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度冬》Riffer

2、第一场雪 回乡

　　阳光悠悠撒进窗台，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温暖得让人不愿睁开眼。程父敲了敲门，语调稀松平常，“小雨，我出去买早餐了。”程雨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传来关门声。
　　雨半夜时便停了，算起来入冬了，该下雪了，只是她应当不能见到这里的初雪了。程雨洗漱完后便开始整理行李箱，程父没说什么时候走，去哪里，她只能尽量减轻他的负担。程父回来时，程雨已经收好了东西，家里更显得空荡。吃完了早餐，程父打了一通电话，他在与房屋中介商量手续问题。程雨打开短信，收到了李尔尔的问候，她简单解释了家里的情况，除了谢谢她只能说再见。
　　程父打完电话，脸上挂着笑，询问道“小雨，我们回外婆家好吗？爸爸的工作转到那边，我和外婆一起照顾你，那边的学习环境挺不错的，你想现在就入学还是休息一下？”程雨摇头，“我可以的，尽快入学就好。那...我们不会回来了吗？”程父沉默几秒，下定决心般说“小雨很聪明，我和妈妈离婚了，她去国外了，我一个人没办法很好地照顾你。房子已经卖了，以后我们会有一个新家。”程雨点头，程父摸了摸她的头。
　　程雨坐在车上，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道路和房屋，没等到第一场雪。
　　到外婆家时，程雨受到了热情的招待，她很多年没回来，外婆夸她越来越漂亮了，程雨被动地接受亲戚们的问候，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外婆把最敞亮的房间匀给她，柔软的床榻，宽敞的书桌，独立的卫浴，大人们竭尽心思弥补一个十二岁孩子缺失的东西。
　　吃完晚饭，程雨有些闷得慌，一个人走出庭院，看着陌生的建筑，眼里揉了沙子。室内灯亮如昼，高朋满座，似乎程雨的到来是天大的喜事；室外程雨隐在寂静中，看着漆黑的天幕，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一道光亮照着这条线，闪了眼睛，程雨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向前看去。
　　不近不远处，一个男生晃了晃手电筒，表情冷淡，“天黑了，别一个人在外面晃。”程雨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点头，“你住这附近吗？”男生嗯了一声，便要往前走。程雨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明明面庞仍透着稚嫩，偏偏有小大人的模样。
　　程雨收回视线，她站在自家庭院，只是这庭院正好和大路相接。是不同的，很陌生的院坝，很陌生的建筑，县城的夜晚很黑，天上没有飞机。她走回去时，外婆牵住她的手，同父亲商量着入学的事。很快，亲戚们散尽，程雨开口问了第一句话。“外婆，这附近小孩多吗？”外婆想了想说，“不是很多，过几天带你去转一转，交交朋友吧。”程父叮嘱了几句，程雨也不再多问。
　　这屋子隔音不太好，晚上听得见外婆低低的咳嗽和窗外汽车的声音。程雨睁着眼，在想什么时候下雪。
　　之后，程父带她进了县里最好的小学，老师很严厉，学生很刻苦，程雨再没见过像李尔尔一样话多的孩子了，班里的小圈子形成了，程雨换下了蓬松的裙子，穿上了土红色的校服。外婆知道孙女怕生，带着她四处转悠，县里的女生很羡慕她的公主裙和小洋伞，男生总是脏兮兮的，但眼睛干净地像山里的泉水。但，她还是没有交朋友。
　　初雪来的那天，程雨放学才看见。她背着粉色的书包，撑着那把带着蕾丝的小洋伞，抬头看着洁白的雪，耳边很清静，什么说话声都听不见了。漫天的雪，柔软冰凉，融在手心，化成点点水渍。目光透过飞雪，定格在一个挺直的背影。周围的声音又响起来，程雨听清了她们的对话。“是秦升吧，他没带伞诶。”“我们有两把伞，给他一把吧。”“我...我不敢。”两个女生互相推搡着靠近他。
　　扎着马尾的女生轻咳一声，大大方方地把伞递给那个人，他没有穿校服，十几岁的年龄已经比女生高了一个头，纯黑的运动装透露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谢谢，我不用。”男生黝黑的头发落了雪，摆摆手向前跑，扰动了飞雪，雪追着他的背影，模糊成一副画。
　　第一场雪落完，程雨就要六年级了，小学快毕业的年纪。外婆牵着她的手，暖融融的，带着她去串门。她又见到那个男生，外婆说那是秦升，他的爸爸是军人，英勇的军人。程雨看向少年清隽的眉眼，稚嫩未退，眼神却很坚毅，明亮如灯。
　　“我是程雨，十二岁，很高兴认识你。”
　　“秦升，十四...很高兴认识你。”
　　外婆和秦妈妈在厨房做饭，程雨听见父亲的名字，外婆说两家人一起跨年。
　　秦升领着程雨去了客厅，给她放动画片，一个人坐在沙发一角看书，程雨看着少年沉默的侧脸，声音有些抖。“我...我不想看动画片。”秦升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那你自己挑，遥控板在桌上。”客厅里又恢复沉默，程雨换了部纪录片，动物世界。
　　秦升抬眼看了眼，无波无澜神情依旧，十二岁的女生总有奇怪的想法。他翻了一页，人物传记其实没什么意思，无非是各种光鲜的履历和辨不清真伪的传奇故事堆砌而成的。他喜欢看军事题材的小说，可惜专业名词太复杂，父亲还没来得及教他。
　　秦升目光微凝，顿了顿，看向沙发上的女生，她看的入迷，笑容明晃晃挂在脸上。“程雨。”秦升淡淡出声，显然惊扰到她，程雨圆圆的眸子里写满诧异。“几年级？”“明年六年级，比你早上学一年。”秦升被后半句话逗笑了，严肃的眼睛沾染促狭，唇角上扬，难得有点神情上的波动。
　　“小学生都喜欢带蕾丝边的伞吗？”秦升低声问她，不在大人面前展露的恶意像针一样，不留情面。程雨表情很认真，“那是我妈妈给我买的伞，很漂亮，大人也喜欢。”秦升敛了笑，眼里一片漆黑，“大人不喜欢，你妈妈走了，不是吗？”程雨不明白少年的尖锐从何而来，本能地回击“你也是小学生，你不懂大人，我也不懂。”秦升看见女孩倔强的眼里闪烁着泪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二岁的孩子不要太早见识大人的残酷。
　　“嗯，我不懂。我爸爸很早就牺牲了，妈妈没收了爸爸留给我的书，家里所有的相片都收起来了。”秦升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他突然笑了笑，“兴许妈妈准备给我补偿一个爸爸，但我不喜欢带蕾丝边的伞。”
　　外婆来客厅时，程雨正乖巧地看着电视，秦升安静地看书，外婆很高兴，吃饭时一直念叨着两个孩子乖巧懂事。秦妈妈亲自送客，到了楼下，外婆和秦妈妈还在话别，程雨抬头看向楼上，少年隐在窗帘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回家的路上又飘起了雪，外婆说“又下雪了啊，小雨喜不喜欢这里？”程雨抬头看着外婆撑起伞，突然说“妈妈有没有打电话？”外婆僵在了原地，半晌摸摸孙女的头，笑容和蔼。“小雨，她不是妈妈了，你会有新妈妈，她会对你更好。”程雨不再说话，冰凉的雪冻住了血液，程雨只想快点回去，雪地里太冷了。

作者有话说

　　秦升终于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