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不疾不徐

2、远方 自从退

　　自从退休后，阮梅的作息自动调成七点困，八点睡。
　　因为不用带晚自习，熬夜改教案之类的，所以很早就歇了，偶尔会为周衡破例，留盏灯，煮夜宵什么的，但上了高中后周衡因为不放心阮梅的身体，主动申请在家晚自习，度过了高中三年，习惯也没打破过。
　　晚饭结束后，时间差不多了。
　　周衡静静退出了病房，阮梅已经开始犯困。
　　周衡和阮梅的相处方式很微妙，一般在遇到双方说不开的情况下，她们都是静静做自己的事情，等待对方开口。
　　当然尝试这么长时间，周衡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但于阮梅，这个方法很受用。
　　医院是位于郊外的私人医院，私密性很好，周围很安静，偶尔出现几声路过车辆的鸣笛声，街上仍是亮亮的车尾灯，闪来闪去。
　　周衡出了医院，双手插兜无聊的站在门口，看着车发呆。
　　她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很像街溜子，因为医院保安室的大叔非常敬业，只盯着自己，差点忘记给放行。
　　就索性换了个地方。
　　医院旁边零零散散的有几家小商铺，大爷们围坐一团。
　　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大爷们谨遵，静静看着。若算作油画，应是极热闹的，周衡的耳边慢慢联想出来，吵嚷声蔓延……
　　但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一会儿就观察到别的地方了。
　　她闷声时喜欢观察行人，各式各样的。
　　看大家行色匆匆，神态各异，看他们脸上鲜活灵动的表情，会让她有一种别样的舒服的感觉，就像神在寻找她的缪斯，一种有事要做的充实。
　　观察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女孩儿，在一团烟雾中，朦胧包裹了整张脸。
　　很不真切
　　晚上的风很大，轻轻拨开层层云雾，模糊又深刻的脸，鼻子翘翘的，眼睫卷曲着，长长的羽扇般。
　　远处看的不是很清，但是有参照物的，略暗处依然初尘的白，像古希腊神话里美丽强大的神。
　　标志是她好看的手随意撑在便利店的玻璃柜上，半靠着，手里钳着同样细长的烟，一点点烟丝滴下来，像柳絮又浮上去。
　　周衡感觉她周围空气都是淡淡的，随时如风化开，她的神色也是淡淡的，冷冷的。
　　那个人抬起手，缓慢的吸了一口，嘴微张，烟轻而易举的从口溜出来，重新盖上了她的脸。
　　周衡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干的，像一杯水刚过了一整片的撒哈拉沙漠，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可救药的干涸。
　　她脑子没动，腿先行。
　　走去了便利店，后面就像做梦一样。
　　她看到她黑色顺滑的长发，身边没有烟草、焦油的味道，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是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很适合夏天。
　　周衡异常兴奋，其次，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咽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来，自己的呼吸和所有感官几乎都停滞了。
　　付钱时，那个女孩已经走了。
　　出了店，一点嘈杂涌进耳朵，大爷大妈的话题来自那个女孩。
　　“这么小年纪，还抽烟，现在的年轻人呦……”
　　“嗯，那肯定不是正经人的呀”
　　“我听说呀，她是……”
　　……
　　一些奇形怪状的词出来了，周衡满脸黑线，想堵上他们的嘴。
　　明明一些很平常的事，为什么男士做就显得正常很多，起码不会遭人非议。
　　单论抽烟这件事，她刚刚分明在老树底下看见了一个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为什么没人议论他？
　　周衡觉得单凭自己是想不出来这样的问题，她尝试用别人的思维理解：也许她做了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
　　可是她手里的烟是自己买的，没抢他们的钱，好像也没用烟头烫他们的胳膊。
　　真……奇怪
　　周衡依稀记得，在上中学的时候，班上会有一些“混子”，他们就喜欢抽烟，在后排聊天，玩手机，打架……班上的同学唯恐避之不及
　　阮梅把周衡教育的很成功，至少在与人交往的事情上看，周衡不会因为别人对某种行为固有偏见而随波逐流，这就显出眼睛的重要性了，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实证明，随时带眼睛是个很好的习惯，她对待别人一视同仁时，往往有些回报。比如后排学生在其他同学老师的长期压迫下“策划”了一起幼稚的事故，算是对他们孤立的报复：
　　他们趁放学进行的，用一种极其鲜艳的红色油漆泼满整个教室，那种特有的奇怪味道几天几夜散不去，作案时以防被发现，连自己的位子都泼，却非常有良心的空出了周衡的位置……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起码出发点是好的……
　　人总是对一些固有的偏见很执着，就像打架和抽烟是不好的，女孩儿就应该安安静静，可可爱爱的。没有人会究其本因，只是用已有的思想评价。
　　所以说，社会需要创新，一些高包容，高理解，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之类的。
　　周衡细细的总结着，然后打开备忘录。
　　多年的习惯，阮梅帮忙养成的，很适合当作文素材。
　　天大概完全黑了。
　　阮梅其实还醒着，没睡，但她阖着眼。
　　所以阮听推门看到的时候，转身又想回去。
　　“来啦”
　　床上的人出声
　　阮听像被电触了一样，也许是被吓到了，没想到她还醒着，腿微微绷直，定定看着。
　　阮梅微皱着眉，“门关上吧”
　　这才如梦初醒，推了门，走去床前，脸上有些不耐烦：
　　“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小浩他们呢？”
　　“酒店里呆着，吵死了。”
　　阮梅在她的语气里读出来阴阳怪气，没恼，轻轻的说：
　　“对不起……孩子”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抓了一下自己的波浪卷发，有点烦，语气又带着些期待
　　“你对不起什么？”
　　阮梅别过脸，很重的喘气，没回答。
　　“呵”
　　又是这样，阮听白眼翻上来了。
　　“你就因为要给我道歉，然后把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叫来？”
　　“没，”阮梅转脸，神色有点紧张，小心翼翼的说：
　　“阿衡想去医科大，就让她去吧，这是她的梦想。”
　　阮听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对你宝贝孙女挺好啊。”随意的讲道。
　　“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相处，阿衡很懂事的，就是太不活泼了……她只有你了”
　　“哼，您交代的，我不会亏待她。”
　　阮梅意识到自己又被呛了，平躺在床上，眼睛眯着，直到一点浊泪溢出眼角，感觉很难受，喃喃道：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快要疯掉。
　　“行了，哭什么哭，你要真记挂她，也别托付给我了，抓紧把病看好。”
　　阮听见不了这一点，胡乱的扯了几张纸塞进阮梅手里，不再说话，直到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方才出去。
　　这么多年了，真相很简单，什么都是被逼的，结婚是，生下周衡也是，都是因为阮梅不值钱的鳄鱼眼泪。
　　缺爱嘛，谁不是呢？
　　很久很久以前，记事起，只有阮梅，她对家庭格外有执念。那年阮听刚考上研究生，喜滋滋告诉母亲，而阮梅用一次次的眼泪让阮听止步于自己的梦想，对象是阮梅亲自挑选的，在生下周衡后，家暴她两年。
　　当然她也不是吃素的，反手把他告上法庭去，做了几天牢，最后自己犯蠢，挨不过面子，自杀了，毕竟也是个高材生。
　　事后，那个人的母亲铸成了她最痛苦的几年，不管阮听做什么工作，都会第一时间上去闹，讨要说法，直到因病去世才终于安静下来。
　　阮梅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差。
　　催眠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很难，特别是在对方根本没给你任何暗示的前提下，阮听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好在她遇到了现在的丈夫，有了好的家庭，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看……
　　她很需要一个依靠，一个可以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避风塘
　　除了周衡这个烫手山芋外，没有人想接手，换句话说，阮梅养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愧疚，对所有人的，但不知道周衡有没有沾到。
　　很多年过去，阮听依然会花很多时间去思考，夜深人静时，这一切的罪恶源头……
　　就像她现在凌晨披着睡袍，拎着一罐冰啤酒在酒店的阳台上吹风。
　　时间有点久了，啤酒罐上密密麻麻的水珠连成线滴下来，透过地板缝窥见的是什么？高楼大厦间霓虹灯闪烁，若隐若现的天好像复明，好像又晦暗。
　　远方是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雪白的睡袍半敞着，也张牙舞爪的，啤酒凉的冻牙。
　　她大概是放不下的，因为她是个一根筋的傻瓜……
　　天很早就亮了，酒店的窗帘有点漏光，一点点细碎闪闪的东西溜进来。
　　周衡闻光起，时间还早，阮梅住院后嗜睡很多，所以她并不急着去医院。
　　简单的酒店早餐后，她才慢慢去医院。
　　“想看电视吗？”周衡坐在床边轻声询问。
　　床上的人点点头，长时间的失眠让她精神并不佳。
　　电视上播放的是旅游节目。没什么特别的，周衡只听了个“桂林山水甲天下”，大概是广西的宣传片。
　　其实就是个广告，周衡不知道阮梅怎么看下去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有一点奇怪。
　　“看着很美，对吧？”阮梅闷闷的出声。
　　“嗯，好美，外婆想去呀？”
　　阮梅扭头示意周衡把窗帘拉开，早上的太阳照头已经很好了，一开窗，温温热热的小风就吹进来。
　　周衡整理窗帘时，阮梅怔怔的看着窗外，做梦一样入了迷。
　　“想啊”
　　周衡背对着她，笑着说：“那等您病稍微好些了，我们就去玩，看漓江，涠州岛……好不？”
　　阮梅罕见的没反驳，痴痴的说了声好。
　　外面的太阳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