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旧岁》裴枳

1、第 1 章

　　高楼林立，千灯齐放，叫人生出一种身逢盛世的错觉。
　　月正当空，白雾静静地绕在她身侧，莹莹茫茫，掩住她流泪的面。
　　俯视大地，竟是哀鸿遍野。
　　妙水畔，蒹葭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婉转的歌声从深处传来，如泣如诉。
　　水中鱼儿却不忍闻，向下潜了数尺。
　　奚婵拨开层层芦苇，只看见一位妇人半跪在水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孩。
　　那妇人一瞧见奚婵，本能地后缩，却忘了她的处境，一下瘫坐在妙水里。
　　露水打湿了她的发，而她顾不得自己，忙去看孩子如何。
　　那孩童莫约是误以为阿娘在同自己玩闹，咧着嘴开心地笑着。一颗小乳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可爱动人。
　　奚婵并未更进一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她觉得，这个女人此刻的样貌很是狼狈。
　　妇人确定了孩子无恙之后，便一面躬身站起，一面努力掩住孩子的面孔。
　　她的目光很锋利，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想借此让她撤出自己的“领地”。
　　奚婵微微蹙眉，抬手间，荧光乍泄，细细地织成一张网，向妇人“袭”去。
　　妇人转身就想抱着孩子跑，兀的发现自己已经被那网缚住，分毫也动弹不得。
　　她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女公子，可否…放过我的孩子。”
　　奚婵不解，但手中动作不止。她指尖微动，那网便没入了妇人的身体。
　　暖暖的，很舒服。
　　可妇人仍不敢动弹，她心中又急又慌：“小儿柔弱，身无二两，怕是不堪入口。女公子若是想，大可以用奴的！！只求、只求女公子能放过小儿！”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泪，落入水中，泛起涟漪阵阵。
　　奚婵已然步至妇人面前，她细细端详着她苍白的面，半晌，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为她拭汗。
　　“我不要你的肉。”
　　妇人不言，颤抖的身躯却出卖了她。
　　“但是，我也不要她的肉。”
　　妇人猛的抬首，瞳孔微张，尽是不敢置信。
　　奚婵的动作因此止在了半空。
　　她从容地将帕子收回，而后望向那高高的月，洁白如她，不染世间的血色尘埃。
　　“你相信世间有神吗？”
　　兴许是奚婵到现在也没有对她做什么，面对这样的“贵人”，她竟也放松了几分。
　　她狠狠地啖了一口。
　　“若世有神明，为何看不到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苦？为何无神明整治那些恶人？”
　　奚婵淡淡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这样的她，比刚刚有生气的多了。
　　“女公子，那您相信这世上有神么？”
　　奚婵眼中有光闪过。
　　而后妇人便瞧见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信。”
　　妇人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又止住了。
　　她顺着奚婵的目光望去，笼着月的雾霭已经悄然散去。
　　月光洒落在妙水上，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
　　今夜的妙水也没有前几日的冰冷，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可能，是奚婵的和善所致？
　　妇人也想不明白。
　　只有她怀中的婴孩，瞧见奚婵好看的样貌，乐的咯咯直笑。
　　突然，她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绿莹莹的，亮亮的，东西。
　　小孩从来没见过，好奇地瞪大双眼看它一闪一灭地变化着。
　　妇人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那目光似水，倒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柔情了。
　　奚婵陪着妇人在这芦苇荡中呆了一夜，萤火的微光也这么亮了一夜。
　　破晓之光亮起之时，妇人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奚婵早已不见。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便什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小心地拨开高高的芦苇，向外打量着。
　　心里，仍在庆幸。
　　真好，又多活了一天。
　　妙水汤汤，行将去岸。奚婵一身青衣，走在妙水畔，如同当世遗仙。
　　这样的女子，向来容易被人盯上。
　　一株枯树后，几号人正在热烈地谋划着。
　　“先办了她！”
　　“直接吃！老子都快饿死了！”
　　“又不急，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娘们跑了不成？”
　　“就是，妈的，到现在俺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就说你看着这娘们，不玩一把你不后悔？”
　　“别说了，听我的。哥几个先一块快活了再饱肚子！”
　　这个发话的应是领头的，其他几个听了这话后都没再说什么，统一死死地盯着那青色倩影。
　　蠢蠢欲动。
　　只是他们这回怕是要失策了。
　　奚婵看着滔滔不绝的妙水，临行前座上的嘱托犹在耳边。
　　“奚婵，你作为唯一的神女，人间的事本就不必你出面。世间因果轮回，一切自有定数。贸然插手，定会有因果牵扯，甚至危及你的神格。奚婵，我这样说，你还要执意如此吗？”
　　奚婵注视着高座上的人，斩钉截铁道：“奚婵，愿往。”
　　“哪怕泯灭世间？”
　　“哪怕泯灭世间。”
　　“不悔？”
　　“他们，是我的民。”
　　“既如此，那好，你自行下界便是…只是，人世纷繁，人心难测，你且行珍重……”
　　缘是神女有意，特此临世来救她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