并无恶意”面前男子微微一笑,目光温柔。飒爽英姿,面容清秀,双眸清澈目光如炬,剑眉锋利多添一份魄力。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承玥冰冷地说着。
“姑娘方才的箫声那样悲凉,可是心中有何,”再一看,刚才温柔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眉头微皱,更多了一份担忧。
“与你何干,”承玥丝毫不领情,打断说道。
“姑娘把心中痛苦之事埋藏如此之深,每天像这样麻木活着,难道不觉疲惫?”
席珩那样的人,优哉游哉又乐得自在,又怎会知道承玥萧声中的故事,只是当时席珩的直觉感应,眼前的女子承受着本不应该在她那个年纪所该承受的责任,将自己的内心封锁至今。内心便多了一丝怜惜。
承玥听了这寥寥几句,心头却为之一怔。
自从那天满门遇害后的三天里,承玥闭门不出,外人看来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沉浸于双亲惨死的痛苦之中,从前烂漫快乐的女孩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有些悲恸注定要埋葬在心底,这是一生的伤痛,无法抹去。但事到如今最不能做的就是止步不前于面前的深渊或是自暴自弃于命运的重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压抑,不断地、不断地压抑自己的痛苦。将仇恨、屈辱、痛苦、愤怒化为支撑下去的信念。
这一切都还没结束,这条残存的仅存的生命,还有更多的责任。既然对方做出屠戮的决定,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这条性命,绝不仅仅是承玥自己所有。她的背后仍有力量,但如果无法挺直腰板,便无以立威,群龙无首便注定一事无成。
不可以,不能再是以前的承玥。
“我,”片刻的欲言又止,“与你何干”言语依旧漠然,既是不相干的人,何必多言。
转身,几名巡夜的手下却过来了。
“何人在此!保护宗主!”话落几名手下便纷纷将箭瞄准了席珩,出于本能反应席珩也拔出了剑,剑发出的寒气让巡夜的手下顿时觉得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放箭!”
“住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尽管承玥制止得快,却也比不得离了弦的箭。
‘宗主?……’席珩显然愣神,全然没有注意到直向着他的箭。
几乎是不假思索,一个红色娇小的身影挡在了慕容辰的面前。
几声猛烈的咳嗽声,鲜血从嘴角溢出,皱了皱眉,提起衣袖抹去了嘴角的鲜血,冷冷的看了眼左肩的箭,出手便拔了出来。
“宗主!”几个手下纷纷单膝跪地,惶恐的颤抖。哪怕是误伤这男子,宗主何必以身挡箭?
席珩见此慌忙扶住她,不知所措又紧张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承玥将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推开,眼眸一冷,看向几个手下,道“本座尚未下令,自行领罚。”
起身,只觉得双腿突然没了力气,眼前一片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席珩那张紧张到发白的脸,然后,就是一片昏黑。
可能这次承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身不由己的去为慕容辰挡下那一箭,明明可以就这么让他被箭射中,反正这几年手上沾染的鲜血也不少了,不差这区区一个席珩,但还是,不希望他死吗?自己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情感,那个男人又为什么,有这仿佛能洞穿自己内心的眼瞳。
昏迷中,承玥看见了儿时的自己,还有父亲和母亲。父亲手持书卷教我识书认字,母亲则端来最爱的糕点,见着糕点的自己就像小花猫见着鱼一般,哪还有心思读书?父亲刚要起身来训话,便机灵的跑到了母亲的身后……后来,就是熊熊烈火和鲜血四溅,那天的悲痛似乎一丝不减的再一次沉击着自己的心灵。虽然昏迷着闭着眼,但冰冷的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忽然意识内的场景全然一黑,从远处蔓延出一缕魅惑娇艳的红色细条花瓣,慢慢靠近着,如丝,如绸,如纱向着眉心之间慢慢逼近,慢慢融入,渗进,耳边是温柔的女声——慧蚀。
双眼慢慢睁开,细密的冷汗把发丝紧紧地粘在额头上。慧蚀……?房门被缓缓推开,推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谁?!”出于警觉,刚醒的承玥试图起身,嘶——一阵刺痛从左肩传来,这才想起左肩上的伤势,但却依旧透出一丝警觉,直到面前一袭青衫落地的席珩出现,才缓了一口气的功夫便又恢复了冷静。
“承玥姑娘你终于醒了!你别起来,伤口才刚好。”
“你怎么在这?”冷淡如旧。
“呃,我......”
“二皇子觉得你为他而受伤,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留下照顾你,碍于二皇子的身份,我就让他留下了。”谢君朝不缓不慢的走了进来。
“......席珩?”
“嗯,当今二皇子,席珩”
少女的眼眸划过一丝阴沉的笑意,友善的微微颔首“二殿下,失礼了。”
“哪里,只是在宗主眼里,本殿下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眼中满是苦涩和歉意,还有怜惜。
承玥将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单手撑床上身向床边的席珩靠近,眼中透着笑意,注视着他。一瞬时的愣神,两人的双眼似是隐隐约约泛着红,席珩像是魂魄被溺入眼眸,看到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和艳丽的红花。心跳和呼吸,无比清晰,一种奇怪的情感就像滕蔓缠绕。不只是本意还是脑内某种力量的趋势,席珩仿佛失神般,“救命之恩,永生难报。宗主受伤,本殿下应负全责,若不是我一时走神,也不至于宗主为我受如此重伤,本殿实在惭愧,愿娶承姑娘为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屋内众人惊于突如其然的求娶,承玥却并不意外,在二人视线移开后,她有着理所当然的淡然,而席珩仿佛突然回神,刚才突然的抽离固然奇怪,但他随即眼神变得坚定。
“我不需要殿下的同情,我虽仰慕殿下,但殿下若是因为心中愧疚而娶我,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吗?这样的皇子之妃名分,小女子实在承受不起,望殿下恕罪。”
“不,从一年前我便对宗主有所耳闻,年岁虽小但却能将玄月宗管理的如此强大,成为江湖第一大宗门,那时起,便对这位传闻中的承姑娘满是敬意,但如今一见,又经此意外后,对姑娘的印象就又有所不同了,传言的冷酷无情在我眼里全然不是,你有你的温度。”少年眼里的笑意,总是澄澈。
承玥微怔,他不应该感到奇怪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才是意料中的反应。为什么,好温暖,好眷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抱住了席珩,低头的瞬间少女的双眸擎满了泪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真,真的吗!太好了!你等我,我立刻回家准备,明天一早便来提亲!等我啊!”粲然的少年笑得如视珍宝,满心欢喜的少年所散发的快乐,像冬日里的阳光,暖入人心。
席珩回去后。承玥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思绪复杂,眼眸像深幽的潭水一般,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玥儿,这虽是捷径,但搭上你的幸福,我也不……”君朝怜惜的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痛苦所封闭的女孩子。
“君朝哥哥,我不会犯傻的,虽说本意是为了复仇,但说到幸福……”淡淡的苦笑着,“自从爹娘死后,幸福二字便从未奢望过了,可能,可能最大的奢侈,便是嫁给一个对我好的男子,便足够了,而至于他是不是爱我,我又是不是爱他,已经不重要了,相敬如宾的生活下去,就足够了。若是席珩他待我不好,我自会回来”淡淡一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在意了。
次日一早,承玥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双唇在红纸上抿了抿。拖地的绣凤嫁衣,火红的得炙热,衬得肌肤更加的雪白。长长的头发挽起,庄重精致的凤冠显得她美丽非凡。又将几枚精致细小淡蓝的宝石点缀在原本略显老陈的发髻中。余下的头发低垂,使威严中多了几分灵动。大而亮丽的杏眼清澈,俏鼻挺立,堪比倾国。虽只化淡妆,却依旧天姿国色。将红盖头轻轻盖上,便出发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京城也是热闹非凡,二皇子府前张灯结彩,爆竹声连天响着,好不热闹。一位是权高位贵的皇子,一位是江湖第一大宗门的宗主,朝廷与江湖势力的联合,这便是个典型吧。
几天后,承玥回到彼岸谷。
“玥儿,怎么样?席家可曾亏待你?”
“……不了,席珩他,待我挺好的。”少女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好看的粉红,“君朝哥哥,若到时候要与太子厮杀,可否不要牵扯到我夫君?毕竟当年一事,与他无关。”承玥说得艰难。
谢君朝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当年之事却与他无关,若今后天下由他来治理,必定会是国泰民安吧。”
承玥像是压在心头的负罪感骤然减轻,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的笑容不免让君朝心中一怔,其实这才是那孩子那个年龄该有的笑容吧,美好的想让人呵护,可是残酷的事实是不会让这样美好的笑容存在的长久一点的,这样美好的笑容,迟早是要被辜负的。
自打承玥嫁到席家后,服侍的几个丫鬟总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着什么,打明面上总是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是对这位出生江湖的孤身王妃微词颇多。
一日,承玥收到了谢君朝寄来的一小包彼岸花种,便想着让丫鬟种到后院去,就走到了长廊看到了丫鬟们正聚在一起,刚想着喊她们“就是就是,一届江湖人怎会比得上李家大小姐那般知书达理,仪态万方,整日里也就是会使些刀枪棍棒,打打杀杀哪还有些女子仪态?”“这江湖女子怕是整日也只知晓些粗俗话语,诗词歌赋什么的只怕是天方夜谭了,我家王爷武艺高强诗词歌赋却也十分精通,怎会看上如此女子?”“……”
恐怕让她们失望了,承玥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说实在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丫鬟的所言所语,自己虽出身于江湖世家,但自少时起父亲便不愿自己耍刀弄枪的,而自己平时的爱好也无非就是看看书读读诗,却还练得一手好香,医药方面也是天资过人,父亲觉得女子好练香制药倒也不失仪态;而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算得上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从小便严格要求承玥的言行举止。
想了想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嫁过来也只不过是利用席珩更方便复仇罢了,本来便有愧于他,便想着转身回房,头还没回过来便有一只有力的手搂住了肩膀,站在身后“王妃想着要种花,你们一起帮个忙,如何?”席珩温柔地笑了笑,却把那一堆小丫鬟吓的不轻,连声允诺后面去种花了。席珩看向身旁的妻子,温柔地笑道“今夜与本王在后院赏月可好?”
夜阑人静,月亮昏晕,星光稀疏,淡黄色的月光从墨蓝的天空温柔洒下,透过老树枝丫的间隙,似有若无地点点撒在地面。
老树下,男子长发未髻,散落腰间,身着一身淡蓝长衫 ,显得身材瘦长,气质温文尔雅和传闻中为保家国太平长久出征在外的少年将军,同时也是威严凛冽的二皇子截然不同,温柔的月光把少年完美无暇的脸庞勾勒地精致十分。
“玥儿可曾听过‘凤求凰\'?”男子富有磁性且又极其好听温柔的声音问道,嘴角是一抹温柔的笑意。
“嗯,”承玥不得不承认,他的一曲凤求凰确实是弹奏的完美绝妙,使人深陷其中,不禁叹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一直为人所仰慕,想着想着嘴角便挂上了一抹好看的笑意。
柠黄的锦绸玉鞋向外轻轻地迈了一小步,微微点地,身体随着点地的脚倾去,窈窕身姿在明黄纱裙的衬托下更是妩媚动人,风姿绰约;颔首低眉,显尽温润如玉,伴随着琴声的愈加激越,纵身一跃,乌黑的秀发在空中飘散,髻上别有意志红玛瑙簪子,额前是金黄的流苏额饰,此时少女眸中已不再是无限的柔情,更多一份对于追逐爱情的坚决。
淡黄的月光下,漆黑的夜空中,身着黄纱罗裙,头佩红玛瑙的绝色舞姿可道是“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惊鸿一舞,浮生一瞥,仿佛眼前是一只傲人的火凤,倾诉着无尽的衷肠。少年的双眸迷离的紧随着绝色伊人,惊叹这盛世美“景”。
半曲后,承玥便忽然停了下来,悠扬的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女子微微行礼,面颊浮出一抹粉红,略显尴尬和自责道“殿下见笑,此曲凤求凰只学得半支,辜负了殿下绝妙的琴音,扫了兴。”
“唤我夫君。若只有你我二人,变唤我阿珩便好。夫人一舞,倾国倾城。”席珩缓步走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伏下身子低喃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承玥略显惊讶的睁着那双大大的杏眼,心,跳得很快,怀抱格外的温暖,纤纤玉手轻轻地落在了男子的后背,闭上双眼,嘴角满是笑意。
在这样冷酷无情的世间,他是她的陪伴;
在这样刀剑无情的沙场,她是他的牵挂。
月下紧紧相拥的一双佳人,但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几日后,府里来了几位与席珩关系紧密的大臣前来商讨要事。
“清儿,王爷许是还要再过一会儿才有空,随我去给大臣们送杯热茶,知会一声劳烦他们再等等”承玥吩咐着丫鬟。
刚要走进房去,便在门口听见了大臣口中自己的大名。
“那承玥可是江湖第一大宗门门主,势力大的可譬如半壁江山!若是好好利用这枚棋子,将来殿下成为太子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哈,所言极是啊,这江湖女子也就这点利用价值不是?”
那些老头的一言一句充斥着恶意,席珩呢,他也在场吗,他也,这么认为吗。
脑内空白,翁翁地只想着一句话“利用价值”“也就这点利用价值”,我算什么。
眼眸渐渐的暗了下来,漂亮的杏眼里泛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清儿,头有点儿疼,你替我招待一下吧。”声音沙哑的说完话,红了眼便头也不回的回了房。
手指紧扣着自己膝上的衣衫。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一切本就是做笑罢了,本便是自己奢求太多,嫁给他本就是自己的处心积虑为了更有利于自己的报仇,不想却自己身陷其中,巴巴儿的在这儿空烦恼。可为什么,心里面就是那么难过,根本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难过,为什么感觉那一夜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去利用他。
承玥蜷起身体像只被人丢掉的小猫,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嘶哑着“这人间的情爱,都是骗人做戏的。”既然自己不舍的去利用他,那还是回彼岸谷的好!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愣愣的看向门口“你,”便又说不出话,一字一句都哽在喉咙,于是她就这么看着他。
席珩皱着眉却微微一笑,“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他总是这样,总是能在她深陷泥泞的时候拉她一把,而她所求也不过是想在最无助的时候,有人能伸手。从前无人可依,她便是自己的矛和盾,面对迟来的依靠,她总是不信。所以所谓君心似我心,是最终的归处。任是内心冰封,此刻也被融化。
她不知,他听到那些大臣的话是哪般的雷霆大怒;她不知,他毫无夺嫡之心,却只求保她一生幸福;她不知,他听丫鬟说她听到了那些话时,心中是何等的沉重。
席珩虽无夺嫡之心,可无奈太子席赋却有除根之意。席珩常年带兵打仗,在沙场拼死保家卫国,手握重兵,不可不防。
三日后,便是皇后生辰,所有皇子都会前去赴宴,宴席之后,各府女眷便在后花园里赏花。
承玥和身旁的侍女静静地漫步在花丛中,看着花团锦簇,蜂围蝶阵。脑海中回想着的,满是昨日君朝的来信,太子近日只怕是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复仇的事情,也需提早了。只是……
“弟媳啊,我家夫君近日每每都无法入睡,日渐憔悴,这样下去身子迟早会垮的,弟妹精通炼药制香之术,可否制些安眠香?”面前之人便是太子妃,待人宽厚,温润如玉。承玥轻笑了一声,机会来得竟是如此不费功夫,想来席赋是为如何仍将席珩斩草除根而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吧“大嫂哪里话,太子身体有恙,是家事亦是国事,能帮上些力所能及之事,小女子乐此不疲。待我将香制好后,便送到府上去,想必不会太久。”
真是天赐良机。
回府后承玥便连夜将香调制好,一早便叫丫鬟送了去。自己便回房书信一封,知会君朝明日便可出兵。
带着信,离府,来到附近一处偏僻的小溪旁,吹了声口哨,便有一只信鸽飞来,系上信后,便将鸽子放飞。只见是鸽子刚飞上天空后便被人一箭射下,承玥心头一紧,顿感不妙刚想过去一探究竟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只是看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会儿便听见了锁被钥匙打开的声音,进来的人完全在她料想范围内,此人正是屠她满门的当今太子,席赋。
“呵,想不到太子殿下竟是如此待客之道?也不请弟妹我喝口茶啊?”
“明日便可取我性命?承玥,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点?这书信已经被我截下,你又该如何?”
“如何?我能如何呀?你太子想要杀我,我还活得下来?不过我告诉你,我死了,你便别妄想着战胜我夫君夺取这天下了。”她笑得轻蔑。
“哦?是么?这时你口口声声的夫君应该是已经知道你在我这儿了,明日我就让你亲眼看见你是如何助我杀了你夫君的?你可好生养着,明日,便去见你爹娘去吧。”
说罢便砰地关门离去了。
屋内,承玥一袭白裙静静坐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便吃了进去。
夜晚,屋内飘进一股香气,承玥一惊便知这香味是迷香,闻了之后手脚是不出一丝力气,神智涣散,受人蛊惑,就像个傀儡一样。
呵,想要让她乖乖的受他控制,做梦倒是挺会做的。取下发上的簪子,挽起衣袖,便在手臂上深深的划了一道口子,鲜艳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疼痛感让她一直保持清醒。
次日清晨,守卫将她带出房门时,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身上的白裙也沾上了片片血迹,袖上是大片的血迹,裙摆上也被沾染了点点红色,虽手无缚鸡之力,起码,神志还算是清醒。
席赋见着承玥时,看着血迹眉毛一挑,但立马又浮出一丝笑意,夹杂着讥讽“至于么,做到这种程度?”承玥只是将头别过去,没有说一句话。
随着席赋,被守卫一路推推搡搡,算是到了府外。
府外两支队伍面面相觑。太子府所有的家丁和近侍包括府内私有的将士,顶多也就两百余人;而席珩手握兵权,一声令下便是黑压压的禁卫军,少说也有个上千余人。两队的实力实在是相差甚远,或者说席珩要救回王妃是势在必得了。
这也是为什么席赋是不惜屠承家满门的原因,慧蚀剑是上古凶剑,剑主无需盖世本领,只需会耍得此剑,便可一人屠城。而席珩手握重兵,太子若是想要斩草除根,根本无法匹及,慧蚀是唯一的出路。
那天鹅毛大雪,空中飘飘洒洒的雪花甚是美丽。而承玥身上鲜红的血迹却刺入了席珩的眼中。
席珩目眦欲裂,紧握的双拳上布满了青筋“玥儿是如何得罪了太子,竟遭如此残害?!”
“当年我将她承家满门抄斩,今日我便要在她面前亲手了结了你,怎样?是不是很有趣?”邪魅的冷笑划过嘴角,“来人,把东西抬出来。”
一声令下家仆便按下开关,面前被雪覆盖的地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地被移开,从地底下抬上一座铸剑池,火热的岩浆在铸剑池里翻滚着,滚烫的冒着泡,而正中央放着的有蓝色幽光莹莹冒出的,便是慧蚀。
“皇弟啊,待会你就可以死在由你最爱之人铸成的剑下了,让你俩在阴曹地府继续作鸳鸯去吧。哈哈哈哈!”席赋的眼眸覆上了一层令人后背发凉的光泽。
“呵,呵呵,席赋你当真以为你能杀的了我夫君么?你真以为你拿得到慧蚀么?当年你屠我家满门时,就应该知道了,杀人,就应该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眼前一阵模糊,一股腥味从喉咙涌出,席赋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手掌心里自己咳出来的鲜血,“怎么,怎么会,咳、咳咳,你!”
一阵眩晕便跪倒在了地上,承玥缓缓的渡着步子,来到席赋面前,讥笑着“席赋,近日来我专门为你调制的安眠香,用得可还舒服?”看着眼前狼狈挣扎的男人眼中夹杂着愤恨和不可思议的慢慢咽气,“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当年的数十上百条惨死的灵魂,你就用死来偿还吧。”
缓缓起身,漫步走到席珩的面前,颤抖的双臂环抱住少年僵硬的身躯,靠在他的肩上,伏耳细语:“此刻之前,我为我承家满门而活,此刻之后,我愿永伴君身畔,生死不离不弃。”搭在后背的双手慢慢地用力抓紧了他的衣衫,说不出话来。
不对,“玥儿?玥儿!玥儿!”双手扶住少女双肩,一丝墨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淌下,双目紧闭,已没有半丝生气“玥儿你醒醒,醒醒啊!到底怎么了你回答我!”背后紧抓的双手,慢慢地松开,落在地上。 “不要!不要!你醒醒……”
雪地上只留下席珩紧拥着承玥的背影,那般凄凉。就在此时,从承玥的身上飘出许许多多的彼岸花花瓣,随着鲜艳的红色花瓣的升起,承玥的魂魄,从身上走出,花瓣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屏障,泪眼朦胧里,往日尊贵的二皇子恍惚的呼喊道“你快回来!不是说永伴我身侧的吗?快回来啊。”绝望中的笑脸夹杂着泪水。而她却身着淡粉色纱裙,不染纤尘的站在雪地上,望着男人那张令人痛心的脸和怀中死去的自己。
“阿珩,可不可以把我映在你的脑海里?”莞尔一笑中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了,“阿珩,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怕是再说下去,自己便下不了手了。小手一握,便坚决地转过了身,向铸剑池缓步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果断。席珩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便跑向承玥却被彼岸花形成的结界所阻断“玥儿你停下!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世,儿时便听过你的故事,我明白你最初的靠近,我也知道你的决心,我都知道”双眼睁得仿佛眼角要裂开,少年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那天我对你求亲,是我本意,我真的,钦慕你许久。”
站在铸剑池旁的承玥一怔后红了眼眶,原来是这样,抬眸一笑,一如当初像彼岸花开般明艳,只是多了释然,缓缓回过头,一个纵身便跳进了铸剑池,再看不见少女的身影。
此时由花瓣形成的结界开始解散,一片一片散落,落在二人相拥的身体上,花瓣中夹杂着她的声音“阿珩,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紧拥着冰冷的尸体,他说不出一句话。
不远处的铸剑池里,有蓝色的剑从火热的铸剑浆中跃出,飞向席珩,定定的落在他的身旁。神情恍惚地捧起剑,上面浮现出一行字“附剑为灵,君之所在,便是我心归处。”
滴答,清泪划过少年俊美无暇的脸颊,滴落在冰冷地钢铁“好、玥儿,陪着我。”
我本为彼岸花花灵,当日为席赋配制安魂香时将自己剧毒的血液也滴入其中,其香剧毒无比,闻一夜便可毙命,以血为蛊,下蛊者必将遭反噬,彼岸花本为地狱之花,加上这极阴的上古凶剑慧蚀剑气,下蛊者必将反噬成魔,心智会被吞噬,我若成魔,威力必不可小觑,届时要他亲手了结我,我到无悔,对他是在太残忍,我与慧蚀结交,成为慧蚀剑灵,永伴他的身侧。
两年后,二皇子席珩即位,一生无后。
他夜里总是会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幽冷的月光透过如针的松叶洒在身上,他无言,只是静静地捧着一把名唤慧蚀的剑,“玥儿,好狠心啊,偌大天地,朕竟连挚爱之人都见不得……我好想你。”
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醉里不知烟波浩,梦中依稀灯火寒。花叶千年不相见,缘尽缘生舞翩迁。花不解语花颔首,佛渡我心佛空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