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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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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眠在沙发上呆了很久。
他很少有这种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为了提高绩点拿到奖学金,他每天五点洗漱晨跑,六点多清洗一下吃早饭,这样可以七点去上课,不然就是窝在图书馆。除却中午午休,下午六点以后的时间他会回到出租屋里,靠在林霞归身旁。没有小组作业的时候,他会预习复习功课,剩下的时间他们统一留给了对方,他们会聊聊今天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云鹤眠会有种在安排任务的感觉,在看到林霞归疲惫又快乐的神情后,他也会主动去纠正自己的心理。
但是他的人生中,绝对没有过多的规划留给无所事事这一项,他已经习惯了将一分钟掰成几部分来用,每时每刻,他都想着不断提升自己,不断加速往前走。
云鹤眠抱着小鱼,说你的朋友要什么时候回来。
小鱼说,再等一等,他已经要游向大海了,等到他找到通往大海的路,会回来找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说是你么,霞归。
他的林霞归已经游入了红色的河流里,和所有的颜色交织在一起,他已经无法再涉入水中,找回属于他的那只红色小鱼。但是他听见了他的回应,即便不能看到人影。云鹤眠说,你现在是在小鱼的身上和我说话吗?
小鱼没有回答。
云鹤眠说,你现在是鬼魂吗,可以和人对谈的幽灵?
小鱼说,你应该多吃几粒退烧药。
云鹤眠沉默了一会,他说,霞归,你怪我吗?
小鱼没有再说话。
云鹤眠觉得这就是林霞归,他从来没有用小鱼的声音交谈的习惯,也能认出他说话的一些惯用语,他对他太过熟悉,熟悉到无法进行欺骗,所以林霞归没法装成小鱼来骗他。
他就是回来了。
你要是报复的话,可以操控厨房里的刀,多砍几下,我不会躲。云鹤眠想起了他们一起看的恐怖片林霞归裹在毯子里,装成自己不害怕的样子,每回有惊吓的节点出现,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颤抖一下,云鹤眠揽着他的肩膀,他怕被察觉,会紧张地来看云鹤眠的表情。
云鹤眠觉得他比起自己,有种带着稚气的鲜活,他偶尔觉得这些碎片的色彩汇集在一起,或许可以组成完整的画卷,可惜他不是美术系的,不然他会将这些碎片记在脑海里,最终拼成那片阳光旁的绿荫。
小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不断地说,你应该出去买退烧药,你记错时间了,那些药已经过期了。
林霞归就是这样,他也会为争执感到生气,但关乎健康的事依然会照顾周到,反倒是云鹤眠生气时经常忽略细节,在一次林霞归吵架后胃病发作晕倒后,他也给自己设了一个底线,底线上只站着一个鲜活的人。
我其实不想吵架的,云鹤眠迟来地解释着,但是……
我在你从前住的别墅里呆过,你知道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小鱼沉默地倾听着,可惜他没有身体,无法将坐倒在地上的云鹤眠扶起,也没法像从前一样给他买药,他只能看着高大的人蜷在地上,慢慢地将心里那道从不示人的伤口揭开。
不是花园,小喷泉,健身房,游泳池,尽管那些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也很有吸引力,但人们对与自己相去甚远的东西,只会产生飘忽的愿景,愿景是不会伤人的。
云鹤眠沉默了一下,自己揭晓了答案,是声音。
我的耳朵太敏感了,于是先于我的意愿在意到了这些细节,你的家太安静了,而我呢?
他掰着手指数,又迷糊地数错了手指,就这样笨拙的说,鸡鸭被抓进笼子里的叫声,吆喝的叫卖声,水沟里的水汩汩的流淌声,自行车铃声,行人雨靴行走的哒哒声,隔壁装修的锤凿声,还有某个人的老人机揣在兜里响起来的,又闷又刺耳的声音。
我一直生活在这种地方,我的世界,我的人生。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地方,我会听不到你呼唤我的声音。
渐渐的,我会连自己口中说出的爱意,也逐渐听不到了。
小鱼像是摇着尾巴游到了他身前,嘴里发出的是属于林霞归的声音,说你的生命里不是这些声音。
你的生命顽强而美丽,早已经摆脱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现在留下的其实只有呼呼的风声,如果你是一辆大巴,那么大巴在快速地行驶,如果你是运动员,那么你在竭力地狂奔。你的世界里只有转瞬即逝的两侧和因为迅速前行带来的风声,所以我想你陪着我从日出看到日落,想你静下来听听雨声,就像当初在别墅里那样,我想让你意识到我也在你身侧。
我想让你等等我。
云鹤眠才想起来小鱼似乎说了很多次,想知道林霞归什么时候会从小鱼身后出来,得到的都是再等一等吧。
希望等到他不再是奔跑过程中偶然想到而发问,而是将目光从前方移开,看向身侧时真诚地询问。
云鹤眠忽然抱住自己的头,他将脸埋在小鱼白色的肚皮上,行李箱的血迹已经随着地砖的缝隙蔓延成了一条血线,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他蔓延而来,他想着或许这条红色的河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最终也会将他吞没。
他嗓音嘶哑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没有目的,没有内容,但是小鱼身上的魂灵似乎听懂了,他能感觉到小鱼的肚皮下有一丝温热,能感觉到棉花制的块状鱼鳍轻轻拂过他的脸。
林霞归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云鹤眠不想听到他的原谅。
云鹤眠说,你还可以呆多久。
鬼魂没有说话,仿佛觉得答案残忍,仿佛意识到了云鹤眠并不想听。
于是云鹤眠将行李箱扶正,抱着这只锦鲤玩偶,开启了他们一如从前年月的,寻常的一天。
因为感冒,云鹤眠感觉鼻腔堵塞,喉咙肿痛,但是他还是忍着痛意开口说话,他的手打开冰箱的时候,在淡黄的便签上顿了顿,云鹤眠拿出了面包,在烤箱里重新热了一遍,用热水烫了牛奶,有些虚弱地准备了在他看来不算正统的林霞归式早餐,艰难地咀嚼着,看着桌子上嘟着嘴的小鱼笑了笑,说是这样做吗,早知道他跟着他学一学了。
小鱼轻哧了一声,却也没说怎么做,似乎在表达从前云鹤眠坚持包子馒头早餐的不满。
云鹤眠揉了揉小鱼的头。
他倒了垃圾,发短信请了病假,将椅子摆在了阳台上,抱着小鱼在怀里。可惜今天是个阴天,看厚重的云,或许不久以后会下雨。小鱼开始还劝他去买药,发现劝不动以后就闭上了嘴。赌气半天没有说话,还是拗不过云鹤眠要絮絮叨叨。
云鹤眠有些遗憾,但好在这边视野好,他可以望见交错的楼房后露出的属于大海的一角。阴天的大海也是暗色调的,他有些担忧他的小鱼能不能够顺利地游回来。
我们第一次吵架,他开口,好像是高中时候学校自发组织的辩论活动,文理班各占一队,你们是“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而我们这边抽到反方,是“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他记得那时候先抽到反方,再抽到二辩,反方不好辩,再加上都是零经验选手,这场辩论赛开始前,理科班已经垂头丧气,默认文科班赢下一局。
但是林霞归队伍里的四辩结辩词过于牵强,辩手还紧张地结巴,导致下来老师这边平票,观众投票的时候,各班学生都在,大家觉得没有差别,干脆按着文理班来各自投票,于是人数更多的理科班在观众票上占了优势。
对于这场辩论赛的结果,林霞归显然是很不服气的,再加上他作为队长用心准备很久,因此辩论赛从学校蔓延到了他们一起回家的路上,蔓延到了他们在一起学习的周末。云鹤眠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再加上林霞归一激,撞南墙都拉不回来,最后的最后,林霞归斥责他就是个急性子,会冲动犯下错误。
云鹤眠也生气,摊手说随便。
小鱼身上的灵魂想起了黑历史,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你提这个干嘛呀。
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云鹤眠说,那时候我喜欢你,却不肯为你妥协,我还因为这个有些骄傲,觉得自己是个有原则的人。
小鱼还没来得及回话,云鹤眠又说,这种性子有时候特别伤人吧,你肯定受委屈了,对不起。
小鱼哽了一下,不再去反驳他,而是沉默地埋在他怀里,时不时摇摇尾巴。
他又说,其实一开始我有点自卑,或者说,一直有点自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脸上有错落的阳光,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转头冲着我笑,我感觉因为你在那里,我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小鱼噗嗤地笑了一声。
云鹤眠沉默了一阵,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差不多烧熟了,烧得有些小鱼叽叽喳喳说话的错觉,他从前生病的时候父母让他自己去院子里跑跑,实在好不了就自己走去附近的诊所里抓药。后来和林霞归住在一起时,自己出去抓药被他骂了一顿,于是他明白了正常的病号应该多躺在床上,他吃完林霞归的药就乖乖闭眼,黑暗里会有一双手给他敷毛巾,贴着他的额头感受体温。
他也会有样学样地在林霞归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他在成绩上比林霞归更好,但是生活很多其他方面,是林霞归一点点教给他的。
他感觉自己要沉入那红色的河里,楼下的警笛声忽远忽近,仿佛和当初那个夏天一样,他要脱离这个世界,去往林霞归所在的那个世界了。