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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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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眠想,他做了一件冲动的事,林霞归当初说的一点不错,但他并不后悔。
他向来是个急性子的人。
急性子地想去证明自己,假期的时候他瞒着林霞归回了一次家,在父母又一次的催促相亲下,他坦白了自己的取向。云鹤眠没有说林霞归,只说了有这么一个人,母亲在那天哭干了眼泪,父亲拿起晾衣杆就往他身上抽,他们哭着说自己怎么生出来个精神病,父亲说他这么多年白养了,要么做个正常人,要么就当他们没有这层血缘关系,把生养的钱还回来。
云鹤眠没法一时弄来这么多钱,只能依仗母亲稍微拖住父亲,母亲则是牢牢抓住他的手,哭得两眼红肿,满是择菜老茧的手搓磨着他皮肤细嫩的手,不断地说儿啊,我们养你这么大。
儿啊,我们做个正常人,我们这儿的人哪……你忍心看我和你爸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吗?
云鹤眠突然想学抽烟,他躲到了旁边的旅馆里,假期结束就回到了林霞归身边,说是跟着外派调研了。他明明已经做好了盘算,等到毕业了找个离家远的工作,父母那边能耗着就耗着,但这次谈话就像是阴云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他觉得脖子上的锁链已经缠到了他难以忍受的地步,那段时间林霞归也没法帮他解开,反而会缠得更紧。
他问过林霞归,他说多磨下去,林父林母总会同意的。于是云鹤眠知道了,在家庭状况方面他们差别很大,他不敢也不忍让林霞归知道他的情况,同时有些羡慕林霞归的父母。
于是这个问题兜兜转转,还会绕回他们之间的那道沟壑之中,争吵就是这样爆发的。云鹤眠感到有些累的时候,一切却又戛然而止。
适宜又熟悉的环境,充分的动机,激动的情绪,就像他看过的无数罪案小说那样,不过这一次是从凶手的角度出发。他不知道在争执的过程中自己有没有理智,又或许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理智是不崩溃的底线。在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扶正水管的绳子被他熟练地打了结,套在血管爆起的脖颈上。
不完美的在于他到底带着激情作案的意味,在争执的过程中他拿起了水果刀,先捅向了肺部,让他脱力。
云鹤眠本来可以不用绳子,但是那一刻他积累的愤怒达到了顶峰,他想看着和他争吵的人慢慢走向死亡,想看着那一向游刃有余的脸涨红着挣扎的样子,他慢慢地扯开绳子的两端,细长结实的绳子深深嵌入了脖颈,他也是才知道,即将死亡的人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从他破损的肺叶里蔓延上来,他的眼前只能看到一片红色。
面部因为缺氧呈现出紫青色,扭曲僵硬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将他心底不多的负罪感熄灭。随着挣扎,眼球开始充血外凸,云鹤眠离得太近,简直怀疑在正式咽气之前,那对眼珠就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了出来,嘴里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到他手上。
原来死去的人样貌真的会变化,云鹤眠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认不出这个躺在地上的人。
在最初的两秒,他感觉到了庞大的喜悦和快意,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但是片刻后他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忽然喜悦就消失了,周遭的一切都在不断放大,上下楼的脚步声,哪怕是墙角的一道反光,他都要以为是摄像头。恐惧,他杀了人,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杀了人的含义,过去和未来,甚至云鹤眠这个人仿佛都与他无关,只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杀了躺在地上的这个人。
隔着文字和亲眼见证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和预期中的镇定不同,在恐惧的一刻他就腿软了下来,看着那具吐舌头的尸体,觉得这个人随时会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一切从书上学来的都乱了套,要怎么处理水果刀,要怎么掩盖血迹,要怎么从案发现场出去。
他在地上瘫坐了大概有半小时,才清醒过来似的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沾血的水果刀。他将纸巾塞回裤子里,水果刀放在地板上,打算等会找个没有监控的花坛埋了,学校有个后山。这里是旧楼道,上下楼梯没有监控,出去的话或许得注意点。这里是教师公寓,学生打扮的人来往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只要不让楼底的监控拍到行李箱。
那并不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而是有固定的方向,只能照到一定区域。运气好的话,甚至拍不到云鹤眠从这个楼道里出去的身影,但是要再带一个行李箱,就不太现实了。
他权衡一下,觉得还是先收拾好尸体更重要。如果这期间房东回来,或者小偷破门,发现人躺在这里就不好了。
他绕到另一栋楼去,尽可能地避开沿路的监控,用外卖点了行李箱,再在楼道前等着外卖员先拦下了。行李箱他挑选了小型的,尸体折叠之后或许可以塞进去,这样的箱子搬起来也不会过于显眼,在回到原本的楼道那里时,他低着头,一只手假装自己在钥匙串里找钥匙,另一只手在死角搬着箱子。
他尽可能地将尸体折叠,先将箱子外壳套在自己身上,免得搬运过程中有血溅到衣服。好在箱子的大小可以装下一个成年男性,尸体只用厨房里的保鲜膜简单地包裹了一下,他想着得尽快处理了。
箱子外壳在装完尸体后也一并塞入了行李箱,他拉了拉杆,男性尸体还是很沉的,好在他从前有运过一箱书回家的经历。在学生众多的公寓里,拖着行李箱来去的人也屡见不鲜。
做完这一切的过程中,窗外一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他觉得很好,雨天大家都不愿意在户外多停留,更何况去注意一个举止怪异的人。
他一直很喜欢雨天,因为大雨会淹没一切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雨声。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什么也听不见,所以运动员慢下来了,做了他在奔跑时永远也不会去做的事。
后来细细复盘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破绽确实太多,他用了含铜漂白剂来干扰鲁米诺反应,但是长时间定然会失效,现场的指纹鞋印也清理了一遍,但是难保没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云鹤眠想着,警察找上来只是时间问题,他不会离开这个楼房,这个小区,他迟早会被发现。
云鹤眠确实做错了事,他想着那场辩论赛,想着林霞归,他们对于道德的认知似乎有着根本上的分歧,以至于林霞归被他从未在他人面前展现的阴暗吓了一跳。
他说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并非受害人及其所爱之人亲自履行的正义,也不是正义。
林霞归说他偏激,说他性子里藏着极端的刀锋,在扎伤别人的时候,迟早有一天也会扎伤自己。
他还是很想亲口听听他说这些话,听他说果然如此,而不是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肺部插着一把尖刀,让他哪怕看他一眼都难受。
他那天在那个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在之前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他回到这里都会松一口气。林霞归说得不对,至少在他印象里的他是不对的,他不是那么毫不倦怠地往前奔跑,在每次紧绷着心神上课后,他都会感到由衷的疲惫。他并非看不到适应他步调的身侧的人,如果没有他在身边,云鹤眠跑不了这么远。
就像现在这样,他感觉到手脚发软,未来的每个日子都让他感到恐惧,就像是从未奔跑过那样。
他想着林霞归的话,每一句,或是说过的,或是没说过,漂浮在空气里的,凝聚在耳边的,温柔的,嗔怒的,他想要林霞归在他身边,和他对话,说些什么都好,哪怕是无意义的音节。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似是走了很长的路。沙发上躺着红色的锦鲤玩偶,在他靠近的时候说了一声怎么才回来。
这是已经失去林霞归后,他听到小鱼说出的第一句话。
云鹤眠伸手摸了摸锦鲤的鱼鳍,他从前喜欢摸一摸林霞归的发梢,他睡醒的时候总是那一片的头发有微小的幅度,头发软软的,像是跳动的羽毛。林霞归嘴上说不要乱碰,但是会乖乖地呆在原地,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鱼身上的声音急切,让云鹤眠快跑,这个人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亲了亲小鱼的额头,我们说好了一起从日出看到日落,谁也不能分心去做别的事情。
身后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声音,穿着制服的警察举着枪进入,剥开行李箱,没有拉拉链的箱子崩开,里面掉出一具尸体的上半身,那是他们蹲守了好几天的失踪的嫌疑人,至此,连环杀人案告破。
炎亦野的声音似乎从门外传来,他叫着云哥,带着哭腔。云鹤眠只是摸着小鱼的鱼鳍,像是从今天这个阴沉的天空里,看到了那天壮丽的日出,在天空中铺陈开了一条浩荡的红河,波光粼粼地映照着大地,映照着坐在他身旁的影子。
脑海中灵光一闪,结合坐在身边的人憧憬的眼神,他忽然有感而发。
洁云生霞霭,伺阳问因由。
你帮我接下一句吧,他说。再开口的时候,却又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
鱼在水里游,鱼在天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